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六十五,退休整整五年了。街坊邻居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烟酒不沾,牌桌不上,舞池不近,连楼下老太太们扎堆聊闲天他都绕着走。别人家为老人抽烟喝酒犯愁,我倒好,天天对着这么一个“模范标兵”急得睡不着觉。说出来都怕人笑话,我这是愁我爸太让人省心了。

要说这背景,还得从五年前刚退休那会儿说起。我爸年轻时在单位是出了名的严谨人,干了大半辈子财务工作,经手的账目一分不差,连报销单上的小数点后两位都从没出过错。退休头一天,他把办公室钥匙整整齐齐摆在桌角,茶杯洗干净倒扣在托盘上,回家路上跟我妈只说了一句:“从明天开始,不用赶点了。”当时我们都以为,这下可算能享清福了。谁成想,这“不用赶点”的日子,反倒成了另一套更刻板的钟表。据中国老年学会前两年发布的一份调研数据显示,约有百分之十七的退休老人存在不同程度的社交退缩现象,而我爸的状态,怕是远超这个比例,简直是把“退缩”活成了行为艺术。

他每天的生活轨道是这样的:清晨五点半,比闹钟还准地睁开眼睛,在床上平躺三十秒,起身,叠被,被子必须折出棱角。接着是打扫全屋,拖地要按从南到北的次序来,茶几上的遥控器得摆成与桌沿平行。然后,一天中最漫长的部分开始了——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跟尊雕塑似的,电视开着,永远固定在新闻频道,一条新闻播完,下一条接上,他脸上没半点波澜。三餐极简,早饭一碗白粥就咸菜,午饭面条卧个蛋,晚饭剩菜热一热,多一口不吃,新的菜肴从不尝试。晚上八点,准时关灯,像台被拔了电源的机器,瞬间进入待机状态。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爸这境界更高——他活生生把家待成了清修闭关的道场。

我一开始还硬撑着安慰自己,清静是福,安稳是福。可日子久了,我看出不对劲来了。别人退休后,要么提笼架鸟,要么约三五老友杀两盘象棋,输了争得脸红脖子粗,赢了能得意一整天;再不然,扛着钓竿在河边坐半天,鱼没钓着几条,跟旁边钓友吹牛倒吹得口干舌燥。这些都是活气儿啊!我爸倒好,过去的老同事老朋友的电话,存在手机里五六年没拨过一次。小区里住了十几年,同一楼栋的邻居姓什么叫什么,他一概不知。去年春节,对门贴了对联贴倒了,我爸出门看见,回来跟我念叨了三遍,说“那上下联贴反了”,眼神里那点儿难得的情绪波动,就跟石头上划了道浅印子似的,转眼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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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心里发毛的,是他那种彻底的无欲无求。你问他:“爸,中午想吃啥?”他回:“随便。”你说:“周末带你去新开那家馆子试试?”他回:“不去,麻烦。”你买了件软乎的羊绒衫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标签,然后叠好压进衣柜最底层,嘟囔一句:“旧的还能穿。”他这辈子的口头禅就三个字:没意思、没必要、不用管。别人老人有点小嗜好,爱喝两口的攒几瓶好酒,惦记着哪天开了;爱听戏的揣着半导体满街溜达,跟着调子哼。可我爸身上找不到半点“贪”字——不贪嘴、不贪玩、不贪舒服、不贪热闹。起初我觉得这是品德高尚,后来才琢磨过味儿来,这哪是高尚,这是把自个儿活成了一根绷了几十年的旧弓弦,松不下来,也弹不出声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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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的话点醒了我。前阵子带他去体检,跟大夫聊起他这状态,那位老医生叹了口气,说出一番让我后背发凉的话:“你们当家属的别光盯着烟酒这些看得见的坏毛病。老人最怕的不是抽烟喝酒,那是外伤,伤在明处,好治。怕的是这种精神上彻底没了出口的,情绪全闷在肚子里,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时间一长,内里全朽了。”我这才把那些零碎的迹象串起来——他夜里看似八点就睡,可我妈偷偷跟我说,常常半夜两三点听见他翻来覆去,第二天问他,他硬说“睡得挺好”;他肠胃越来越娇气,吃口温的没事,稍微凉点儿就胀气,稍微油点儿就反酸;他还尤其爱钻牛角尖,有回电费单比上月多了八块钱,他对着单子算了半天,非得弄清楚是哪儿多耗了电,其实不过是那月多开了两天空调。心理学上有种说法叫“内攻击型人格”,啥事儿都向内消化,不向外释放,我爸简直拿自个儿当情绪的化粪池了。

