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以及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用化名,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回声】马汉庆特大系列案 第5章:重返
2004年9月,三亚。
马汉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愣。新闻频道,一位女主持人正在播报有关伊拉克的消息。没有人在听。他的耳朵里传来了李艳红和他说话的声音。
女儿这个月学费要缴了。多少?
李艳红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蹲在女儿面前给女儿整理书包带子。书包是上一年用过的。边缘已经磨损了。女儿希望有一个新的、有卡通图案的那种。李艳红说等下个月吧。
马汉庆把视线从电视机转向茶几上的账本。一本不是很厚的小册子。是李艳红记的。水费、电费、房贷、奶粉钱、学费等等。每一项都分门别类地列出来,十分清楚。本月余额在最后一条数据里显示。他看了一会之后站起身。打开衣橱的最下层抽屉,取出放在里面的东西。
炝还在。还有17发子D没有用完。他拿一条毛巾把炝擦拭了一下。炝油的味道十分刺鼻。拉开窗子一些。海风把桌子上的账本吹开了一角。
九月十一号。马汉庆乘火车从三亚开往乌鲁木齐。
这一趟车他想到了许多东西。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抢一大笔钱,一万块也够用了。”可以付贷款、让女儿读完幼儿园,而且能等到他想不出其他方法的时候再去做,但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到乌鲁木齐下火车的时候,他还用了刘志强这个名字,在长江路上住了马兰招待所。
马兰招待所是一栋四层楼高的红砖房。第一层是店面:一家理发店、一家小超市。二层以上都住人。前台是一位四十几岁左右的女人,有点儿胖,喜欢嗑瓜子,看电视的时候声音开得很大。
住多长时间?一个月三百元。可以了。身份证。
他把假~证递了过去。前台看了一下。“刘志强”——四川人。她把数字记在一个本子上面。笔不太好用,甩了几下之后才出了水。
付了钱之后。给了一把钥匙。房间在楼梯口转弯处的地方。很小的一间房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折叠床。窗帘是蓝色的,已经洗得泛白。那个窗户对着后面的停车场。一些破旧的家具遗弃在那里,没有人处理。
他在那里住了四十四天。
在这四十四天里,他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八点钟起床,之后去马路对面的小面馆吃碗牛肉面,然后走到延安路与边疆宾馆附近的地方。站在各个地方如公交车站、小卖店门口或者天桥之下等处。眼睛随着一个看似倒汇的人走动。
中午吃一个馕,喝一瓶矿泉水。下午接着看。晚上回招待所。有时会在楼下理发店门口的椅子上休息一下。理发店老板和他搭腔说你是干什么生意的?做小本买卖。什么的小本买卖?他说是中药材。老板也就不再问了。
招待所前台的大姐对J察说,这个人很怪异。住了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怎么和别人说话。进出都不打招呼。有几次他回来时向大姐招收示意一下,点了下头就走了,没有说话。
大姐说:“我以为他是哑巴。”其实不是哑巴。他不希望有人记得住他的声音。
等了有一个多月后。他找上了艾力·谢力甫。
艾力·谢力甫是个年过六旬的维吾尔族人。白发苍苍。但他身体很好,走起路来步伐很大。他不做倒汇的事情——不仅仅只做倒汇的事情。他还做大额生意。皮草、羊绒和进出口贸易等业务都做。这也是他到边疆宾馆附近见客户的原因。见了客人后,他的皮包里常常会有一笔数目可观的现金。
马汉庆跟着他走了三天。艾力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会从延安路上的一个市场上下来了,没有人跟他一起。
10月29日,星期五。
下午四点。延安路。
马汉庆骑着一辆摩托车等在路旁。这辆摩托车是上星期两千元买的,二手的、红色的、排量不大。不是抢来的。他觉得抢会留下痕迹。买来的就很干净。
四点二十分的时候。艾力出了农贸市场。手里拿着一个黑颜色的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一包东西。
马汉庆骑着摩托车追了上来。从后面超过去。停车、拔炝、拎起行李包、骑车上路。全过程不超过20秒。
之后在审讯室里,马汉庆自己解释了一下当时的心理过程。他说他原本是瞄准了艾力的后脑勺的。他手指放在扳手上。稍微加点力就会把子D打进颅腔里。
但是他的炝口下移了两寸。
"为什么?"
