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新一轮“基础关税”覆盖60个贸易伙伴,税率分为10%和12.5%两档,涉及美国进口总额的99%以上。关税措施落地前后,中国外交部副部长马朝旭结束访美行程,登机离美。
华盛顿扩大贸易压力,中美又在维持高层沟通。把两者理解为彼此抵消,会低估特朗普关税政策的长期化倾向。围绕这次关税争议出现了几个问题:特朗普的新关税为何迅速接上,华盛顿为何将60个主要贸易伙伴一并纳入,中方明确反对的同时为何仍与美方磋商?
这一轮措施的重点在于法律依据的更换,10%和12.5%的税率差距只居其次。美国最高法院否定此前以紧急状态法为依据的广泛关税后,白宫曾利用《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维持临时全球关税。临时措施存在期限,国会没有为其续期。特朗普政府随即转向第301条,以贸易伙伴未能禁止进口所谓“强迫劳动产品”为理由,重建覆盖面接近全球的关税底线。
第301条过去主要用于调查特定国家的特定贸易行为。这次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同时对60个经济体作出认定,再将相近税率普遍施加于主要进口来源,等于把针对性贸易救济工具改造成广覆盖政策。
美方称此举服务劳工议题,这一安排同时填补了旧关税失效留下的空缺。最终方案保留油气、化肥、关键矿产和部分食品等大量豁免,汽车、钢铝等商品另行处理。这说明白宫仍在控制国内能源、原料和供应链成本。
部分经济体此前已经承受10%的临时关税,当前税负增量有限,金融市场反应也较平缓。可是政策不确定性没有减少。旧法律遇阻后更换授权条款,部分商品获得豁免,其他行业又面临新的301调查,企业很难形成稳定预期。生产线、长期合同和跨境投资需要数年安排,美国关税规则却可能迅速改变适用理由与商品范围。
特朗普此次行动具有制度试验的意味。美国行政部门正在寻找一条更能经受国内司法审查、又可绕开多边协商的征税路径。一旦这一路径稳固,关税便会从阶段性冲突手段转为常设政策底座。
未来税率可以升降,豁免名单可以增减,贸易伙伴则需要不断以市场准入、投资承诺和政策调整换取较低税率。60国受到冲击只是开端,持续存在的单边裁量权才是更大的风险。
特朗普坚持关税政策,首先源于国内政治的需要。制造业回流、缩小贸易逆差和保护美国工人,是其经济叙事中最容易被选民识别的部分。工厂能否迅速回流取决于劳动力、基础设施、技术和投资周期,关税却能立即宣布、立即执行,也容易被包装成政府正在采取行动。即使经济效果尚未显现,政治效果已经产生。
关税还赋予了白宫更大的谈判支配空间。低税率底线建立后,豁免、降税和维持原有协议都可以被转换成美方提供的“优惠”。贸易伙伴依据协定享有的待遇,会在新环境中被重新定价。原有承诺没有增加,却因普遍税负上升而显得相对有利。美国由此能够要求贸易伙伴在采购、投资和供应链审查上作出更多配合。
此外,关税被特朗普政府用于配合产业政策。税款由美国进口商缴纳,随后通过价格、利润和供应商议价在企业与消费者之间分摊。白宫将其描述为外国承担的成本,实际负担仍会沿供应链回到美国市场。油气、关键矿产和部分食品获得豁免,说明决策者清楚这种回流效应。
法律挫折进一步增强了白宫保住关税体系的意愿。全球关税若直接归零,特朗普最具标志性的经贸政策将遭到削弱,其他国家也会重新评估美国威胁的可信度。迅速改用第301条,可以向国内支持者证明政策仍在延续,也能向贸易伙伴展示白宫仍有施压能力。
关税墙容易搭建,制造业能力无法随命令产生。美国企业仍需要进口中间品,产业回流还受到工资、审批、能源网络和熟练工人不足等约束。广泛关税提高了在美生产的投入成本,也可能削弱美国出口品的价格竞争力。
税率当前较低,短期冲击受到豁免条款缓冲。长期使用后,企业为规避政策变化而增加库存、分散订单和推迟投资,累积成本会逐步显现。特朗普能够借关税赢得谈判空间,却无法用关税替代完整的产业政策。
