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航空煤油刺鼻的气味，重重地砸在陈锋的头盔上。作为辽宁舰上的一名资深起飞助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黄马甲”，陈锋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窒息的轰鸣与高压。
甲板上，一架歼-15战机尾焰喷吐，巨大的推力让四周的空气都变得扭曲。陈锋半蹲下身，做出那个标志性的“走你”手势，战机如离弦之箭冲向跃飞甲板，直刺苍穹。
直起身子，陈锋抹了一把面罩上的水汽，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舰岛高处的舷窗。那里是飞行控制中心，他知道，此刻正有一双双眼睛紧盯着雷达屏幕，引导着战机的航向。而这其中，有一大半是女兵。
其实早些年航母刚入列时，陈锋心里是有过嘀咕的。一艘满载排水量数万吨的钢铁巨兽，一次出海就是几十上百天，每天面临的是高强度的体力消耗、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极度压抑的密闭空间。
在传统观念里，这就是男人咬牙硬扛的修罗场。当第一批成建制的女兵背着行囊登上舷梯时，不少像陈锋这样的老兵私底下都在摇头。
他们觉得，让女兵上舰，更多的是为了体现现代军队的某种人文关怀，或者是为了在枯燥的航海生活中增添一抹亮色。毕竟，在这不见天日的钢铁迷宫里，能听到几声清脆的笑声，总归是好的。
但时间，是一把最严苛的筛子，它会无情地过滤掉一切花拳绣腿，只留下最硬核的实战逻辑。
林夏就是在那一年登上航母的。她不是什么文艺兵，也不是卫生员，她的岗位在舰岛的心脏——雷达指控中心，那是整个航母编队的“眼睛”和“大脑”。
陈锋第一次对林夏，或者说对这群女兵产生本质上的改观，是在一次长达三十天的远海演训中。航母上的生活，远没有外界想象的那般乘风破浪、气象万千。当新鲜感在出航的第一个星期被耗尽后，剩下的就是令人绝望的枯燥与疲惫。
舱室里永远亮着白炽灯，分不清白天黑夜；耳边永远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水和咸湿海风混合的味道。到了第三十天的时候，所谓的“远洋综合症”开始在男兵中蔓延。
男人的生理结构和心理特征，决定了他们在面对短期高强度爆发时具有天然优势，但在面对长期、单调、幽闭的高压环境时，往往更容易产生烦躁、易怒的情绪。
那段时间，甲板上的火药味明显浓了起来。仅仅因为一个系留索没有摆放整齐，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男兵就能在甲板上红着脖子吵起来。
那天傍晚，陈锋刚处理完一起甲板上的小摩擦，疲惫地走进餐厅。
他看到林夏正和几个女兵坐在一起吃饭，她们的头发因为长期无法彻底洗净而显得有些贴头皮，脸色也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她们的情绪却出奇的稳定。林夏正轻声细语地和旁边的一个女兵讨论着什么数据，眼神专注而平静。
陈锋端着餐盘走过去，忍不住问了一句：“林夏，你们天天盯着那个屏幕，一盯就是几个小时，不觉得憋得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