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以及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白宝山#马汉庆#真实案件#边疆宾馆#古田
马汉庆又消失了四年。
从1999年到2002年他没有离开过三亚,这期间他做了几件事:用吴厚宜的假~证和李艳红领了结婚证、女儿会走路、会说话、会指着电视里的小朋友喊哥哥姐姐、房子买下来了、每月按时偿还银行贷款、过年时贴的是老少平安对联、把风吹变白的对联换成了新的。
他过着普通男人的生活,买菜、做饭、接送孩子、打麻将。
钱总是不够用,他不工作也没有收入,之前抢的重庆卖T恤那五万,大部分输在麻将桌上,手气好时能赢一个月的生活费,手气差时晚上能输几千,输了就是输了,他不心疼,不是自己的钱怎么来的就怎么去。
2002年春天马汉庆坐在沙发上看着女儿,心里计算着一个数字:每月要还房贷、奶粉不能断、麻将桌上不能没有本钱——还剩多少?算不出但他知道不多了。
五月,他说成都那边有个生意机会。
李艳红在厨房里炒菜,锅铲敲打锅底发出很大的响声,油在锅中炸裂成噼啪声,去几天?不一定,一个星期左右。嗯。
油锅声停的时候,一盘青椒肉丝被端上餐桌,李艳红坐到他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没吃,他站起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压在下面几件旧衣服中的一块硬物。
他把炝装进一件旧毛衣里,又把十几发子D用布裹好塞进夹克内袋,关上抽屉,转身的时候,看见女儿站在卧室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没有头发——被她揪掉了。
爸爸去哪儿?爸爸出差去。那么什么是出差呢?就是去外地。女儿想了想后把布娃娃拿过来对他说:带娃一起去吧。
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带小孩出去,过了一会他出了家门。
乌鲁木齐。2002年6月。
距离第一次已经有四年了,延安路已经修好,路面平整、人行道重新铺设了地砖,边疆宾馆附近的倒汇市场,在1998年的时候就十分兴旺,中亚的生意一直都很流行,边境贸易所带来的外币流通量也越来越大。
那时候的乌鲁木齐,边贸是这座城的生命线。华凌市场、边疆宾馆、火车头外贸城等,各个涉外批发生意门口,都有一些人拿着本子和笔在那里做着生意,把人民币换成美元、再换成卢布或者反过来,虽然单笔利润不大但成交量很大,每天经他们的手上的钱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这些人的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有安全措施,骑着摩托车带着一袋子的钱就到处跑,对强盗来说他们是移动的自动取款机。
倒汇的人自己明白这一点,热合曼有一个朋友,比他早三年做这行,有一次被两个年轻人抢了——拿刀,不是炝,他在医院缝了十七针,出院以后继续骑摩托车回边疆宾馆,别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是除了倒汇之外他什么都不会,90年代末的乌鲁木齐很多人的处境就是这样的:没别的路可走,倒汇至少可以赚钱。
热合曼出门之前都会看一眼妻子和两个孩子,大的七岁,刚上小学,小的刚学会走路,老婆在巷口卖水果——几筐葡萄、几个哈密瓜,一天挣几十块,四口人挤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的老房子里,厨房在阳台上,热合曼对朋友说过,再攒两年钱就够了,搬去有暖气的房子住。
马汉庆不知道,只知道热合曼口袋里有钱。
马汉庆想:过了四年了,应该安全了。
他找到一个小旅馆住下,这次使用的名字是刘志强,他准备了多张假~证,交替使用,吴厚宜那张证在三亚用久了,在外地必须换个身份。
安置完毕后他去街上走,仍旧沿长江路这条线,团结路、延安路、固原三巷,倒汇的人换了一批,有些老面孔已经不见,新来的又不认识他,他站在馕铺子门口嚼着一块馕,馕是凉的,嚼着芝麻往下掉。
这一次他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完成作业,不只是看,还要记,谁的摩托车每天停在哪里?谁的钱包最鼓,谁的J觉性最差,在人群之中谁最孤立无援。
他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找到目标,热合曼·买买提,三十多岁,圆脸,骑一辆红色踏板摩托车,每天下午两点到六点,在固原三巷一带做倒汇生意,随身带现金,少说几万,有时候还多一些,他的摩托车坐垫是可以掀开的,下面有储物格,他把当天的大额现金藏在坐垫下面。
马汉庆观察了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摸清楚了他的时间、路线、习惯、摩托车的停放位置。
6月10日。傍晚。
乌鲁木齐夏天天黑得晚,六点太阳还高挂在天上。
固原三巷是一条很窄的巷子,两侧是旧楼,一楼开的是小饭馆和杂货店,维吾尔族老板将烤肉架搬至门口,炭火旺盛,孜然的焦香充斥整条街巷。
热合曼骑着摩托车从巷口进来,他今天提前下班,口袋里有四万多块钱,好几笔生意攒下的,他把钱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面,放在坐垫下边,然后扣好坐垫,他没有带回家,家里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老婆管钱,但是这笔钱是他明天的活动资金。
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去了旁边的小饭馆吃碗拌面。
马汉庆从巷子另一头走来,不快不慢地,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路边的烤肉摊主正在翻动肉串,油滴在炭火上燃起白色的烟雾。
热合曼吃完走到摩托车旁边,左脚跨上,右手把钥匙插进启动孔里,刚要发动的时候,后背有硬物顶着腰部。
别动!
