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4月5日，钟涛被枪决。没人记得那天有没有下雨。只听说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那衣服，像他这个人一样，旧得无声无息。
他有遗传性轻微白化病。皮肤薄，眼睛怕光，头发眉毛常年泛着淡黄，像被太阳晒褪了色的草茎。四个月前，他蹲在南京下关区煤堆旁抽烟，鞋底沾着黑灰，解放鞋后跟有点歪。后来技术人员比对了整整七遍，那枚鞋印，和热河路广场北侧小院煤渣地上那一串踩踏痕，严丝合缝。
更早些时候，1974年4月，他持刀闯进一户独居女孩家。刀尖捅进肋下三寸，人没死，但血溅在搪瓷脸盆沿上，像一道锈红的印子。他跑得快，却没逃过指纹库——二十七万张卡片铺满三张长条桌，翻到第24天下午，一个名字在泛黄纸角突然浮出来：钟涛。B型血，掌纹左旋三叉，右手中指末端有道旧疤……和现场玻璃窗框上刮下的半枚残缺指纹，咬得死死的。
那年夏天特别闷。6月30日，星期天，南京蒸得人喘不上气。热河路广场上全是晃动的人影：卖冰棍的、修钢笔的、抱孩子的、摆象棋摊的，人声混着蝉噪往天上卷。紧挨广场北边有个青砖小院，门楣上并排挂着两块木牌：“南京市下关区卫生所”“南京市下关区卫生防疫站”。卫生所周日照常开门，一天接诊近八百号人，药柜玻璃被手摸得发亮，听诊器凉得贴人胸口。
可就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防疫站二楼值班室里，19岁的护士王兰红再没睁开眼。她倒在单人铁架床上，裤子褪到脚背，脖颈上缠着一根细细的铁丝，勒进皮肉半厘米深；指甲缝里抠着墙皮碎屑。法医来时天光还亮，但屋里阴得很，墙角霉斑爬得老高。他们从她体内提取出几根阴毛——很短，发白，根部色素不匀，显微镜下像蒙了层薄雾。哈尔滨医科大学的报告写得直白：这不是染的，不是老的，是基因里自带的浅色。和钟涛的病历档案，对上了。
小范是7月11日被铐走的。他蹲过派出所，案底写着“猥亵妇女”。审讯室灯泡嗡嗡响，他咬定自己下午两点进的院子，三点动手，四点离开。可法医的推断像把尺子横在时间上——人是三点到四点之间被活活勒死的，死后才遭侵犯。前后差了整整三小时，连晾在窗台的搪瓷缸子都没法替他圆谎。他供词里的“先奸后杀”，和尸检报告里“窒息致死在前、体液残留于后”的白纸黑字，硬生生岔成了两条道。
没人信他。真正的线索，其实早就在王兰红腿根沾着的那点煤灰里，在她指甲缝里的墙皮碎屑里，在值班室门把手上一道模糊的掌纹印里——它们都默默等着，等第24天翻到钟涛那张卡片；等技术人员把那几根发白的阴毛，和钟涛腋下刮下的样本放一起比对；等血型报告单上并排写的两个“B型”，像一对孪生兄弟站在审判席上。
钟涛被抓那天，正好是王兰红忌日前一周。他没怎么挣扎，就那么靠在审讯室门框上，眯着眼看窗外飘过的云，手垂在裤缝边，指节泛着淡粉色。说话声音低，带点鼻音：四月那次抢劫，刀是偷他爸的；他总躲在屋檐最深的阴影里；讨厌阳光直射，连夏天出汗都比别人少。
可那几根阴毛不会撒谎，指纹不会撒谎，B型血不会撒谎，解放鞋底的纹路也不会撒谎。二十七万张卡片堆得快齐腰高，翻到第24天，纸页哗啦一声响——像命运打了个响指。后来有人去热河路广场遛弯，还在那小院门口站过一会儿。铁门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就像钟涛的头发，就像王兰红腿根那几根发白的毛，就像1974年那个没风的星期天，闷得人喘不过气的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