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星黑社会性质组织,自2002年开始在城阳河套扎根作恶,直到2022年才被彻底打掉,前后长达22年。在此期间,团伙公开盗采砂石、强抢工程、殴打拘禁村民、把持社区事务,群众多次举报、投诉,却始终难以被彻底查处。一个作恶多年的本地黑恶势力,能够在基层长期猖獗,并不是单一原因造成,而是身份伪装、宗族势力、利益捆绑、监管漏洞、群众不敢发声多重因素叠加形成的结果。梳理完整案件卷宗、检察机关披露的案情细节,能够完整看清这股地方势力长期盘踞的真实原因。
刘世星早年就有违法前科,曾经因为抢劫、寻衅滋事被判刑、劳动教养。走出管教场所之后,他没有收敛,反而意识到单打独斗很难立足,想要长期称霸一方,必须有一层合法外衣作为掩护。2002年8月,他注册成立青岛联泽工程物资供应有限公司,对外以企业老板、工程商人的身份示人。这家名义上的物资供应公司,就是整个黑社会组织的外壳。所有人员招募、资金流转、工程竞标、砂石开采,全部以公司名义开展。外人看上去只是一家普通的本地工程企业,很难直接将它和犯罪团伙联系在一起。
从2004年开始,刘世星逐步收拢人员,把亲属、同村老乡、刑满释放人员、社会闲散人员聚集在自己身边,搭建起层级清晰的组织架构。刘世星处于最顶端,弟弟、同族亲友担任骨干,负责现场开采、讨债、摆平纠纷。底层打手大多是周边村里的青壮年,听从指挥,一旦出现工程争夺、村民阻拦采砂,就出面恐吓、殴打、滋扰。团伙初期行事非常谨慎,不会随意制造致人重伤、死亡的重大恶性案件,更多采用软暴力手段。堵门拦路、工地静坐、上门纠缠、言语威胁,逼迫竞争对手退出项目,逼迫村民放弃维权。这类冲突大多被定性为经济纠纷、邻里矛盾,达不到重大刑事案件标准,很难直接按照涉黑案件立案侦查。
2006年起,刘世星将产业重心放到采石采砂行业,先在孟家社区开挖山体采石,2011年之后又进入大沽河山角段非法开采河砂。砂石是城市基建刚需物资,价格常年走高,暴利源源不断流入团伙口袋。没有采矿许可,没有河道开采审批,完全属于无证开采。短短数年时间,非法销售砂石总价值超过九千万元。巨额财富反过来滋养整个团伙,有钱拉拢人员、打点关系、打通各个监管环节,形成“以黑养商、以商护黑”的闭环。手里有充足资金之后,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偷偷采矿,开始谋划掌控基层权力,从根源上规避查处风险。
2011年,刘世星把目标瞄准东河套社区居委会换届选举。想要名正言顺管理村内土地、滩涂、集体资源,村干部身份是最好的保护壳。选举前后,他通过请客送礼、现金贿选、私下许诺福利、拉拢村内有话语权的长辈,四处争取选票。对于持反对意见的村民,手下人员上门施压警告,制造心理恐惧。依靠一系列操作,刘世星成功当选东河套社区居委会主任。
当上社区主任之后,他彻底完成身份蜕变,从一个有前科的社会人员,变成基层自治组织负责人。手中掌握村内土地流转、工程项目发包、集体资产处置的话语权。他开始安插自己的亲信进入社区两委,排挤持不同意见的村干部,社区重大事务几乎由他一人说了算。村里的闲置土地、滩涂空地,以低价方式交由自己控制的公司使用,为非法采石采砂提供场地便利。一旦有村民质疑土地流转、质疑采砂破坏环境,他便以社区管理者的身份出面劝说、压制,用“集体决策”作为借口掩盖个人牟利行为。
拥有村干部身份之后,很多群众即便遭受欺压,也产生畏难心理。对方既是生意人,又是社区主任,找街道反映问题,对方本身就在基层事务体系之内,村民会下意识认为投诉很难起到作用。很多矛盾冲突,被当成社区内部矛盾调解处置,无法上升到刑事案件层面。宗族地缘优势,也是刘世星能够站稳根基不可忽视的原因。河套本地村居聚居,宗族纽带关系极强,刘姓在当地属于大姓,同族亲友遍布村庄各个角落。大量团伙骨干都是自家兄弟、同族亲戚。族人互相包庇,对外统一口径,即便有人掌握违法线索,同族内部也会劝说不要举报,担心连累整个家族。很多知情村民碍于乡里乡情,不愿意出面作证,导致公安机关取证极其困难。很多案件只有受害人单方面口述,缺少证人证言、完整证据链,难以立案追责。
编织层层利益网,拉拢腐蚀部分基层工作人员,是该团伙长期躲避打击最核心的原因。刘世星深谙“平时铺路,出事保命”的生存逻辑,建立了一套长期的人情勾兑模式。逢年过节,向街道、自然资源、河道管理、市场监管等一线执法人员赠送海鲜、烟酒礼品,小额红包联络感情。遇到专项巡查、河道整治行动前夕,送上大额财物进行打点。除直接行贿之外,他采用更加隐蔽的捆绑方式,邀请公职人员亲属参与砂石生意入股分红,把小型配套工程优先交给对方亲友承接。一旦利益深度绑定,部分岗位人员便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每当群众拨打举报电话,反映河道非法采砂、山体采石破坏生态,线索流转到基层执法部门之后,个别内部人员提前通风报信。采砂船连夜开走,大型设备临时转移,等到执法人员赶到现场,矿坑里面空无一人,抓不到现行。即便偶尔开展现场查处,大多只是象征性罚款,扣押少量设备,走一遍执法流程,并不会深挖背后组织链条。部分纠纷警情出警之后,办案人员受到人情干扰,调解时偏向刘世星一方,劝说受害人接受私了,不要继续追究。大量案件被大事化小,简单调解结案,没有深挖背后长期有组织的犯罪行为。保护伞层层掩护之下,一次次专项整治行动,都没能触及团伙根基。
