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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世界杯历来就是假球迷的盛会,世界上最有破坏力的假球迷有三个,其中两个到了美加墨,后果可想而知。

必须承认,两个人中,川金毛的破坏力远小于因凡蒂诺,他不过是打了个蠢电话要求取消美国队的红牌,以及在冠军队履行举杯仪式的时候挤在旁边煞风景而已——而且并没有要求站C位。或者准确地说,他被人家礼貌地从C位推开了,就老老实实地挂了个边。

其实这事儿,都要怪白办没有事先安排好,看来他们还有大把的作业需要抄。

2002年世界杯,美国队意外闯入八强,足球一时在美国掀起热潮,比1994年美国当东道主的时候还热。于是有识之士出来呼吁:“世界必须阻止美国。”因为一旦美国人看上足球了,他们掺和进来,很快就会把足球比赛分成四节,节间休息时会有啦啦队;裁判会戴上耳机,观众席上会坐满抱着薯条和爆米花、戴红色棒球帽的胖子。

那一次,是德国队在四分之一决赛中众望所归地阻击了美国,让美国佬在之后的一段时间又忘掉了足球,即他们口中的“傻嗑”。

但世界坚持到了今年,当年的可怕预言基本实现了:裁判戴上了耳机,足球赛分成了四节,而到了决赛的中场,美式啦啦队终于出现了。

大都会充满着纽约版的乡土气息,全世界的假球迷爽得不行,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最炫民族风》。

所以,最终应验的是我的预言:这世上的东西免不了两种命运,要么落到美国人手里,要么落到中国人手里。例如电动汽车会变成爱国利器,文学经典会变成好莱坞大片。

必须说明,2002年那次,中国队也空前绝后地进了世界杯,但没有人说要阻击中国队,因为中国队不需要阻击。所以,虽然两国糟践东西的本事总体不相上下,但在足球方面,还是美国遥遥领先。

中国人已经很尽力了,找出了佛得角的体育场是咱们援建的、西班牙的夺冠秘诀是吃咱们的红薯饭,但还是礼貌地只在内部恶心人,而美国的破坏力则是世界性的。

2

其实,从它历史的第一天起,世界杯就是对足球的侵犯。

1930年,南美洲的军阀们在之前的“南美足球锦标赛”中尝到了甜头——因为可以让那帮没脑子的拉美人在足球游戏的狂热中忘掉饥饿与贫穷,只记住无中生有的国家概念——因而想把大洋彼岸的欧洲也拉进来,给他们统治的蠢货们的国家荣誉感升个级。

不得不说这是个高招,至今仍然在起作用。所以第一届世界杯没有预选赛,而是邀请制——本来就是请欧洲人来捧场的,你要预选谁还来?事实上,多数被邀请的欧洲国家还是懒得为了这点B事去坐轮船漂洋过海。

然而欧洲的军阀很快也看到了这一招的妙用,而且一出手就比南美穷B们大手笔。墨索里尼对所有参赛队包吃包住,国家投巨资新建和翻新了几十座球场,意大利推荐的裁判赤裸裸地为主队保驾护航,这一切让世界见识了法西斯的“国家组织能力”。

四年前还在代表阿根廷踢世界杯决赛的路易斯·蒙蒂穿着新队服帮助意大利在决赛中获胜,这种队服在四年后改成了法西斯黑衫军的颜色。

意大利队穿着黑衫、行着举手礼卫冕成功,因为正向落实了最高领导的“非胜即死”的最高指示而松了一口大气,他们的决赛对手匈牙利也因为输了比赛而成为整支意大利队的救命恩人。

1934年和1938年的意大利蠢货们有了两次国家荣誉的狂欢,直到1945年之后,他们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傻B。所以,2006年,黄健翔在TV的世界杯转播解说中叫出“伟大的意大利足球传统”时,我是有点冷笑的。

在世界从墨索里尼和他的亲密战友制造的灾难中恢复过来之后,世界杯也重开锣鼓,而且越搞越大,大到现在其本身已经有点像一场灾难了。重要的是,从一开始就具有的愚蠢的国家主义基因从来没有消失。