我现在天天盼的,跟别人完全反着来。楼下张大爷,一天两顿小酒,喝完红着脸蛋子在小区里遛弯,逮着人就能唠半小时,家里儿女嫌他闹腾,可人家红光满面,笑声能传出二里地去。还有对门李叔,退休后迷上打麻将,手气臭,每月退休金得搭进去好几百,儿子气得直跺脚,可人家打完麻将回家,该吃吃该睡睡,心里不搁事儿。我倒宁愿我爸能这样!哪怕他学学抽烟,躲阳台上吞云吐雾,好歹有个消遣;哪怕他迷上钓鱼,大太阳底下晒一天,回来能跟我炫耀“嘿,今儿钓了条半斤的”;哪怕他迷上广场舞,跟那帮老太太眉飞色舞比划,让我妈吃点醋,那也是活泛的日子啊!有学者统计过,老年群体中有稳定社交和爱好的人,患抑郁和认知障碍的风险要比独居封闭的老人低了将近三成,这三成,差的可就是晚年的精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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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我琢磨出个主意。我跟我妈合计,把家里老房子那间空着的储物间拾掇出来,买了张棋盘桌,又托人找来小区象棋协会的会长老周,跟人赔着笑脸说:“周叔,您受累,能不能每周来我家两趟,找我爸下下棋?不用多高水平,就图个热闹。”老周倒爽快,拍着胸脯答应了。头一回来,我爸脸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坐在棋盘前一声不吭。老周也不急,自顾自摆棋,边摆边念叨自己昨天输给隔壁老王的那盘臭棋。连来了三回,我爸开始偶尔接句话:“你那炮不该沉底。”第五回,我下班回家,居然听见屋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老周,你这马跳得不对,得先支士。”那一刻,我站在门口,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妈悄悄把我拽到厨房,压低嗓门:“今儿中午他主动说,晚上下完棋想喝碗豆腐脑,要加辣油。”你听听,要加辣油!这简直比我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还让人激动。

打那以后,我爸的生活里总算多了根“棋筋”。虽说他依旧五点半起床打扫,但打扫完不再是呆坐,而是开始瞅墙上的钟,等着老周上门。老周不来的时候,他甚至会自己摆上棋谱,研究什么“当头炮”“屏风马”。头一回跟老周去棋社,回来后他脸上难得有种说不出的神情,我妈问怎么样,他嘴硬:“乱哄哄的。”可第二天老周一来,他主动问:“今天还去不去?”好嘛,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如今我再看这事儿,心里头五味杂陈。世人皆夸我爸这种老人是“绝世好男人”,可我倒觉得,人老了,身上没点“烟火气儿”才是真要命。适度的贪玩、适度的小毛病,甚至适度的不靠谱,那都是生命力的探头。会跟老友争几句嘴,会惦记一口吃的,会因为输了一盘棋拍大腿,会因为赢了两块钱乐半天——这些看似“不省心”的枝枝蔓蔓,恰恰是扎在生活土壤里的根。怕就怕一个人把自个儿修剪得干干净净、四平八稳,没了枝桠,也丢了向着阳光生长的劲儿。

你说这人生啊,年轻时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担子,把自己绷成一根弦,那是不得已。可到了该松下来享福的岁数,还那么死绷着,不亏得慌吗?我爸这辈子是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疼。往后我只想让他明白一个理儿——晚年最好的“养生”,从来不是清心寡欲到极致,而是心里头有念想,日子里有盼头,手头上有事干,嘴边上能跟人逗两句闷子。

写到这儿,我扭头看了眼客厅,我爸正跟老周杀得难解难分,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我妈端着盘切好的西瓜过去,我爸头也不抬,伸手抓了一块,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差点滴到棋盘上。这场景搁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我悄悄退到一边,心里头涌上一句话:人生下半场,拼的不是谁更干净利落,而是谁心里那团火还没灭。

可转念又一想——我爸现在这状态,算不算是被我一盘棋给“带坏”了?要是哪天他学会了跟老周去喝两盅,再来找我报销酒钱,我到底是该哭呢,还是该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