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流水潺潺)
元至顺年间,大概是1330年到1332年左右,一个叫做郑宽永的人出生在福建泉州德化清泰里梓溪村的一户贫苦农家。
我们的古代,农民的受教育程度其实是很低的,但和多数目不识丁的百姓不同,尽管郑宽永家里很穷,但家人还是勉力让他读了几年私塾,因此他颇通文墨,算是个文人出身。
但是,郑宽永又不只甘心做个文人,学习文化之余,他还舞枪弄棒,还研习兵书,这是一个文武全才,而且郑宽永的性格非常好,他豪爽仗义,在乡里打抱不平,群众基础很不错,威望也很高。
彼时,元朝的统治已然走向了末路,和北方的民族压迫政策不同,处于福建的南方的社会矛盾,主要是在经济层面,比如说,元朝对福建的横征暴敛可以说远远超过内地,各种名目的科差,层层加码的杂税,人祸诸多的同时还天灾频发,底层百姓的日子那简直了,当时有句话说:
虽遇丰岁,犹不聊生。
就算运气好没有天灾,遇上丰年了,大丰收了,但在元朝廷贪官污吏的迫害下,百姓们仍然活不下去。
而郑宽永,自然也是这无数活不下去的百姓中的其中一员。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元朝至正十一年,北方地区的韩山童刘福通大起义,红巾起义爆发了,“明王出世,弥勒降生”的口号传遍天下,更越过长江,照亮了戴云山的密林,传到了郑宽永的耳朵里,他决定,他也要起义。
郑宽永起义,还找了两个帮手,一个是道士黄化显,一个是和尚彭莹玉,仨人也供奉白莲教,在德化一个叫做斜岭的地方设坛祭天,而且他们打出的口号也很有意思:
明王出世,老君降生,摧富益贫。
北方是弥勒降生,而南方则是老君降生,名字不一样,但性质差不多,都是有救苦救难的大神仙要来拯救世人了,而至于摧富益贫,则是把农民们发动起义的一个本质直接喊了出来。
但是,这里的摧富,不是简单的仇富,而是农民们对元朝末年财富分配极端失衡的一种看法,凭什么百分之二十的人掌握了百分之八十的财富,凭什么别人生来就有钱,而我生下来就莫名其妙的背负债务?他们是在寻求一种新的经济分配模式,他们更要通过“益贫”来完成分配。
起义之后,郑宽永攻陷了德化县城,之后他横扫闽北,闽中,队伍从最初的几百人扩大到了近万人。
(郑宽永)
元朝已有火器,但本质上仍处于冷兵器时代,这近万人的兵力,就代表郑宽永已不是散兵游勇,他已经具备了和元朝地方的驻军正面抗衡的实力。
我们讲了太多农民起义军的失败,这些失败的关键原因不外乎一点,那就是往往他们都沉迷于攻城略地的快感,而忘记了政权建设。
当然我们要理解,对于乱世之际那些食不果腹的农民们来说,攻下一座城池意味着什么。
第一,是生存资源的满足感,府库里的粮食,官衙里的布帛,地主家的浮财,这些在平时里是禁脔,但城池被拿下的那一刻,这些东西成了义军可以肆意取用的战利品,这也是一种从赤贫到暴富的剧烈反差,会让人想要不停的这么去做。
第二,是社会地位的瞬间提升,试想一下,一个昨天还在田里被恶吏鞭打的农民,今天就可以穿着抢来的绸缎,骑着夺来的战马,对着投降的官吏发号施令,这是一种权力的幻觉。
历史上诸多起义军,秦末的陈胜吴广,东汉的黄巾,南北朝的葛荣,唐末的黄巢,每一次都是“天下苦秦久矣”的窗口期,每一次都有千万双渴望改变的眼睛望着他们,但结果无一例外,他们都死于长期流寇式的作战方式,换言之,他们停不下来,一直在行动,却一直没有方向和目标,但郑宽永很不同,这也是作者今天为什么要写他的原因,在起义取得一定规模之后,他选择回师梓溪,建立了一个叫做霸王寨的根据地。
这个霸王寨,在一座三面环水的平顶山上,寨里有指挥中心,有点将台,有兵营,有粮仓,基本上什么行政单位都有,非常齐全,而且围绕霸王寨还建立了很多子寨,东北方向叫驸马寨,西南方向叫山仔寨,西北方向叫大帽寨,寨子和寨子之间互为犄角,颇有点“一寨有警,诸寨支援”的现代联防体系。
很显然,这已经不是流寇式的起义了,这是一个割据政权的雏形。
而且我们看,郑宽永是起义军的首领,但他没有称帝,而是称王,而且他和张士诚的吴王,朱元璋的吴王还不一样,他称“霸王”,这个称号很耐人寻味,这说明郑宽永一方面他有割据一方的雄心壮志,但另外一方面,他又保留了某种程度上的谦卑和谨慎。
我们越发掘他的这个霸王寨,就越让人感叹,郑宽永搞了一整套完整的官僚体系,而且搞出很多政策,比如屯田垦荒,开发矿产,设立集市,修建道路等等。
(屯田养战)
我们先说第一个,屯田。
郑宽永组织士兵在霸王寨的周边开荒种粮,因此他的队伍可以做到自给自足,这和其它农民起义军吃大户的做法截然不同,因为郑宽永明显懂得一个道理,军队是不能脱离生产的,不能成为纯粹的消耗性力量。
接着说矿产。
挖矿的意义是为了什么?郑宽永目标明确,他是为了铸币。