1978年阿根廷的冠军,和之前那两次意大利的冠军其实相去不远;1986年和1990年,马拉多纳在球场上有神级的表现,但正如我说过的,在球场下他的表现就是神经级的。

很多中国球迷在那几年爱上了阿根廷,但在梅西出现之前,我最欣赏的阿根廷球员不是马拉多纳,而是卡洛斯·雷东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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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违背了不会喜欢一位皇马球员的原则,是因为雷东多体现了更高的原则:他仅仅因为不想剪去长发就拒绝进入1998年的阿根廷国家队,这至少在客观上是对所谓国家荣誉的嘲弄。

而那一届阿根廷被淘汰后,他马上剪去了长发,对此人们有不同的解释,但我认为这是嘲弄plus:重要的不是长发,而是个性与自由。

顺便说一句:阿根廷是表演得最充分的,但不是唯一的表演者。2002年,韩国队靠小丑般的东道主表演连胜意大利和西班牙进了四强,朝鲜半岛南部淹没在愚蠢的国家狂欢中。

德国继在四分之一决赛挡住美国之后,又在半决赛挡住了韩国,但这次挽救的不是足球,而是韩国自己,免得他们丢人丢到家。

3

真球迷都知道,水平最高的球赛不是世界杯,而是欧冠。

真正的足球不在国家队,而在俱乐部,因为在发生学意义上,俱乐部才是一群喜欢足球的人的集合。真正的足球代表的也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城市中的某个人群。巴塞罗那、马德里、米兰、罗马、都灵、曼彻斯特都有两支顶级联赛队,伦敦常年有四五支。

每一支球队都有代代相传的忠诚支持者,因为他们知道,唯有这支球队是他们的真正代表,是为他们而存在的。住在海布里的阿森纳人会关心东北伦敦的议会选举,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他们的代表。至于大不列颠联合王国的首相,他们可能连名字都不知道。

所以,城市和人群,才真正和足球血脉相连,才是现代足球的真正基础。习惯了皇上和相爷的人群,就只配玩蹴鞠。

所以,相比于俱乐部,国家队不过是所谓“想象的共同体”。从某种意义上讲,它们就是一帮揩油的:它们从负担高薪的俱乐部那里蹭来球员,又从球员那里蹭来粉丝,一切不过是因为有个“国家”的名义可以利用。

美加墨世界杯的冠军队是西班牙队,但它即养不起它那些球员,也打不过他们——如果把巴萨球员还给巴萨,这支西班牙队根本就不是它的对手。

如果说雷东多和阿根廷的关系说明了球员个体和国家队的关系,那么巴萨和西班牙的关系就是俱乐部和国家队关系的经典样板。

我们知道大多数巴萨球员都是巴塞罗那主义者,而对那些巴萨本土球员,尤其是拉玛西亚毕业生而言,更准确的说法是加泰罗尼亚主义者。

在2011年西班牙联赛的国家德比后,据说巴萨球员皮克对刚吃了败仗的对手们高呼:“我们还要去夺你们的国王杯了!”一个“你们”,道出了这位加泰罗尼亚名门之后对西班牙的态度。对此皇马队长卡西利亚斯的回应是“有本事别进国家队”。

这句话确实戳到了巴萨球员的尴尬。世界杯虽然不代表最高水平,却被营造成了最高荣誉——这个世界上真正懂行的人毕竟不多。如果想获得这个荣誉,你就不得不代表一个国家,不管你对之是否认同。

卡西利亚斯的话也可以倒过来说:“西班牙有本事别要巴萨球员”,而这一点比皮克不进国家队还不可能。2010年,西班牙首次获得世界杯冠军,7场比赛进8球,全是巴萨球员进的,连助攻的都基本是巴萨人。

巴萨人们在场上还是拼尽了全力,皮克站在举杯欢庆的队伍里,身边是他的加泰罗尼亚主义同志们:哈维、布斯克茨、普约尔,他们也很享受,但我总觉得他们像是一群帮隔壁生了孩子的老王。

