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手机闹钟没响,我是被外面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
六点四十,天刚亮透,泛着点雾蒙蒙的青。老婆还在睡,整个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我没开灯,光脚踩在地板上,想趁她醒之前把洗衣机里那堆衣服晾了。
滚筒门一拉开,水汽“呼”地扑了一脸。我正把她那件白衬衫往外拽,袖口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东西。抖开,“啪嗒”一声,一片铝塑板掉在阳台瓷砖上,声音听着不大,但刺耳。
我捡起来一看,当时就愣住了——避孕药。
就巴掌大的那一板,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阳光照在那排小药丸上,白得晃眼。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敲了一记。
我们不是商量好的吗?结婚前就说得明明白白,这两年先攒钱,把房贷大头还一还,孩子的事三十岁以后再说。当时她坐沙发上,啃着苹果,说得头头是道。我也点了头。
可现在这板药算什么?背着我搞地下工作?
我把药攥在手里,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是不是后悔跟我过了?还是她身体有啥毛病不愿意跟我说?又或者……我想不下去了,越想心越沉。
老婆出来的时候,我正对着那板药发愣。她扎着马尾,穿着我的旧T恤,睡眼惺忪地往餐桌前一坐,习惯性地伸手拿面包。
我把药板从料理台推过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在说“牛奶在锅里”。
我说:“洗衣机里翻出来的。”
她低头一看,手顿了一下,大概也就一秒。然后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哦,这个啊!帮同事带的,她不好意思自己买。”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厨房里豆浆机突然停了,那点嗡嗡声一消失,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响动。空气跟凝固了似的,她撒了谎,我也没戳穿。她把药板往包里一塞,催我:“赶紧的,今天早会。”
电梯里,我俩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楼层数字一格格往下跳,那红光像倒计时,砸在我心上。
那天起,家里表面上风平浪静。早晨我依然煎蛋,她依然喝牛奶,出门我还会顺手把她包带从肩上扶正。可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夜里她翻身,我立马清醒。她微信响一声,我耳朵就竖起来。尤其是当她提到“陈朗”这个名字的时候。
陈朗是她大学辩论队的队友,我结婚前见过两回,印象不深,就知道是个挺斯文的男的。以前我没在意过,可自打那板药出现后,“陈朗”这俩字在我这儿就跟警报器似的。
有天早上我正系鞋带,她手机搁鞋柜上,“叮”一声弹出一条消息。备注就一个字:“朗”。内容是:“下午请假了,老地方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随口问:“谁啊?”
她手机一划拉塞进包里:“陈朗,工作上有点事,让我帮他参谋参谋。”
她说得那叫一个自然。我低头又使劲勒了勒鞋带,心里那根刺又往肉里扎深了一截。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魔怔了,上班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满脑子都是他俩“老地方”能干嘛。
晚上她洗澡,水声哗哗响,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她搁茶几上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她生日倒过来。手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抖。
我直接点开陈朗的聊天框,往上翻。大部分都是闲聊:猫吐了、外卖难吃、公司新来的领导事儿多。我正准备退出来,突然看到一段对话。
陈朗问她:“复查结果出了吗?别自己扛着。”
她回:“没呢,心里没底,怕。”
后面陈朗又说:“别怕,上次指标不是还行吗?”
她回了个哭脸:“刚差点在厕所哭了。”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复查?什么复查?这事儿陈朗知道,我不知道?
水声停了。我赶紧把手机扔回原位,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擦着头发出来,问我咋不开电视,我拿起遥控器胡乱按了两下,电视里聒噪的声音把屋子填满了,可我觉得更空了。
我憋了整整一宿,差点把自己憋出内伤。
第二天晚上,我坐在书房翻来覆去,书没看进去几页,倒把书架最上层的灰擦了。摸到我们刚搬进来时那张合照,照片里俩人对着镜头傻乐,背后是堆满纸箱的空房子。那时候啥话都往外倒,吃个韭菜盒子都要拍张照发给对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看病这么大的事都得靠猜了?
正想着,老婆推门进来了。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小台灯,昏黄的光一下铺开来。她手里,捏着那板避孕药。
她没绕弯子,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是不是还翻我手机了?”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她眼圈“唰”一下就红了,没哭出声,就是声音抖:“这药是我的。去年体检,查出来有个子宫肌瘤,良性的。医生建议别再吃激素药,让我定期复查。我当时脑子全乱了,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怕你瞎想,怕你比我还焦虑,就想着等结果稳了再告诉你。”
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陈朗知道,是因为他家有人得过类似的病,他帮我联系过医生。我瞒着你是我不对。可你呢?你发现药之后,哪怕冲我发顿火也好,你偏偏啥也不说,自己偷偷去猜、去看我手机。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你怀疑我,是我突然发现,咱们俩连句真话都不敢说了。”
她这番话,跟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来似的,把我浇醒了。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我……我就是怕。怕你一开口,说的东西我接不住。我以为不问、不看,日子就能跟以前一样。我错了。”
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药板拿过来,捏在手心,那片铝塑板还是有点硌人:“明天我请假,陪你去医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以后有事,不管好的坏的,咱别绕弯子了行不行?”我嗓子有点哑,“你怕我焦虑,我怕你瞒我,结果就是谁都不好过。”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站起来,把她往怀里搂了一下。那盏小台灯就那么亮着,照着桌上那板药,也照着我们俩。
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去了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儿混着包子味儿,她捏着挂号单,手指冰凉。我就把手覆上去,没说话。
医生看完片子,说情况稳定,继续观察就行。
从诊室出来,她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大半年的一口气全呼出来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忽然停下来,说:“晚上不做饭了,买点栗子回去,给你炒栗子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会炒吗?”
“学呗。”我牵着她的手,“日子还长着呢。”
后来那板药被我扔进了垃圾桶,“啪嗒”一声,轻飘飘的。
再后来,陈朗生日请吃饭,我也去了。他家的猫还是怕人,躲沙发底下不出来。他做的番茄牛腩盐放少了,老婆一边吃一边吐槽他手艺退步。我坐在旁边,心里还是会有点不得劲,但没再往歪处想。
回家路上,我跟她说:“我还是会介意你们太熟。”
她想了想:“那以后我多注意,不让你靠猜。”
我说:“我也会注意,不瞎琢磨。”
你看,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鸡毛蒜皮的琐碎。怕就怕小事不说,憋着憋着,就成了心里的疙瘩。
老话说“灯不拨不亮,话不说不明”。现在我们家立了个规矩:心里有事,别过夜。哪怕正吵架呢,先把饭吃了,或者先把水喝了,坐下来说清楚。
毕竟,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你在天涯我在海角,而是你睡在我旁边,我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