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美军俘虏,外加一座敌营边上的隧道。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三十日前后,朝鲜麻洞一带,第三十八军第一一四师指挥机关钻进铁路隧道时,谁也没有把这里当成“安全地带”。
隧道里冷,潮气贴着衣领往里钻。副军长江拥辉、师长翟仲禹、政委李伟、副师长宋文洪都在这里,可真正能立即拉上去打的兵并不多。
这才要命。
师指挥所里,除了参谋、警卫员,能用的兵力主要是后勤一个监护排。偏偏他们还看管着十几个美军俘虏。
翟仲禹没法睡踏实。
他走到隧道口,朝对面山坡看。山坡上不是荒草,也不是民房,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军用帐篷。
敌营就在眼前。
这不是侦察小分队撞上几名散兵,也不是行军路上擦肩而过。第一一四师的指挥机关,几乎是把自己送到了敌军眼皮底下。
那一眼,足够让人后背发紧。
第三十八军刚入朝时,并不是一开始就披着“万岁军”的光环。第一次战役中,第三十八军因行动迟缓受过批评,军长梁兴初心里压着火。
第二次战役打响后,这口气,必须在战场上找回来。
十一月下旬,志愿军西线反击展开。第三十八军的任务,是向敌纵深穿插,配合围歼南逃之敌。
路不好走。
山路、雪地、敌机、失联,哪一样都能拖死人。第一一四师跟着江拥辉向前猛插,打下德川后,又夺占嘎日岭,打开西进通路。
可越往前,越容易乱。
部队拉长了,通信时断时续。主力在前面追,师机关也必须跟着往前靠。指挥机关一慢,命令就慢;命令一慢,前线部队就可能断在敌人反扑里。
翟仲禹心里清楚。
这不是找个地方歇脚那么简单。隧道能躲飞机,能避风雪,可如果门口蹲着敌军,那就成了瓮。
麻洞的隧道里,空气一下绷住了。
一边是疲惫到极点的机关人员,一边是十几个刚抓来的俘虏;一边是还没完全展开的防御,一边是对面山坡的敌军营地。
警戒人员把枪口抬起来。
参谋、通信员、后勤人员,也都拿起武器。平日里他们更多在地图、电话机、电台旁忙活,这一刻,谁也不能只当“机关干部”。
敌人开始动了。
山坡那边的溃敌和驻兵发现隧道附近有志愿军活动,火力很快压了过来。隧道口成了最危险的地方,子弹、炮弹、碎石,一阵一阵往里灌。
江拥辉没有退。
翟仲禹也没有把指挥所甩下。师机关一旦乱,第一一四师前线几个团就等于少了脑子;副军长和师长若在这里出事,影响也不止一个隧道口。
他们只能撑住。
可撑住,不等于硬等。
电话、电台能用的尽量用,联络员能派的往外派。麻洞附近的枪声,必须传出去;只要附近还有自己人,就有机会把这只“口袋”反咬回去。
枪声先回来了。
第一一四师第三四二团得到消息后,派部队往麻洞方向靠拢。另一边,第一一三师第三三七团三营也在附近活动。
这支部队原本有自己的任务。
可战场上,很多命令不是写在纸上的。听见前方打得急,判断是自己人被围,部队便朝枪声扑过去。
这一下,敌人的算盘乱了。
隧道里的人从正面顶住,外面的兄弟部队从侧后压上来。敌军本想吃掉一个孤立的师指挥机关,没想到自己反被几支志愿军部队夹在麻洞一线。
混战里,建制不再那么清楚。
第一一四师的人,第一一三师的人,后续赶来的第一一二师部分兵力,在枪声里靠到一起。谁先到,谁先打;谁离敌近,谁就往前压。
这就是战场上的默契。
麻洞南面的火车站,也成了必须拔掉的钉子。那里是敌人可能依托的据点,也是阻碍志愿军继续向前穿插的障碍。
部队压了上去。
铁轨旁、山坡下、车站废墟边,枪声一点点往前推。敌人原先依仗营地、道路和火力,现在反而被切成几段,顾得了隧道,顾不了侧后。
两个小时左右,火车站方向的战斗有了结果。
敌军被击溃,一部被歼,一部被俘。麻洞隧道里的第一一四师指挥机关保住了,江拥辉、翟仲禹等人也继续指挥部队向纵深推进。
那片帐篷,没有吓退他们。
第二次战役结束后,第三十八军打出了名声。第三十八军配合围歼逃敌,俘敌三千六百余人,缴获汽车一千五百多辆、火炮三百八十九门。
彭德怀后来在嘉奖令中写下“志愿军万岁!三十八军万岁!”
这几个字,不是凭空来的。
它背后有三所里、龙源里,也有麻洞隧道口那种说不清下一发炮弹落在哪里的险局。
翟仲禹那天看到的,不只是对面山坡上的帐篷。
那是敌军近在咫尺,是师指挥机关被迫在危险边缘开火,是几支不同番号的部队在没有预先排练的情况下,听见枪声就往一处聚。
多年后再看麻洞这一段,最紧的不是“误入敌营”四个字。
最紧的是,指挥员没乱,通信没断,兄弟部队没迟疑。隧道口的寒气还在往里灌,翟仲禹站在里面,手边是电话机、地图和一支随时要用的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