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附近的何姨今年66岁。入夏后,她花3200元报了一个30天的避暑长住团,结果住到第20天,宁可少退几百块,也拖着行李箱回了家。女儿到车站接她,第一句话是:“那边不是挺凉快吗?”
何姨没说那里不好。山里晚上睡觉还要盖薄被,只是她过不惯整天跟着饭点和别人的作息走。
她报名那天很痛快。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外地,夏天家里白天晒得厉害。往年她舍不得整天开空调,下午常带一把蒲扇去社区活动室坐着。老同事发来一张避暑山庄的照片,窗外全是树,介绍里写着包住、包三餐,还有车接送。
两个人一合计,一个月3200元,比在城里租房便宜,也不用买菜做饭。何姨当天就交了500元订金。
女儿问她住的地方离医院多远,她嫌女儿扫兴:“我是去避暑,又不是去看病。”
出发前,她把降压药分进小药盒,带了两件薄外套、一双防滑鞋,还往箱子角落塞了一小瓶酱油。早上六点半,大巴从体育馆门口发车。车里大多是六十多岁的老人,有人带着象棋,有人提着一兜桃子,大家一路聊得热闹。
住处在山边,是一栋四层的小楼。何姨和老同事住双人间,窗户推开就能听见水声。第一晚,她甚至觉得这钱花得值。城里还在闷热,她睡觉要盖一条薄被。
到了第三天,何姨先被饭点弄得有些慌。
早饭七点,午饭十一点半,晚饭五点半,错过了就没有。何姨平时八点多才吃早饭,中午也吃得晚。到了那里,她早上还没睡醒,走廊里就有人喊开饭。晚饭吃得太早,九点多肚子又空,只能泡一小包饼干。
饭菜谈不上差,可一大桌人吃统一的菜,很难照顾每个人。何姨血压高,口味淡,桌上的腌菜和炖肉她不敢多吃。她带去的那瓶酱油一次没开,倒是在镇上买了两根黄瓜,晚上用开水烫过,坐在床边慢慢啃。
老同事却住得挺开心。每天吃完饭就去唱歌,晚上和隔壁房间的人打牌。何姨不爱凑热闹,回房间看手机,对方又嫌屏幕亮。两个人没有吵架,只是说话越来越客气。晚上关不关窗、几点洗澡、湿衣服挂在哪里,都得先问一句。
住到第十二天,何姨的膝盖开始不舒服。楼里没有电梯,吃一顿饭要上下三层。她怕别人等,嘴上一直说没事,走到二楼拐角才扶着栏杆歇一会儿。
山庄老板说镇卫生院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可真要去,得先请前台找车。何姨低头数了一遍剩下的降压药,突然发现自己只带了二十多天的量。
女儿说可以快递过去。何姨把地址念了两遍,又问快递能不能送上山。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女儿说:“要不我周末去接你?”
她马上拒绝了。钱交了,人也跟着老同事来的,才住半个月就走,像是自己太难伺候。那天晚饭,她还是照常下楼,夹了几口冬瓜。别人问她住得怎么样,她笑着说:“挺好,晚上睡觉都不用开空调。”
第十九天夜里,何姨起床上厕所,摸黑找拖鞋时撞到了床脚。没摔倒,脚趾却疼了半天。她坐回床沿,看见窗台上晾着两个人的袜子,忽然特别想念自己家那盏感应小夜灯。
第二天一早,她去前台问提前走能退多少钱。老板翻了登记本,说长住价格本来就便宜,剩下十天只能退600元。何姨算了算,少拿几百块,还是让女儿买了下午的车票。
老同事有点不高兴,问她是不是嫌自己晚上打牌回来晚。何姨说不是,又解释膝盖疼、药不够、饭点不习惯。话说得越多,越像在找借口。最后她只说了一句:“你接着住,我先回去把脚养好。”
到家那天,屋里确实热。何姨开门先闻到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阳台上的两盆花也蔫了。她放下箱子,把空调调到27度,又给自己煮了一碗青菜面。晚上十点饿了,她切了半个桃子,不用看时间,也不用怕吵到谁。
她并不后悔那20天。山里的早晨很舒服,她还认识了两个能一起散步的人。只是她以前把“避暑”想得太简单,以为换个凉快地方住着就行。真住一个月,吃饭、睡觉、吃药、上下楼,这些小事一天都绕不开。
现在有人问她明年还去不去,她没有把话说死。她说也许去,但最多先住七天,最好订一间单间,还要问清楚有没有电梯、附近能不能买到常吃的药。
那只行李箱至今还立在卧室门后,衣服已经拿出来了,最下面却压着山庄明年的优惠单。何姨没有扔,也没有再给老同事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