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生育率在2到4之间。"
站在新加坡街头,一位做兼职的老师被问到本地生育率是多少时,脱口而出这个数字。
她说,她教的孩子大多都有两个兄弟姐妹,估摸着不会太低。
镜头一转,采访者告诉她:2023年,新加坡总和生育率跌到了0.97,20年来最低。
她愣了几秒,只说了两个字:"很伤心。"
这是一段街头采访里最普通的对话,也最扎心。
新加坡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国家的生育率已经跌破1。
一位受访者说,读书那会儿,学校就在讲低生育率,政府一直在琢磨怎么鼓励大家多生孩子。
可她朋友圈里的人几乎都在生娃。
"这真的看个人——想拼事业,还是想成家。"到2030年,大约每四个新加坡人里就有一个超过65岁。
这数字听起来抽象,但对一位在NGO工作的受访者来说,是每天都能感觉到的现实。
"我们很快就会经历'银色海啸'。老龄化、医疗需求、护理需求,全都压过来。"有意思的是,采访里好几个年轻人都提到,这事儿其实不是他们日常聊天的话题。
"在新加坡,生育率不是我们每天都会听到的词。大家更关心天气——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雨?"
一位受访者半开玩笑:"也许现在还感觉不到,因为我们还年轻。十年、二十年后,谁知道呢。"
那么,为什么不生?"钱。我只想说钱。" 一位年轻人说得直接。房价涨了、医疗涨了、日常开销比两三年前贵了一大截,工资却纹丝不动。
但钱只是一部分。
一位做设计的受访者说,现在整个社会都被一种"不安全感"笼罩,"你得非常拼,才能应付房贷,甚至只是养活自己、支持伴侣。先照顾好自己,再谈成家——这对新加坡的打工人来说压力太大了。"
还有事业。
"在新加坡我们都受过良好教育,都很有抱负。养孩子要投入太多,如果想在事业上再进一步,就不能生。倒不是做不到,只是会很难。"
一位受访者说,一对情侣要真正准备好生孩子,至少得留出五年缓冲期——时间、金钱、精力,才能不掉队。"生孩子会拖慢你的职业曲线。这是很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事。"
除了钱和事业,还有一件事让人意外——婚姻本身,也不再是必需品。
"我很多朋友根本不想结婚,他们觉得婚姻是负担。"一位受访者说。另一位补充:"也许我这一代,更愿意养宠物。
狗多可爱啊,每天回家有人迎你。孩子呢?作为妈妈你要照顾一辈子、操心一辈子,那不是宠物能比的。
"还有人从更深处解释:现在的年轻人更专注自我成长,不再依赖一段关系去获得认同。"你可以一个人成长得很好。
"一位学艺术的受访者语气很淡然:"我打算结婚,但不打算生孩子。艺术挣不了多少钱,能安稳生活就很好了。"
如果条件允许,愿意生几个?大多数人的答案是"一个就好"。
理由很简单:"养孩子累,也花钱。"那要多少收入才够?
有人说四五千新元一个月够用,有人说至少六千打底。"你得先现实地照顾好自己。" 夫妻两人加起来,一万二左右。
问题是——这钱在新加坡好挣吗?一位设计师苦笑:"如果你运气好、走对了行业,能挣到。但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我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我可以'。"
有位年长的受访者插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过去我们没有那么多娱乐,就想着多生孩子。现在有iPhone,有那么多东西。所以我不怪任何人。"
街头的这些答案,其实半个多世纪前就有人想过。
1965年新加坡独立,李光耀怕人口爆炸拖垮资源,1966年推"两个就够",医院发避孕药,海报贴满社区。生育率从5.76一路滑到2.1以下。
七十年代末,工厂缺工、养老院排队。他一看不对劲,1980年口号改成"三个或更多"。可年轻人已经不好哄了。
1984年,他推出争议极大的"毕业母亲优先方案"——大学毕业妈妈的孩子优先入读小学,还给税收减免。这下捅了马蜂窝,妇女团体抗议,连女大学生都觉得被冒犯。
次年方案匆匆下架,人民行动党选票也跟着滑坡。之后就是砸钱。婴儿奖金、组屋优惠、育儿津贴,一样样加码。
可生育率就是不肯回来。李光耀自己在2013年对媒体承认:"发钱哄生娃,幼稚,解决不了根子问题。"
最让他挠头的,是自己女儿李玮玲。哈佛医学院毕业,做到国家神经科学研究院院长,专攻癫痫。她一辈子单身,没孩子。
她自己说,没遇上合适的人,也不想重复母亲柯玉芝的路——"她为家付出太多",她宁愿专注事业。
李光耀2015年3月23日去世,享年91岁。
他生前留下一句话:"人口问题我解决不了。"
接力棒交给李显龙,婴儿奖金涨到两万新元,父亲假延长到三周。2020年疫情一来,生育率再滑,2023年首次破1,跌到0.97。
2024年出生人数微增,但总人口达611万,靠移民拉动1.2%的增长。本土家庭,依旧是小两口一个孩。
如今新加坡外来人口已占近四成,街头口音五花八门。移民成了托底的救命稻草。
回头看那段街头采访,答案其实早就在年轻人嘴里了。
他们说得清清楚楚:问题在于累,在于不想将就。一位受访者的话我印象最深:"如果人们感受到国家的支持,如果没有时间和金钱的压力,我觉得任何人都会想要孩子。"
李光耀当年信奉"精英生更多精英",可四十年后的新加坡告诉他一个更朴素的道理——人不是数字,也不是政策的响应变量。从节育到催生,政策像坐过山车,可年轻人的心,没那么好拉回来。
街头那位受访者说得挺实在:"这是一个我们需要慢慢观察的问题。世界在变,我们也在变。"熬着吧,熬出一个新的平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