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79亿。7.5%。1.22亿。这三个数字组合在一起,打出了中国平台经济反垄断史上最重的一巴掌。但这一巴掌下去,被抽走的那30%佣金就能回到酒店手里?基层保洁阿姨的工资就能涨起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的一纸罚单,让携程成了舆论场的主角。
罚没51.79亿元——其中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罚款比例直接拉到7.5%,是阿里4%和美团3%的两倍左右。更要命的是,还额外要求退还强制扣除商家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
这不是常规的警示性罚款,这是一巴掌扇在脸上的态度升级。为什么?因为平台经济已经成了收入分配改革里最显眼的刚性堵点。
01 携程到底干了什么?
监管部门查出来的问题就两件事:二选一和全网最低价。
二选一——你想拿我的流量,就不能去别的平台开店。携程包装成“特牌合作”,给独家合作的酒店最好的展示位置、最多的流量倾斜,但前提是:只能跟我合作。
全网最低价——你想要流量可以,但在任何渠道的价格都不能比我低。
前一条锁死了商家的退路,后一条锁死了商家的定价权。两套规则一组合,商家跑不掉,也不能自主降价,只能乖乖交佣金。
据酒旅行业从业者说,酒旅OTA的综合抽成已经逼近30%。而很多单体酒店自己的净利率可能还不到2%。
消费者花100块钱住酒店,有二三十块钱直接被平台抽走。剩下的钱酒店要付房租、发工资、换布草,最后还得留利润。结果就是酒店挣不到钱,服务跟不上,行业从业者过得紧紧巴巴,消费者最后也因为软件差、硬件差怨声载道。
整个链条里,只有OTA平台自己芝麻开花节节高。
02 数字不会说谎
2024年,携程靠四万多名员工赚了超过170亿的净利润。而另一边,A股六家上市酒店加上香港三家加上美国上市的亚朵,十家上市酒店2024年的净利润合计只有59.3亿元——只有携程的三分之一。
2025年,携程五位最高薪酬人士的总报酬达到了4.366亿元,平均一个人接近9000万。四万多名雇员全口径福利开支184.77亿元,即便扣除股权激励、社保、公积金之后,人均税前年薪也在30万以上。
而私营单位住宿和餐饮业的年均工资是多少?54042块,平均一个月不到5000块。基层的保洁、前台,月薪三四千是常态。
消费复苏的红利,大量沉淀到了中间环节,并没有流到能够拉动更多消费的实体从业者手中。想拉动内需,靠携程那几个年薪近亿的高管,拉得动吗?
03 屠龙少年,为何成了恶龙?
有人会问:为什么以前不管?
因为平台不是生来就是恶龙的。
20年前,订酒店要靠打电话、靠旅行社,价格不透明,踩坑没人管。打车要靠路边扬招,拒载绕路是常态。那时候的线下业态散乱差,信息闭塞,是一条真正的低效恶龙。
彼时的平台扮演的是屠龙少年的角色——把海量商家搬上线,一键比价、一键下单,解决信息差;做评价体系、售后担保,第一次让服务有了标准约束;靠补贴拉低消费门槛,把整个行业的蛋糕做大了。
那个阶段,他们赚的是提升效率的钱、创造增量的钱。所以我们鼓励他,容忍他烧钱扩张。
可是当烧钱大战结束、对手出局、市场形成寡头之后,一切都变了。 平台的目标不再是向外做大蛋糕,而是变成向内瓜分存量。他们不再致力于打破垄断,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垄断。
更致命的是,他们成了行业创新的最大阻力——新平台哪怕佣金更低、体验更好,也拿不到优质商家,因为商家早就被锁死了。
当年的屠龙少年,最终穿上了恶龙的鳞甲。
04 但光携程跌倒,酒旅的天就能亮吗?
答案可能没那么乐观。
首先,51.79亿是一次性的,不是每年都能让出这么多。 这次反垄断真正长期释放的,是垄断带来的超额佣金。这部分对应到几千亿的酒旅行业以及上千万的从业者,让利很有限。
其次,利润不会直接传导到工资。 短渠道让出来的利润,先落到酒店手里。第一顺位要填的是房租、是耗材、是折旧。更关键的是,行业竞争激烈,商家甚至会把让利全部拿出去抢客源,未必能留成净利润。
最后,就算酒店真的多赚了钱,也不会自动流向基层员工。 住宿行业门槛低,人员替代性强,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很弱。涨薪从来就不是水涨船高的事。
反垄断只是把蛋糕从渠道手里抢回实体这一边,但蛋糕能不能从老板手里分到干活的人手里,再从他们手里变成消费,中间起码还有三道关。
第一道:房租。很多人只盯着平台佣金,却忽略了房租才是实体商家的第一座大山。酒店行业核心商圈的房租能占到营收的20%到35%,和平台综合抽成不相上下。就算明天平台全部免佣,最开心的大概率是房东——房租每年照涨,商家的利润照样被吃掉。
第二道:分配顺序。住宿、餐饮、货运这些行业大多是低门槛岗位,劳动者的议价能力很弱。即便行业利润上涨,愿不愿意给一线从业者分钱,是另一回事。
第三道:民生刚性支出。即使从业者工资有上涨,教育、医疗、养老、住房这几座大山不搬走,房贷、车贷不减轻,消费的复苏依然会被压制。
05 结语:改总比不动好
收入分配改革是一整套系统工程。平台反垄断只是其中最表层的先手棋。真正要把蛋糕送到普通人手里,需要拆除渠道的壁垒、降低实体的成本、改变分配的规则、减轻民生的负担。缺了任何一环,都是局部的改善。
但不管怎么说,反总比不反好,改总比不动好。
这一次,51.79亿的罚单,扇在携程脸上,也扇在所有“流量中介型平台”的脸上。当年那个屠龙少年,如今穿上恶龙鳞甲的故事,该翻篇了。
有人问:携程绝对不是最后一个,你觉得下一个是谁?
谁在靠垄断地位抽取超额利润、谁在锁死商家退路、谁在阻碍行业创新——谁就是下一个。
毕竟,分配改革的刀,已经架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