马汉庆的声音很小,在烤肉摊的烟火气里,周围没人听到。
热合曼没有下车,双手仍然握着车把,手指紧了,他没回头也没下来。
为什么不下车?也许他以为可以逃脱,或者说是本能地不愿认命,也许只是不想把今天赚到的四万多块钱,交给一个从背后用炝顶着他的人。
他没有下来。
马汉庆扣下了扳手。
炝声在巷子里响起,烤肉摊上的孜然被震得跳起来,行人开始奔跑,有人尖叫着向巷子深处串,烤肉摊老板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夹子掉到炭火上。
热合曼倒地后,人车一起倒下,摩托车油箱砸到地上,汽油从油管里漏出来,马汉庆没有逃跑,他踢开摩托坐垫,伸手摸——摸到了一个塑料袋,沉甸甸的,把塑料袋拿出来,转身迅速向巷子另一头走去。
摩托车倒在地上,后轮还在转,后尾灯依然亮着。
法医的鉴定报告中用了一个术语,即大动脉破裂造成的失血性休克死亡,热合曼被送到最近的一家医院用了20分钟的时间,在医生打开他的腹腔时,血像水龙头一样向外流,大动脉破了没能救回。
妻子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门是关着的,她背着孩子站在走廊上,孩子只有1岁多,大的被邻居接走了,护士对她说,坐一下吧,她没有坐下,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门上的灯。
灯熄了,医生走出来,戴着口罩没说话,她明白过来,她没有哭泣,孩子在背上睡着了。
当天晚上武汉痕迹专家郑道利接到了新疆J方电话。
"又一枚D壳。还是那把炝。"
郑道利沉默了一下,他又来了新疆,对,几年了?这次距离上次在新疆作案——四年。他在哪待了四年?不知道。
郑道利挂上电话,打开电脑,调出马汉庆的档案,那张黑白照片已经看多了几百遍,方脸、厚唇、眼小,他这张脸已经在郑道利电脑屏幕上显示六年了。
郑道用手敲了一下屏幕,“你到底在哪里?”
2002年的这次作案,让武汉和新疆J方彻底形成了并案机制,痕迹专家郑道利带着马汉庆在武汉的物证、照片到新疆与技术人员一起比对D道痕迹,三起案件——1998年团结路、2002年固原三巷,D道特征完全相同,1991年从云南文山买来的五4式,十一年后还在使用。
乌鲁木齐市局会议室里,郑道利把三枚D壳排成一行,他用手指指着最右边那枚固原三巷,“这次他刹了人,在乌鲁木齐刹了人,”会议室内十几名民J都一言不发,三枚D壳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技术人员将比对结果写成了报告,报告结论只有一行字:经比对1998.11.1团结路案、2002.6.10固原三巷案现场提取的D壳和1996.1.10武汉古田案提取的D壳膛线痕迹特征一致,认定为同一炝支发射,底盖一个红章。
这份报告说明马汉庆不是偶然经过新疆,他选择了这里,来了一次又来了一次,只要没抓住,他还会来第三次。
武汉市局犯罪举报中心在2004年5月,向内部公布了本市十大网上追捕逃犯,第一个是马汉庆。
黑白照片放大张贴到公告栏的最上方。公告栏旁边就是签到台,每天上下班的民J都经过它,新来的年轻民J有时会停下来问旁边的人:“这个人还没抓到?”八年了。“为什么抓不到?”没人回答,老民J不谈马汉庆,讨论没有用。八年来已经讨论过无数次了,每次说的都是同样的话:早晚的事。但是谁也不知道“早晚”到底指的是哪一天。
热合曼死后不到一个月,马汉庆到了成都,他把四万七千块的输了个精光,打麻将、斗地主、牌~九各种各样,成都的麻将馆里没有不认识他的,他用刘志强的名字,无论赢输都是面无表情,有时赢了成千上万,同桌人祝贺,他也不回应,有时候一晚上输几万,然后直接站起来离开,而且他不欠任何人的钱,掏钱的样子就像付饭钱一样。
钱花完了,他坐火车回到三亚,口袋里剩下不到五百。
进门的时候女儿正在客厅看动画片,电视里播放的是葫芦娃,女儿看见他就跑过来,他将她抱起来,爸爸出差回来了,你有没有带礼物?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塑料小熊猫,在成都火车站的小店里购买的,三块钱。
女儿把钥匙扣翻来覆去的看,笑了。
他把女儿放到沙发上,电视里葫芦娃喊爷爷,李艳红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来,“生意怎么样?”“不怎么样,下次不做,”
他接过碗,用筷子夹起面条,吃了一口,太咸了,他放下了筷子。
客厅墙上的“乖宝贝”奖状旁边,又加上了一张照片,三口人在沙滩上合影,李艳红带着女儿蹲在沙地上挖洞,他站在后面,手揣在兜里,没有穿短袖,他穿着长袖衬衫,袖子放了下来,手揣在兜里。
照片上他在笑,嘴角稍微有点上翘,这是这一家留下的最像全家福的一张照片。
热合曼家里没有这样的照片,妻子之后回了家,客厅墙上挂着热合曼的遗像,是身份证上翻拍下来的,不太清楚,每天出门卖水果前她都会把遗像擦一遍,推车停在巷口。那是热合曼倒下的那条巷子,买葡萄的人找钱时会朝巷子里看一下,低头继续找钱,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