受害人不敢发声、不愿举证,是黑恶势力长期生存的土壤。二十多年间,不少村民、工程经营者都受过刘世星团伙的欺压。有的村民房屋因为采石震动开裂,耕地被采砂废水污染;有的包工头争抢工程被殴打恐吓;周边养殖户河道取水受到采砂作业严重影响。但是真正愿意站出来实名举报的人少之又少。一方面团伙多次放出狠话,只要敢举报,就上门报复家人,断水堵路,骚扰日常生活。另一方面,不少村民亲眼见过有人上访举报之后,事情迟迟没有处理,反而遭到变本加厉的刁难。一次次失望之后,大部分受害者选择忍气吞声。匿名举报线索,只有简单文字描述,缺少现场证据、完整时间线,公安机关很难仅凭匿名材料启动大规模侦查。很多举报材料分散到不同部门,自然资源部门管采矿,派出所管打架斗殴,街道办管村居事务,各个部门单独处理单一问题,没有把零散线索串联,始终无法发现背后完整的黑社会性质组织链条。
行业监管存在的时代短板,给非法采矿留下巨大操作空间。2010年前后,大沽河流域砂石市场需求旺盛,城乡基建大量采购河砂。早期河道巡查依靠人工巡逻,监控点位不足,夜间监管存在巨大空白。刘世星团伙大多选择深夜开工采砂,天亮之前全部撤离。监管人员很难在深夜抓到现场作业证据。早年卫星遥感监测、航拍巡查技术应用并不普及,山体盗采形成大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监管部门只能看到被破坏的地貌,很难直接锁定长期盗采的完整组织链条。砂石销售往来大多采用现金结算,不开正规发票,交易记录隐蔽,资金流向很难追踪。执法部门查处的时候,对方往往把责任推给个别承包人员,谎称只是个人私自开采,掩盖整个团伙系统性犯罪事实。
同期区域治安打击方向,也间接让刘世星团伙长期处在监管盲区。2011年前后,青岛集中侦办聂磊特大涉黑案件,大量警力投入市区大案办理;李沧张韶军团伙工程涉黑案件侦办期间,办案重心集中在主城区。河套地处城阳西部,距离城区较远,属于城市近郊,早期重点治安整治大多优先覆盖人口密集的城区街道。再加上刘世星刻意规避大规模恶性斗殴,不制造轰动全城的命案、持械打砸事件,不会立刻引起上级公安机关的高度重视。每一次扫黑专项行动开展,团伙提前收到风声,暂停采砂、收敛行为,等专项行动结束之后,再次恢复非法开采。数次专项整治,都只是短期压制,没有实现连根拔除。
团伙内部极强的反侦查意识,进一步增加查处难度。多年作恶过程中,刘世星严禁手下随意留下书面证据,尽量现金交易,减少微信、转账记录。一旦发生冲突打人之后,立刻出钱赔偿医药费,签订私下谅解协议,让受害人撤回报案。团伙内部订立规矩,被公安机关传唤审讯,统一口供口径,绝不牵扯组织其他成员,绝不供出刘世星本人。如果成员被判刑入狱,团伙负责接济家属,出狱之后安排工作发放报酬,用利益笼络成员,防止有人反水揭发罪行。多起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案件,最终以民事赔偿、私下和解了结,没有完整留存刑事案件卷宗。
直到扫黑除恶常态化推进,加上《反有组织犯罪法》出台,办案模式发生根本性改变。2021年底,上级部门整合多年分散的群众举报线索,成立跨区域联合专案组,采取异地办案模式,彻底排除本地人情干扰。办案人员调取多年银行流水、砂石销售台账、卫星航拍地貌对比、走访上百名受害村民,一点点固定完整证据链条。2022年案件正式开庭审理,法院最终认定刘世星构成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合并非法采矿、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等十二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不得假释,全部31名团伙成员依法判刑。纪检监察机关同步深挖背后保护伞链条,对多名失职渎职、收受好处的公职人员立案追责。
刘世星团伙盘踞河套二十余年的往事,是基层黑恶势力生长的典型样本。它能够长期作恶,表面是团伙凶狠霸道,深层次是多重漏洞叠加:合法企业包装掩盖犯罪、基层身份获得管理话语权、宗族抱团形成地方壁垒、利益捆绑造成监管失守、受害人恐惧不敢主动维权、早期部门线索分散无法串联。
案件侦破之后,当地开展系统性整改。完善河道、山体常态化遥感巡查,杜绝夜间无证开采;健全社区换届监督机制,严防黑恶势力通过贿选渗透基层村委会;多部门建立线索共享机制,信访、公安、自然资源联合研判,不再孤立处置单一投诉。同时加大普法宣传,打消群众顾虑,建立完善匿名保护举报通道,鼓励受害者大胆提供证据。
一段长达二十余年的灰色历史宣告终结。这段往事留下深刻警示,黑恶势力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只要基层监督存在漏洞,权力约束不够严密,利益链条没有斩断,就有可能滋生出新的隐蔽作恶团伙。只有打通基层监督链条,完善长效监管机制,斩断利益输送网络,保护群众敢于发声,才能从根源杜绝黑恶势力长期盘踞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