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大海的女儿”是一种身份,是与海洋有着某种血缘般的联系,是在海边出生、被海浪声浸润过童年的人才能拥有的称呼。而我的童年在内陆度过,离海很远,远到我对海的认知只能通过图片和文字来补全。我以为我与海之间隔着不可跨越的距离。直到成年后我搬到海边居住,每天都会经过同一条海岸线。最初我只是在远处观望,后来我开始走近它,把脚放进水里,在潮水退去时沿着湿沙行走。我逐渐适应了潮汐的节奏——知道什么时候海水会涨到何处,什么时候沙滩会露出更宽的地面,什么时候风会带来更强烈的咸味。那不是知识,而是通过持续接触形成的熟悉,让我在不需要查看时间的情况下,依然能感知到潮水正在接近或正在退去。随着与海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我逐渐感到自己正被纳入它的节奏之中,不再是站在远处观望的旁观者,而是与它共享同一片空气中的盐分。
后来我开始留意那些与海有关的事物如何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出现。在海边散步时,我的步伐会随着浪声的节奏调整,在潮水涌来时放慢,在潮水退去时跟随。我不再需要主动调整我的呼吸来适应环境,我的呼吸会随着海风的方向和湿度,逐渐与周围的环境达到一种同步。那是一种身体在与海长期接触中形成的自动调节,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在持续接触中自然产生的适应。我与海之间不需要通过理解来建立联系,我只需要持续地出现在它的边缘,它就会以它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让我的身体与它的节奏对齐。
我还注意到,海有一种能力,它能将人的注意力从内部转移到外部。当你站在海边时,你的思绪会从持续的内部循环中暂时离开,转移到更远处的地平线上。你会开始注意水面上的光线如何移动,风的方向是否在改变,海浪落在沙滩上的声音是否比之前更响或更轻。那些信息不需要被记录,但你会在接触它们的过程中逐渐放松对内在思绪的持续关注,让你的注意力在不需要控制的情况下,自然地转移到环境中去,在那些光线与声音的移动中短暂停留,而不为它们分配意义。
如今我不再以“我是否属于海”来定义自己与它之间的关系。我仍然不是在海边出生的人,但我的呼吸已经与它的节奏同步过许多次,我的身体也记住了潮水在不同时段的位置。大海的女儿,说到底,不是一种血缘关系,而是一种持续的接触——当你重复地出现在它的边界上,你的身体就会在长期的接触中逐渐学会它的语言,以它自己的方式,加入到海的节奏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