美国把60个经济体同时列入调查,名单中既有中国等主要竞争者,也有欧盟、日本、韩国、澳大利亚、新加坡等盟友和伙伴。如此广的覆盖范围削弱了美方关于针对特定贸易损害采取救济的解释。各国更难接受的一点,是美国依据本国法律评判其他经济体的进口制度,再对几乎全部商品征税,却没有逐项证明相关出口与所谓强迫劳动之间存在联系。
多国在听证和公开回应中质疑证据、程序及税率设计,美国企业团体和部分州官员也担心消费者承担额外成本。各方诉求并不相同,有的要求撤回措施,有的希望保住协议上限,还有的争取扩大豁免。美国国内法正在取得事实上的跨境管辖效果,贸易伙伴还要持续证明自己符合美方设置的标准。
中方明确反对各种形式的单边关税,强调关税战、贸易战不符合任何一方利益。此前美方启动调查后,商务部已经指出,中国法律禁止强迫劳动,中国批准了多项国际劳工公约,美国尚未批准《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美方却把相关议题用于构建贸易壁垒。
中方的反对由事实、规则与自身权益三部分支撑,既针对涉华指控,也针对第301条被扩张使用后给多边贸易体制造成的损害。
当前税率增量不大,大量商品得到豁免,一些经济体仍希望通过谈判改善待遇,因此暂未出现普遍报复。不过,谨慎反应不等于认可美国做法。多数国家需要同时权衡对美出口、国内物价与多边规则,很可能优先采取磋商、法律申诉和市场分散措施。
这也决定了中方争取国际支持的方式。中方的议题重点应放在证据标准、程序正当性、世贸规则和供应链成本上,避免把各国对美关系差异简单归入同一政治阵营。盟友可能接受与美国合作,却仍反对无限扩大的单边征税权。中国在具体规则问题上联合更多经济体,比要求各国作出笼统立场选择更有现实基础。
马朝旭结束访问、登机离美,与新关税落地形成了鲜明对照。访问期间,他同美国常务副国务卿磋商,并与白宫国安会、国防部门和国会人士交流,议题是落实两国元首共识和构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沟通对象覆盖行政、国防和立法系统,说明中美所谈的“战略稳定”远超一次经贸会谈,需要同时处理贸易、科技、安全及政治互信。
关税行动没有让沟通失去意义,反而提高了稳定渠道的必要性。中美经贸规模巨大,任何一项覆盖面广的政策都可能从贸易扩散到金融市场、供应链和企业预期。缺少稳定沟通,双方容易把对方的政策动作解释成全面升级,并据此采取范围更广的防范措施。外交磋商的作用在于确认政策边界、降低误判,并为经贸团队处理争议保留入口。
中方的应对需要保持层次。针对所谓强迫劳动调查,应继续公布法律制度与执法事实,指出美方证据链和程序中的缺口,并通过世贸组织争端解决、双边交涉和国内反制工具维护权益。面对企业层面的不确定性,则要完善出口风险预警,推动市场多元化,支持企业调整结算、物流和供应链布局。
中美对话需要形成更可预测的议程和执行机制。一次高级别访问足以恢复接触,难以约束后续政策反复。双方需要让经贸磋商、战略沟通和危机管理保持连续性,对已经达成的共识建立核验与反馈安排。美国继续把关税作为谈判压力,中方则应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明确权益边界。能谈的事项进入谈判,需要反对的措施依法反对,两条工作线可以同时推进。
特朗普再挥关税大棒,全球贸易正在进入一个更重国内法、更依赖行政裁量的阶段。税率并未升到最激烈的水平,政策覆盖面与可复制性却明显扩大。60个经济体的反对源于切身成本,也源于对单边规则扩张的警惕。中方在此时明确说不,同时保持高层沟通,体现的是原则立场与风险管理并行。
中国接下来的任务,是让单边关税付出相应规则与市场成本,保护企业和产业链的正当利益,同时把中美分歧控制在可处理的范围内。做到这一点,开放合作才不会被一轮又一轮关税行动轻易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