他自己铸造铜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流通,我们知道元朝末年因为脱脱滥发新钞,货币体系已经崩溃,老百姓宁肯以物换物,也不用朝廷的货币,但奇怪的是,福建百姓对郑宽永发行的铜币却很有好感,使用率非常高。
三是修建道路,郑宽永开辟了以自己为中心的放射状石砌道路网,这些道路通往福建的各个地方,既能方便于民,还有军事属性,一直到今天,部分石砌路段仍有遗存。
第四是设置集市。
根据一些县志记载,说郑宽永在梓溪蒋山坪搞了一个固定的集市,百姓们都慕名来做交易,而且交易量惊人,各种菜就不说了,光是猪肉,一天就能卖一千斤,这体现的是郑宽永治理区域内的经济活力,而经济活力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民生状态,在一个饥荒遍野的年代里,民间竟还有如此繁荣的贸易,综合郑宽永的种种超前行为,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穿越来的。
当地流传一个故事,说霸王寨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很快引起了元朝廷的注意。
元朝对于起义军的态度是这样的,你不称王,你不称帝,可以跟你谈,可以招安你,你离得远,暂时不管你,先打附近的,但你如果太招摇,公然反对朝廷法统,元军就算是砸锅卖铁也要收拾你,而郑宽永则介于称王和不称王之间,而且由于在福建这种兵家不争之地,元朝廷研究过后,打算招安郑宽永,于是朝廷派了一个钦差,带着三种礼品来拜见,礼品一种是黄金,一种是白银,一种是黄土,郑宽永最终收下了黄金白银,退回了黄土。
这无疑是一种试探,钦差返回之后,朝廷大喜,说郑宽永收下了象征财富的黄金白银,却拒收象征土地的黄土,说明这个人也没有多大志向嘛,不过一草莽耳。
这个故事自然是后世附会,但却精准的体现出了郑宽永最终失败的原因,那就是:
此人有一定的政治远见,但还远远不够。
元末之际,群雄并起,元室既衰,九鼎倾危,海内鼎沸,豪杰竞起,朱元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徐寿辉起蕲黄之薮,拥众百万,旌旗蔽荆襄之野,张士诚占据江南,稳步发展,方国珍割据浙东,控制海运,明玉珍强占先机,效仿刘备,郑宽永也割据,但他割据的太小了,始终局促于闽北山区,就像项羽一样,他不满足做一个流寇,但他满足做一个“霸王”。
(元末乱世)
霸王寨这个地方,三面环水,易守难攻,但弱点也是同样致命的,这毕竟是一块弹丸之地,无法长期自给自足,郑宽永搞屯田,搞发展,只能满足于和平时期的割据维持,一旦元军集中兵力,都不用猛攻,只需要围而不打,霸王寨就难以为继。
公元1368年,元军攻寨,起义军无力抵挡,溃败,郑宽永自杀身亡。
郑宽永起义,是在1351年,当时各地义军此起彼伏,如郑宽永之流天下数不胜数,但到了1368年,情况已经大有不同。
当年,北方红巾军已大部分被镇压或收编,长江中游的陈友谅已被朱元璋击败,江南的张士诚也被俘虏,整个天下已经从群雄逐鹿变成了朱元璋统一在即。
这就是郑宽永的问题,表面上他是输给了元军的攻打,但实际上他是输给了这十八年的光阴。
十八年来,郑宽永施仁政,得民心,但他没有进行任何战略升级,而当天下大势从乱走向治的时候,所有无法融入大一统进程的地方割据势力,只会被历史的推土机推下深渊。
按理说,郑宽永也是一代枭雄人物了,但奇怪的是,作者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查资料,没有在任何一本元代,明代,清代的史料上看到郑宽永的相关记载,如果不是《桂阳乡志》,《桂阳林氏族谱》,《李山陈氏族谱》这种地方文献有记载,恐怕此人就要消逝于历史长河之中了。
三尺青锋一卷书,如今方悔用时无。
莫笑英雄无远略,当年也只读私塾。
推翻一个旧世界本就不容易,而推翻一个旧世界之后要如何建立一个新世界,恐怕就更难了。
霸王寨的残墙还在戴云山的云雾中沉默矗立,六百多年前,一个农家子弟曾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短暂而真实的理想国。
这个理想国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儿,那就是,既然是在黑暗的时代,普通人也有追求尊严和秩序的勇气...
参考资料:
《桂阳乡志》
《桂阳林氏族谱》
戴冠青.闽南人的生死观及其文化意义——以闽南民间故事为例.东南学术,2015
戴冠青.英雄想象中的价值取向与生命追求——闽南民间故事中的英雄形象.泉州师范学院学报,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