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被肚子痛醒了。
不是那种绞着疼的痛,是闷闷的、沉沉的,像有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攥着什么,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腿间突然涌出一股温热,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我摸索着开了床头灯。
内裤上全是血。褐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没洗净的猪肝,摊在白色的棉布上,触目惊心。
我愣了。绝经都三年了,怎么还会来?
我推了推旁边打鼾的男人:“老薛,你醒醒,我下面又出血了。”
薛平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天太热了上火吧,没事,多喝点水。”说完又打起了鼾。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那张被毛巾被盖了一半的脸。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头顶白了的那片头发上。
我们结婚32年了,我比谁都了解他——他不想管的事,永远都有理由。
我下床换了条内裤,垫了片卫生巾。
回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麻雀在叫,一声接一声,清脆又刺耳。
我数着叫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
三年前断的经,那年我52。去年也干净了一年,我还寻思这辈子跟“例假”这俩字算是拜拜了。谁知道突然又来了。
这种年纪,这种症状,会是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01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拨通了闺蜜罗薇的电话。
罗薇是我在镇中心小学教书时的老同事,后来她考了护士证,去了镇卫生院。
退休后闲不住,又被返聘回去帮忙。
我们这群老姐妹有点头疼脑热的,都先找她问问。
电话响了三声,罗薇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秀兰姐,这么早,出啥事了?”
“薇薇,我今早出血了,好多,褐红色的。”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你多大了?”
“55。”
“绝经多久了?”
“三年整。”
“出血量多少?”
“一片卫生巾都湿透了。”
罗薇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你赶紧来医院,别耽搁。我现在正准备出门,你打车到市妇幼,我直接去门口接你。”
我有点犹豫:“会不会是小题大做了?老话说绝经后又来是回春……”
“秀兰姐!”罗薇打断我,声音大得震耳朵,“回春个屁!那是说年轻女人,你绝经三年了,这叫绝经后出血,不是好事。你听我的,马上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件衣服,从抽屉里拿了两千块现金,又在包里塞了两包纸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那扇半掩着的门。
薛平的鼾声还在继续。
我轻轻带上门,没吵醒他。
出租车在清晨的街道上跑得飞快。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我把窗摇下来一点,秋天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
镇上张大妈,比我大两岁,也是绝经后出血。
她不当回事,说“老了老了还来第二春”。
拖了半年,肚子疼得受不了才去医院,一查,宫颈癌晚期。
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我手心开始冒汗。
到了市妇幼,罗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件白大褂,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看见我小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走,我带你去挂专家号。”
“挂什么科?”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半秒:“妇科肿瘤科。”
我腿发软,步子迈不动了。罗薇用力拽着我,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别怕,先查查再说,还不一定是呢。”
专家门诊在三楼。
走廊里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有的站着靠在墙边,有的蹲在地上。
我扫了一眼,大多数是五十岁以上的女人。
有的像我一样捂着小腹,有的被轮椅推着,脸色蜡黄。
有个大姐靠着墙,头上戴着化疗后的那种假发套,她丈夫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罗薇有熟人,插了个号。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
于医生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像在思考。
他先让我躺上去做内检,冰凉的扩阴器塞进去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检查完,洗干净手套,坐回电脑前翻我的电子档案。
“你姓郭?”
“嗯。”
“以前来过我们医院?2014年11月,有过一次小产记录。”
我点点头。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50岁,翻过年就51了。
不知道怎么就怀上了,知道的时候已经两个多月了。
我犹豫过要不要,薛平说“生吧,是个儿子就留下”。
可我没高兴几天,孩子就没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拖地,拖到一半肚子开始疼,疼得我弯着腰蹲在地上。
薛平下班回来看到我,把我送到县医院,到那儿的时候血已经流了很多。
医生说是自然流产,孩子保不住了。
我在医院躺了七天,回来瘦了八斤。
“那次小产后复查了几个月?”于医生问。
“应该……做了两三次吧,记不太清了。”
“后来呢?”