两年后,也就是皮克高呼“夺你们的国王杯”之后一年,他们又第二次为西班牙夺到了欧洲杯。

十多年过去了,现在巴萨的青年才俊们似乎没有那么大的困扰了,但与此相关的困扰,一直就在梅西身上。

4

在我看来,梅西一生最大的困扰,就是他到底是属于巴萨,还是属于阿根廷。

如果梅西的表现是一本书,那么这本书那些最精美的页面都属于巴萨,属于阿根廷的大概只有一两页,而且还是版权页。但恰恰是这内容最为贫乏的一页,又宣示着梅西的版权归属——作为旁观者,我都替他感到无奈。

梅西在巴萨光芒四射的时候,整个阿根廷都在抱怨他在国家队踢不出在俱乐部的表现,他们觉得这抱怨理所当然。但是,一个在家乡找不到人负担他的药费,因而13岁就进了拉玛西亚的少年,他成长起来之后,也理所当然的是一个欧洲人。

梅西踢的是巴萨足球,并不是阿根廷足球,马拉多纳踢的才是——狂放、灵动、粗野、狡黠,以及最重要的:对国家荣誉的偏执渴求。

所以,梅西可以复制马拉多纳的连过五人,但不可能复制上帝之手,也不可能像马拉多纳那样用窝心脚申领红牌。

如果要找一个最近的阿根廷足球的例子,那就是恩佐·费尔南德斯。很多人说他在即将进入加时赛时对库巴西的犯规纯属愚蠢,但人们忘了,这恰恰是阿根廷传统的一次触发:任何对下黑脚的机会的放弃,都会被视为对这种传统的违背。

当然,这种传统还包括下完黑脚后展示无辜的天使面孔,以及在赛后抱怨裁判不公。所以,恩佐并不是缺乏足球智商,他只是习惯成自然,根本收不住脚。

悲哀的是,随着阿根廷在世界杯越走越远,梅西也越来越像一个阿根廷人。当库库雷利亚和他进行看上去并无恶意的交流时,梅西的反应是立刻向裁判投诉对方捂嘴犯规,尽管后者只是习惯性地捂了一下嘴,然后立刻放开。

这是梅西的整个足球生涯中最不光彩的一刻。在巴萨,虽然也有被拜仁血洗、被罗马和利物浦大逆转的惨败,但梅西从不失去王者风度,因为任何失败都影响不了他的光彩。

梅西式的报复绝不是下黑脚,而是在客场进球后高举巴萨球衣——他虽然不一定是加泰罗尼亚主义者,但他在伯纳乌的8万人面前高举的10号球衣,绝对是巴萨主义最光辉的一面旗帜。

但梅西经得起失败,阿根廷却经不起;梅西不需要又一座世界杯来证明自己,阿根廷则需要——他们甚至需要每一座世界杯。所以,裁判没有理睬梅西那次投诉,可以说是拯救了梅西,就像当年德国拯救韩国一样——避免那个污点变得更为醒目。

我曾说过,梅西没有阻止队友在半决赛后打出愚蠢的标语,可以说是晚节不保,但那次他可能只是被猪队友拖累。而这次如果裁判真地给出了那张红牌,让足球史从此又添一桩公案,那39岁的梅西才真是晚节不保。

事实证明,巴萨的梅西一旦变身阿根廷的梅西,就会不知不觉地拉低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马拉多纳。

我欣慰的是,当阿根廷队背向举杯的西班牙队的时候,梅西似乎并未参与这又一次丢失风度的举动。我一直认为梅西对阿根廷的影响不言而喻,但我也越来越感到,在某种意义上,梅西又始终游离于阿根廷这个集体之外。

或者说,作为一种更文明的环境的产物,他一直在文明人和阿根廷人之间游移。

决赛失利后,梅西孤独地坐在草坪上。离他不远处,他的阿根廷队友们正在向对手展示拳脚,但阿根廷队长未予理睬。既未参与,似乎也懒得去阻止。这一幕也许是梅西和阿根廷之间关系的一种写照。

对手们一个个来向梅西致意:费兰、佩德里、亚马尔,一个个看着梅西踢球长大的巴萨后辈。我不知道此时梅西的心中谁是队友:巴萨,还是阿根廷?

梅西终于泪目的画面,也使我有点泪目。但真正使我共情的,不是丢失一次他本已丰富的荣誉,而是自己和国家之间的那种关系,那种血脉和成长带来的困境——

他似乎有不止一个祖国,因此可能就找不到自己的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