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4日,东京高等法院的法庭内,56岁的榊英雄垂首聆听判决。当审判长问及其职业时,他沉默片刻,只吐出两个字:“无业”。这短短的回答,仿佛浓缩了从事业高峰轰然坠落的整场戏剧。然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桩案子何以搅动起如此巨大的社会波澜。
在2015年至2016年间,他假借“表演指导”之名,先后对两名女演员实施了五次性侵。2026年的二审驳回了上诉,维持八年刑期。被告始终辩称“双方自愿”,但法院认定其“滥用职权地位”。此案之所以成为标志,是因为它撕开了行业里最隐蔽、最难以界定的伤口:当权力关系严重失衡成为常态,嘴里说出的“自愿”究竟还剩下几分真实?
让我们先来拆解这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套路。榊英雄并非无差别下手,而是精准物色那些“已确定会出演他作品”的女演员。演艺新人最渴求的就是出镜机会,而导演恰恰握有这份“生杀大权”。见面地点从“公司办公室”换到“私人公寓”,再挪至“酒店”,空间的私密程度层层加码,每一次所谓的“单独说戏”都被包装成常规工作流程,让受害者几乎无法开口拒绝。
更令人胆寒的是他那套看似“专业化”的说辞。比如:“让导演开心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得检查你有没有纹身,不然没法拍。”这些话语虽无暴力痕迹,却巧妙地将侵犯包装成“工作环节”与“职业素养”,把受害者的抵触扭曲为“不够敬业”。她们心中最深的恐惧源自一种预见:一旦拒绝,演艺生涯就可能就此葬送。这种预期远比直接的身体威胁更易造成心理瘫痪。
警方起获的五十余段私密录像,不仅证实其行为具有长期性、系统性,更是对他“合意性交”辩词的一记毁灭性打击。一个处于正常亲密关系中的人,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偷录每一次过程。这暴露了其行径中的“窥奇”与“囤积”癖好,本质上就是将受害者物化,实施占有与展示。
你或许会困惑,为何“自愿”的辩解如此不堪一击?法庭判决的核心依据,并非看受害人有没有“激烈反抗”,而是判断她们是否处于“显著难以抗拒”的境地。这在法律上承认了,权力落差本身就能构成一种胁迫。导演手里攥着演员的角色分配、后续资源、业内口碑等绝对权柄,这种不对等使“拒绝”的代价高到令人无法承受。
辩方律师攻击受害人“证词不合常理”,这本质上是权势性侵案件中“谴责受害者”的老调重弹。公众必须明白:在权力不对等的关系下,受害者的常见反应是“创伤性应对”——如身体僵化、下意识顺从,而非“抵抗或逃离”。这种反应绝不能成为否定侵害事实的借口。
二审裁决的深远价值,在于司法正面否定了“行业潜规则”。审判长斥责“榊英雄完全无视受害者的人格尊严”,这不仅是对个案的谴责,更是向整个行业长期将“暗箱操作”默认为“行规”的正式宣示。法院清晰无误地传递了一个信号:导演的权力绝非侵害他人的通行证。
判决串联起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条——一个凭借行业身份积累影响力的人,最终也因滥用这一身份而失去一切。从“导演”到“无业”的身份转换,向所有手握资源的人敲响警钟:权力越大,责任越重,越界的代价也越惨痛。虽然未达到检方求处的十年刑期,但在日本司法实践中,八年实刑已属重判。
2022年《周刊文春》的揭发并非孤立个案,它映照出日本演艺界沉积已久的“权力压制”与“男性凝视”文化。这起案件如同推倒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鼓舞着更多受害者挺身发声。极具讽刺的是,他执导的探讨家庭性侵题材的电影《蜜月》遭到取消公映——戏里戏外,他本人正是现实中的加害者。
该案还暴露了一个制度性缺陷:女演员在遭受侵害后,缺少真正有效、独立且不受导演及经纪公司掣肘的投诉管道。这倒逼行业开始反省:如何构建更透明的选角机制、更安全的工作环境,以及更有力的举报人保护制度?
榊英雄案的最大价值,不在于重判了一个人,而在于将“权力不对等”这一横跨行业与社会的隐性暴力,推到了台前,接受公开审视与集体反思。许多伤害并非发生在明确的暴力场景中,而是深藏在“这都是为了工作”“别想太多”“你还想不想继续干”这类“软性胁迫”的话术里。学会辨识这种隐形操控,是保护自己的第一步。
唯有当整个社会对此类行为的容忍空间持续收窄,当“讨好导演”不再被奉为默认规则,当“权力”不再能为“暗箱操作”护航,我们才有底气说,这个行业正朝着更健康、更安全的方向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