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敢想吗?就在洛杉矶市中心,1250万人踩着的柏油马路底下,藏着一处能"吞人"的黑洞。
它吃过猛犸象,困过剑齿虎,把整群整群的恐狼一并卷进去。
可在1914年,人们从这个坑里挖出了一样谁都没料到的东西——一具女性骨骼。这也是拉布雷亚沥青坑迄今为止发现的唯一一具人类遗骸。一百多年过去了,她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躺在焦油里,学界至今没能说清。
把时间拨回三万年前,那时的洛杉矶不是钢筋水泥的森林,而是长满山艾树的荒野。
刺柏、蒙特雷松、河边的悬铃木,这些树今天的加州人还眼熟;可当年在这些树下过日子的动物,就完全是另一副光景了。十英尺高的沙斯塔地懒站起来啃树叶,剑齿虎潜伏在阴影里,恐狼成群结队地追猎野牛。
空气清凉,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像刚铺好的柏油马路。顺着这股味儿走过去,你会看到地上一道道裂缝,黑色黏稠液体从底下冒上来,聚成一汪汪墨黑的池塘,这就是天然沥青。它从大约五万年前开始渗出,源头是洛杉矶地底深处的页岩层,被地热一烤,油脂就往上冒。
坑里的故事年复一年地重演:一头小野牛陷进去挣扎、嘶叫;恐狼循声而来扑上去,然后自己也陷了进去。捕食者被猎物引来,最终成了新的猎物。
这样的场景大概每十年重演一次,持续了几千年,留下了今天的化石宝库:4000多具恐狼骨架、3000具剑齿虎、300多头野牛、超过10万件鸟类化石,几乎整个更新世的巨兽名录都能在这儿凑齐。
在这堆动物骨头里,只有一个人。1914年,古生物学家John C. Merriam发布了对她的第一份描述:矮小、中年、可能是女性。他判断她大概生活在更新世末期(约11700年前)之后。放在20世纪初,这个判断已经相当漂亮。
后来的每一次研究,都在改写她的故事。
1971年,科学家用她的股骨骨组织做碳测年,得出约9000年前的结果,让她一度成为北美最古老的人类遗骸之一。八十年代之前,她的死因被诊断为严重的鼻窦感染,理由是头骨相应部位有骨质侵蚀。
然后1981年,两个研究者翻了案。他们说她死时才25到30岁,头骨上有骨折线——从左眼眶一直裂到右下颌。
他们的结论很惊悚:这是"北美已知最古老的凶杀案"。他们甚至猜测,遗骸旁边那块叫"mono"的石器就是凶器;有人杀了她,为了灭迹,把尸体和石头一起扔进了沥青坑。
但这个故事有个致命漏洞。沥青坑是一个活跃的沉积环境——骨头掉进去之后会翻滚、摩擦、被挤压,划痕、凹槽甚至骨折都可能是坑本身造成的。所谓凶案证据,很可能只是自然作用留下的痕迹。
1985年,又有人提出新说法:她是被二次埋葬的。有人先把她葬在别处,一段时间之后,连同石器和贝壳饰物,一起重新葬进了沥青坑。理由之一是同坑还发现了一只小狗的头骨——在美洲多个原住民文化里,狗会陪葬,据说是给死者在另一个世界"撑腰"用的。
1989年再研究,她的年龄又被下调到17、18岁。一个古代少女带着爱犬长眠焦油之下——这个故事太动人了,一传就是二十多年。
2016年,研究人员对她和那只狗分别做了放射性碳测年,结果让所有人愣住了:她生活在10200年前,狗只有3300年前。中间隔着近七千年。她和狗根本不是一起下葬的。石器和贝壳算不算她的陪葬品,也说不准了。
同一份研究还测了她骨骼里的碳、氮、硫同位素比例,想看看她吃什么。结果又出乎意料——她的饮食几乎完全来自陆地,没有海洋蛋白。可她住的地方距离太平洋不过几十公里,当地人还会造船,沥青本身就是船的防水材料。一个海边人,怎么会不吃海鲜?没人知道。
节目结尾,作者Blake DePastino说了一段话,我们盯着她"怎么死"这个问题盯了太久,反倒忘了问她"怎么活"。
她所处的年代,紧接着更新世末期北美巨兽大灭绝——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她的族群有怎样的习俗、信仰、日常?她怎么看待眼前正在坍缩的生态系统?这些问题,对今天正身处新一轮生物多样性快速流失、全球脊椎动物种群数十年间显著下降的我们,可能更有意义。
一具骨头能告诉我们的太少,能激起的追问却太多。这大概就是研究远古最迷人的地方——答案越挖越多,问题也越挖越深。
其实,天然沥青会自己往地面冒的地方,全球不止拉布雷亚。加勒比海南端的特立尼达岛上,还有一座彼奇湖(Pitch Lake)——被誉为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沥青湖。
占地约46公顷,最深处27米,沥青储量估计在一亿吨以上。彼奇湖的雏形可追溯到大约15000年前。
地质学家认为,它是地壳深处的断裂把液态沥青一点点顶到地表、冷却凝固后形成的。湖中央有一片始终柔软的区域,会像小火山一样冒出液态沥青,当地人叫它"沥青喷泉",那就是整座湖的"心脏"。
早在18世纪末欧洲探险家发现它之前,加勒比原住民就已经在用它防水、粘接工具了。这套用法,跟远在北美的拉布雷亚原住民几乎一模一样——两拨从未有过交集的人群,靠直觉找到了同一个答案。
工业化开采从20世纪初开始,两百多年里累计产出超过900万吨沥青。
奇的是,湖面从没见底过。
原因跟拉布雷亚也差不多:地下断层像一条永不关闭的传送带,把深层的沥青一点点顶上来,补上被挖走的部分。
据特立尼达湖沥青公司公开信息,这里的沥青至今仍在稳定出口,被用于美国东海岸多条高速路面、机场跑道的翻修——因为不用经过石化提炼,它常被作为一种相对低碳的天然建材推向市场。
放到全球对可持续建材需求持续走高的大背景下,这座偏居小岛的黑色湖泊,反而越来越显眼了。
它更像是一处纯粹的能源矿脉,不像拉布雷亚那样,是一部凝固了五万年的自然史书。
远古从不给完整答案,它只肯撒一点线索,逼着我们回头审视——我们到底在提什么问题、又在意什么。
洛杉矶地底那一汪汪黑色的坑,五万年来一直安静地冒着泡。埋在里面的,是几万头巨兽、一个女人、一条狗,和一部永远读不完的自然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