“后来没再出血了,我以为好了,就没查了。”
于医生盯着电脑屏幕,皱了皱眉。他点开一张图片,放大看了看,又点开另一张。我坐在他面前,看他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病历上写,术后反复感染了八个月,一直到2015年7月还有炎症。你那时候没有继续治疗吗?”
我愣住了。
2015年的事,我印象很深。
那年薛平他妈中风了,瘫在床上不能动。
薛平是家里老大,伺候老人的活自然落在我头上。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做好饭,坐一个半小时公交去乡下,给老太太擦身、换尿布、喂饭,忙到天黑才回来。
回来还得给薛敏做饭、洗衣服、辅导功课。
我哪有时间管自己那点事?
再说了,那阵子确实不怎么出血了,就是偶尔有点白带多、有点异味,我以为女人年纪大了都这样。
“没查。”我说,“当时忙,就没顾上。”
于医生没再追问。他给我开了B超单和抽血化验单:“先去做检查,结果出来直接来找我,不用再挂一次号。”
我接过单子,手有点抖。
02
B超室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
走廊里全是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还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一直哼唧。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贴的科普画,上面画着女性生殖系统结构图,标着子宫、卵巢、输卵管。
那张图我看了好多遍,脑子里却什么都没记住。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躺上检查床,冰凉的探头在肚子上滚来滚去,时不时停一下,往下压一压。
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戴着口罩,眼睛盯着屏幕一直不说话。
她旁边有个小护士负责记录数据,两个人一句交流都没有。
这种沉默让我害怕。
我忍不住问:“医生,怎么样?”
年轻姑娘没回答,只是让小护士把数据记下来。她的表情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来——很严肃。
我出来的时候,罗薇凑过来:“怎么说?”
“没告诉我,态度不大好。”
罗薇皱了皱眉:“没事,结果出来就知道了。走,先去抽血。”
抽血室在二楼,排了二十多分钟。
护士在我胳膊上扎了一针,血顺着针管流进试管里,深红色,看起来很稠。
我看着那管子,心里想:不知道这管血能告诉我什么。
抽完血,罗薇说:“先回于医生那儿等着,结果打印出来我再去拿。”
我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市妇幼的走廊很长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
几个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碾过地面,咯吱咯吱响。
有家属提着暖水瓶在开水间排队,有个年轻男人蹲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在哭。
我旁边坐过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姐,手里攥着病历本,指甲掐得发白。她看了我一眼:“你也是来看病的?”
“什么情况?”
“绝经后出血。你呢?”
大姐苦笑了一下:“快一年了,查出来是内膜癌,刚做完手术,半个月了。”
我心里一沉:“医生怎么说?”
“切了子宫,还在化疗。”她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埋的管子,一根细细的软管从皮肤下穿进去,外面贴着透明的胶布。
“还得做好几次呢,医生说做完五期就能歇了。”
我看着她的胳膊,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头发虽然还黑着,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全是黑圈。
“别怕,”她拍拍我的手,“现在医学发达,早期发现就没问题。你看我,查出来是二期,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点点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她站起来走了。背影瘦瘦小小的,裤脚挽着,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我盯着那个背影,一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
罗薇回来了。她手里拿着B超单和血常规报告,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她没有把单子给我看,而是直接牵起我的手:“走,去找于医生。”
“怎么样?”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的语气不对劲,我能听出来。她是在硬撑着。
又进了于医生的诊室。
这次他先没说话,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我的旧病理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B超单看了看,放下。
然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郭老师,”他终于开口了,“你这个情况,得让家属来一趟。”
我愣了:“您直接跟我说就行。我能做主。”
于医生看了看罗薇,罗薇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把B超单转过来对着我:“你看这里。”
我低头看。
B超单上有一团阴影,灰白色的,在屏幕的深色背景上显得特别突出。
旁边写着几个字:子宫内膜不均匀增厚,约18mm,伴低回声区。
“正常绝经后女性,子宫内膜厚度一般在5毫米以下。你这个,接近20毫米了。”于医生说,声音很平,没什么感情,“而且回声不均匀,还有这个低回声区……”
“是什么?”