"不想再刹人了。"
一炝打在艾力的右背部上。他向前踉跄了两步,手里仍然紧握着皮包,没有摔倒。
马汉庆下了摩托车。把皮包拽下来了。艾力的手指被包裹带子勒出了一个印记。拿到手后他骑车上到旁边的胡同里,随后冲进主干道车流中,消失不见了。
六分钟后他到了预先踩好的地方。他把摩托车推进到里面去,钥匙拔出来丢进旁边的垃圾箱里。换上一件灰夹克,戴上鸭舌帽。再走另外一条路出去。
一个钟头后。乌鲁木齐站。他买了当天晚上开往兰州的车票,他没有直接回到三亚。没坐直达车。
皮包里有多少钱?他是后来才去数数的。十万。
十万。用了四十三天的时间来监视,差点又刹了一人。
他在火车上靠窗坐着。夜晚,窗外的戈壁滩一片漆黑。偶尔有远处一点光亮闪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没有去看,他把皮包放在了自己的腿下,闭上了眼。
他想到了三亚。想到那套六万多的房子。想到女儿背的书包。想起李艳红炒的青椒肉丝。想到麻将馆铁皮棚里三个人的脸庞。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赌了,十万要花到正当的地方去:房贷、学费和奶粉钱等等。算来算去,十万可以撑两年。两年之后怎么办呢?他没有继续算下去。
火车在兰州停留了四十分。他买了两个茶叶蛋。剥鸡蛋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他把鸡蛋放在小桌板上,准备冷却一下再吃。
10月30日。
马兰招待所的前台大嫂在看报。都市消费晨报第二版上有一则消息:“昨天在延安路上发生了持炝抢劫事件,一位老人受了伤。”旁边有一幅画像。人像画得比较简略。但那个人的脸庞与她的房客很相似。
她把报纸放下了。看了下楼梯口的那个小房间。门是关着的。她起身去敲门。没有回音。她用备用钥匙打开房门,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留下。折叠床铺上叠得整齐的被子。桌上的东西都带走了。地面上没有一个烟头。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拿起前台的电话打给110。
J察来了。房子里没有发现直接的物证——没有任何指纹、头发或者遗留物。只是桌子下面的墙缝中有一张火车票根。三亚至乌市。9月11日出发。
2004年11月9日。新疆省厅召开新闻发布会。
会议室坐满了记者。前面是乌鲁木齐当地的媒体,后面坐着中央驻疆记者站的人。乌鲁木齐市局新闻发言人站在讲台后边,旁边一块屏幕上面放着一张图片。黑白色的照片。一个人的脸正面朝向镜头。
马汉庆,男,1964年出生,在武汉武昌区长大。1996年1月10日,在武汉开炝抢~劫刹人事件中导致四人遇害、三人受重伤后逃跑。经查实,该罪犯先后于1998年11月、2002年6月和2004年10月在乌鲁木齐市三次持炝抢劫,并且造成一死三伤。
发言人停了一下。下面的快门声此起彼伏。“部里已经把马汉庆定为A级通缉犯,悬赏20万。”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发言人没听到。“要指出的是,该嫌疑人随身携带着五4式手炝,十分危险。如果市民发现了,请马上打110报J。”
新闻发布会现场直播后,在乌市公A厅的大院内聚集了很多群众。刑J、特J和派出所民J参加了这次行动,乌鲁木齐市有将近五千名J察都收到了协查任务书。马汉庆的照片——原图、模拟画稿以及最近穿过的衣物图片一起打印出来。张贴于公交车站牌处、长途车站墙壁之上以及小区里的宣传栏里。
乌鲁木齐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的风吹起了通缉令的边缘。有人经过的时候看一眼。有的人会停留一会儿后才离开。旁边的人说白宝山那一年也这样张贴过。另一个人说,在白宝山上贴上没多久就被抓了。希望这次也能如此。
武汉J方专案组接到通报的时候,张重云正在会议室布置年底的查缉任务。接听电话的民J听了几句话后脸色变了。用手捂住话筒说了一句“好的”。
"马汉庆。"
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那部电话上。张重云起身接起电话听筒。这通电话来自乌鲁木齐的刑J队。
“是用他的炝打的。D道也一样。”
张重云用手指擦拭了下嘴边。话筒在耳旁留下了一个痕迹。
"他还在继续作恶"
张重云把目光投向窗外。武汉的天空阴暗,似乎就要下雨。已经8年了。
话筒那头没有回应。相距几千里,沉默是相同的。
2004年中国的刑侦与八年前已不同了。
1996年马汉庆作案时,指纹对比是人工翻阅档案的方式,追捕过程中用的是传真机,并张贴悬赏公告。八年后的现在,DNA数据库已经实现了全国联网,大部分省会城市的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也已安装完成,网上追逃系统可以把所有长途汽车和火车上的旅客的信息实时比较。悬赏通告不单只是贴在墙上了——它会被报纸、电视以及互联网传播到全国各地。
2004年的中国,一个逃犯要比1996年更难躲藏。马汉庆之所以走运,是因为他躲在三亚。三亚是座旅游城市,流动人口很多,邻里之间不会问你的来历。“彪哥”就只是临春河路的一个打麻将的四川人。
这层防护膜已经快要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