乌克兰向克里米亚居民发布了一本35页战时手册，教当地家庭准备断电、断网、炮击和撤离。水、药品、现金和燃油要提前备好，家人走散后去哪里会合也要提前约定。准备离开半岛的人，还被提醒关闭手机的指纹和刷脸解锁，清理可能带来麻烦的聊天记录。乌方一边袭击半岛上的俄军设施，一边把当地居民称为“自己国家的人”，这正是克里米亚最复杂也最残酷的地方。
这本手册为什么由乌克兰来发？
因为在乌克兰看来，克里米亚不是俄罗斯的一个普通地区，而是被俄罗斯控制的乌克兰领土。生活在那里的很多人，也仍被乌方视为本国公民。
手册开头没有绕弯。
乌方直接告诉克里米亚居民，乌克兰军队正在努力把俄罗斯军队赶出半岛，让克里米亚“回家”。乌方同时承认，收回克里米亚不是一次简单的升旗仪式，而是一个可能伴随炮击、断电、地雷和街头战斗的军事过程。
以下视频为：乌克兰中程无人机袭击克里米亚检查站的卡车
这也是手册出现的直接原因。
乌克兰近期不断袭击克里米亚的机场、雷达、变电站、铁路、港口、渡轮和燃料设施。军用运输受到影响后，普通居民也会遇到停电、缺油、道路封锁和通信中断。乌方一边打击半岛上的俄军设施，一边告诉居民炮火靠近后怎样保命。
这种场面看起来矛盾，却不难理解。
乌克兰认为自己攻击的是被占领土上的军事目标，而住在附近的居民仍是自己国家的人。军事行动无法保证只影响军人，因此乌方提前发出民防指南。
克里米亚居民和乌克兰人是不是“本是同根生”？
有共同历史和大量家庭联系，但不能简单说成同一个民族。
克里米亚长期生活着俄罗斯族、乌克兰族和克里米亚鞑靼人。当地许多人平时讲俄语，有人认同俄罗斯，有人认同乌克兰，还有人首先认同自己的克里米亚鞑靼身份。
2001年乌克兰人口普查显示，克里米亚俄罗斯族约占58.3%，乌克兰族约占24.3%，克里米亚鞑靼人约占12%。
同一栋居民楼里，可能有人支持俄罗斯，也有人等着乌克兰回来。
一家人内部也可能出现分裂。
父母留在克里米亚，子女住在基辅或敖德萨；哥哥加入俄军，亲戚却在乌克兰控制区生活。战争打了多年后，这种分裂已经不只是地图上的边界。
克里米亚过去也确实长期属于乌克兰。
1954年，苏联把克里米亚从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划给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当时俄罗斯和乌克兰都在苏联内部，行政边界不像今天这样敏感。
1991年苏联解体后，克里米亚留在独立的乌克兰境内。
2014年俄罗斯控制克里米亚并宣布将其并入俄罗斯。俄罗斯认为半岛已经是本国领土，乌克兰和多数国家不承认这一改变。
两边争夺的不只是土地。
俄罗斯已经在当地运行自己的行政、教育、警察和证件系统；乌克兰却继续保留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的法律架构，并不断向当地居民发送教育、证件、撤离和安全信息。
这本手册就是这种特殊局面的产物。
人在俄罗斯控制区生活，拿的可能是俄罗斯护照，收到的却是乌克兰政府发来的战时指南。
手册要求家庭提前商量三种情况。
全家都在家时怎么办，有人在外面时怎么办，电话和网络同时中断时又怎么办。
每个人身上最好带一张纸，写上亲属电话、集合地点和备用路线。
手机没电时，一串写在纸上的号码比通讯录更有用。
家中要准备饮用水、长期保存的食品、常用药、现金、证件复印件、手电筒、充电宝、电池和保暖衣物。
有汽车的家庭被要求提前加满油，并准备备用燃料。
有宠物的人还要准备宠物粮、牵引绳和运输箱。
居民还被提醒远离机场、军营、雷达、港口、弹药库和军车。
住在军事设施旁边的人，不要等战斗打响后才撤，而应提前转移到半岛内相对安全的地方。
手册没有鼓励居民全部涌向克里米亚大桥。
乌方反而警告，大桥本身就是高风险区域。道路一旦遭袭，大量车辆可能被堵在桥头，撤离车队也可能被困在途中。
检查手机的部分写得最细。
准备经过俄罗斯检查站的人，应删除可能被解释为支持乌克兰的照片、视频、聊天记录和频道订阅。
手机又不能删得太干净。
一部没有聊天、没有照片、没有常用软件的“空手机”，同样容易引起检查人员怀疑。
手册建议留下普通的生活照片和日常聊天，只清理真正敏感的内容。
指纹和刷脸解锁也要关闭。
检查人员可以抓住一个人的手指按在手机上，也可以把摄像头直接对准他的脸。复杂数字密码相对更难被强行打开。
有条件的人可以准备一部单独的“干净手机”，专门用来过检查站。
克里米亚居民能不能直接进入乌克兰控制区？
法律上，乌克兰公民当然有权返回乌克兰控制区。
现实中却远远谈不上“随便进出”。
2022年以前，居民还能通过克里米亚北部的琼加尔、卡兰恰克等指定通道往返乌控区。
全面战争爆发后，克里米亚北面的赫尔松地区成为俄军控制区和前线。原来的正常通道已经无法像普通口岸一样使用。
现在离开克里米亚，往往要先向东经过克里米亚大桥进入俄罗斯，再绕行第三国或其他漫长路线，最后进入乌克兰控制区。
一路可能遇到检查站、证件核验、手机检查和反复盘问。
所以手册不是在教居民收拾行李后直接开车去基辅。
它专门列出协助居民离开占领区的组织和联系方式，恰恰说明普通人自己完成这段路并不容易。
只持有俄罗斯签发证件的人，也不代表一定被乌克兰拒之门外。
乌方的基本立场是，克里米亚居民在俄罗斯控制下取得俄罗斯护照，不会因此自动失去原有的乌克兰公民身份。
但身份需要核实。
出生记录、原有户籍、旧护照、亲属关系和其他材料，都可能被用来证明本人原来生活在克里米亚。
没有有效乌克兰证件的人，进入乌控区后可能面临更长时间的身份审查。
安全部门还会区分普通居民和参与俄罗斯军队、警察、行政机构的人。
在占领状态下生活、上班或被迫领取证件，不会自动被当成犯罪。
主动参加迫害、提供军事协助或参与严重违法活动，则可能被调查。
这也是为什么乌方反复强调，不会把克里米亚所有居民都当成敌人。
它必须向当地人传递一个信息：乌克兰回来后，接受审查不等于集体报复，责任要落到具体的人和具体行为上。
这本35页手册因此不只是一本逃生指南。
它同时是一份政治声明。
乌克兰在告诉克里米亚居民，半岛虽然已经被俄罗斯控制12年，但乌方没有在法律和政治上放弃他们。
手册也不能被解读为乌军马上就要登陆克里米亚。
乌方没有公布进攻日期，也没有宣布大规模地面行动已经开始。
它透露出的真实信息更加直接。
随着桥梁、铁路、电力和港口不断遭袭，乌克兰认为克里米亚发生更严重战斗的风险已经高到需要公开告诉居民：水放在哪里，家人去哪里集合，手机怎样过检查站，炮火来时又该躲到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