“高度怀疑是子宫内膜样腺癌。”
那四个字,一个一个砸进我耳朵里。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锣。
“不过您也别太紧张,”于医生赶紧补充,“就算是恶性,只要发现得早,治愈率很高。我们尽快安排手术。”
“要做什么手术?”
“切除子宫和双侧附件。”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在冒冷汗。罗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也凉,但握得很紧。
“于医生,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您说。”
“我这个病,跟我2014年小产有关系吗?”
于医生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会儿:“有直接关系。”
03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就我一个人。窗户没关严,秋夜的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的。我盖着薄被,翻来覆去睡不着。
于医生白天跟我说了很多,关于HPV病毒感染,关于宫腔感染长期不愈,关于感染反复刺激导致细胞癌变。
他用了很多专业术语,我大半没听懂,但有一句话我记住了。
“感染需要传播途径。”
我再傻,也听懂了。
2014年小产后,我身体一直不好,白带多,有异味,下腹坠胀。
那段时间薛平总是“工地忙”,一个月少说在外面住二十天。
有一次他回来,我给他洗衣服,从他内裤上闻到一股不对的味道,那种腥臭味,跟普通汗味完全不一样。
我没好意思问,偷偷把内裤搓了好几遍。
2017年夏天,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回来后有一天晚上,我从他裤子口袋里摸到一张纸。
展开一看,是县医院的化验单。
但名字和检查项目都被撕了,只剩下医院名和右上角的日期。
他当时正看电视,看见我拿着那张纸,立刻站起来抢过去,三两下撕碎扔进垃圾桶:“工地体检的单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说话。但我记得他的表情——那种慌乱,那种心虚,眼珠子往右边转。
他撒谎的时候,眼珠就会往右边转。
我太了解他了。
我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想给薛平打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也没人接。打到第三遍,他终于接了。
“喂。”薛平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被吵醒了。
“我住院了,你明天过来一趟,医生说要你签个字。”
“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我能听到他翻了个身:“什么手术?”
“子宫切除。”
又沉默了。那个沉默比之前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行,我明天一早过去。”
他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下去之后,我能看见自己的脸。灯光的反射里,那张脸很陌生,憔悴、苍老,眼角全是皱纹。
我想起32年前嫁给他那天的事。
那时候他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穿着白衬衫,骑着自行车来接我。
村里人都说“秀兰你好福气,嫁了个城里人”。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心里甜的。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路边的稻田上,金灿灿的一片。
这32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给他爸妈养老送终,端屎端尿四年,一句怨言没有。
一个人带大薛敏,她小时候半夜发烧,我背着她在雨里跑了两里路去医院。
家里家外都是我操持,他连酱油瓶倒了都不扶。
我一辈子没让他操过心,他呢?
他给了我一套房子的半产权,每月五千块生活费,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寒心。
但我从来没想过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
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离了婚住哪?
我55岁了,还能干什么?
这个年纪的女人,离了婚就像掉在泥里的树叶,谁都想踩一脚。
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04
薛平第二天上午来了。
他穿了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上叼着根烟。护士拦住他不让抽,他骂骂咧咧地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到底怎么回事?”他站在我床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好好的怎么就癌症了?”
我简单把于医生的话说了一遍,说高度怀疑是癌,要手术,切子宫。他听完,往陪护椅上一坐,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那你好好治,”他说,声音闷闷的,“多少钱我都出。”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起来,跟我去见于医生,他要跟你谈谈。”
于医生办公室在七楼。我带薛平走进去的时候,于医生正在看我的病历。桌上放着B超单、化验单、病理报告,摊了一大片。
于医生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从子宫内膜的厚度说到癌变的风险,从手术的方式说到术后的恢复,用了很多医学术语。
薛平坐在椅子上,一个劲儿点头,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点头的样子跟平时看电视新闻一个样——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什么也不往脑子里进。
直到于医生说了一句话,他的表情才变了。
“薛先生,有个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HPV筛查?”
薛平眨了两下眼睛:“什么筛查?”
“HPV病毒,也叫人乳头状瘤病毒。是宫颈癌和内膜癌的主要致病原因之一。我们检测了郭老师的样本,发现她是阳性。一般来说,这种病毒的传播途径是……”
“你什么意思?”薛平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是说我传染给她的?”
“薛先生你冷静,我只是建议你也做一下检查。”
“我冷静个屁!”薛平脸涨得通红,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小小的诊室里炸开,“你这是污蔑!我告诉你,我是老实人,你不能这么乱说话!”
于医生没再说话。他只是翻开病历本,在某一页写了几个字。我坐在旁边,看着薛平涨红的脸、躲闪的眼神,一句话也没说。
32年了。我知道他在撒谎。他的眼珠,正在往右边转。
那天下午,罗薇来病房看我。她一进门就把门关上了,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绞着白大褂的衣角。她支支吾吾的样子,让我心里一紧。
“秀兰姐,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别生气。”
“前年冬天,薛哥带了个年轻女的来找我开过药。”
我盯着她:“开什么药?”
“妇科的药,具体什么病我没过问。但那女的跟我说她是薛哥公司的会计。”
我心里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罗薇的眼眶红了:“我当时想,也许就是逢场作戏,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我跟薛哥说过了,让他收敛点。他说他知道了,不会再乱来。我以为他真的收敛了……”
“你瞒了我两年。”
“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受不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像一片树叶,也像一张张着嘴的鱼。
“算了。”我说。
“秀兰姐……”
“你不说也有你的难处。算了。”
罗薇趴在我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
05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里,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
想得最多的,是女儿薛敏。
薛敏今年30岁了,在省城一家公司做财务,干得不错。
去年谈了个男朋友,说今年要结婚。
我一辈子就这一个女儿,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也是我最放不下的人。
上手术台之前,我得见她一面。
我给她打了电话:“敏敏,你回来一趟,妈要动个小手术。”
“什么手术?”她问,声音很紧张。
“妇科的,小手术。你别担心,没事。”
当天晚上薛敏就从省城赶回来了。她一进病房,看见我躺在床上的样子,眼眶就红了。
“妈,你怎么不早说?”
“怕你担心。”
薛敏坐在床边,抓住我的手:“检查结果到底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没瞒她。我把于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薛敏听完,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只是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妈……切了子宫,以后就……”
“以后就怎么?”
“就不能再有孩子了。”
我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妈都55了,还要什么孩子?有你一个就够了。”
薛敏扑在我身上,抱着我哭起来。
我摸着她的头发,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件事压在我心底整整22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年薛敏8岁,暑假的时候在镇上马路边玩,被一辆摩托车撞了。
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内出血,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
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没救了。
输血的时候,护士拿着报告单,随口说了一句话:“阿姨,您跟叔叔都是O型血吗?这孩子的血型不太一样。”
我说:“不是,我是A型,他是O型。”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哦,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后来薛敏康复出院了,这件事我也就忘了。但现在,躺在病床上,这件事突然又冒出来了。我记得很清楚,护士当时说的是“这孩子血型不一样”。
A型血和O型血,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吗?
我不懂医学,但这点常识还是有的。我在手机上偷偷查了。遗传学规律:A型和O型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子女。绝对不可能。
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我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句话:薛敏是谁的孩子?
第二天一早,于医生来查房。我趁薛敏去楼下买早饭,把他拉到一边。
“于医生,我想求您一件事。”
“我马上要做手术了,术前不是要抽血吗?我想让我女儿也抽一管,帮我验一下血型就行。”
于医生看着我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就想确认一件事。”
于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话,声音很低很低:“您拿到结果后,找个时间和您女儿单独聊聊。”
他在我的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低头一看:血型复核,建议直系亲属同步检测。
那行字下面,他画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