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白城街头,一个衣衫破旧的人突然扑上来,双手死死抱住郑其贵。
郑其贵刚吃过午饭,身边还跟着警卫员。那人脸上沾着灰,袖口磨得发毛,嘴唇抖了半天,只喊出一句:师长,是我啊。
郑其贵定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乱发和胡茬里认出来:这是当年一八〇师警卫班长王富贵。
一个早被许多人当成牺牲的人,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郑其贵没让警卫员拦。他伸手拉住王富贵,把人带回办公室,倒水,搬凳子,又叫人拿吃的。
茶杯放在桌上,两个人的手都在抖。
话一落到朝鲜战场,屋里就静了。那一年,他们从北汉江南岸撤下来,身后是飞机、炮火、坦克,前面是山沟和夜路。
郑其贵是一九一四年生人,安徽金寨人。十五岁参加红军,从小战士干起,做过班长、排长、连长,也长期做政治工作。
一九三二年,他随红四方面军入川,战斗中负过重伤,右手落下残疾。往后多年,他在抗大、太岳军区、晋冀鲁豫部队里辗转,打过百团大战、临汾、太原,也干过旅里的工作。
可一九五一年,他接过的是一八〇师。
这支部队一九四七年组建,底子不算老,却从山西打到西北,又进西南剿匪。入朝前,部队还在川西,接到命令后北上集结,随后编入志愿军第三兵团第六十军。
三月下旬,部队冒着空袭急行军入朝。白天隐蔽,夜里赶路,山路上背着枪炮和干粮,一走就是十几个昼夜。
第五次战役打响后,一八〇师起初是预备队。等战线推进,两个兄弟师又被调往别处,六十军正面就剩下一八〇师顶着。
缺口出来了。
敌军从两翼插进来,飞机在头顶盘旋,后勤线被炸得断断续续。战士们带的粮弹原本就有限,连打数日,干粮袋空了,弹药也见了底。
郑其贵向上级报告处境,请求撤出。可命令压下来,一八〇师由前卫变殿后,要掩护伤员和兄弟部队转移。
山坡阵地上,电话线被炸断,电台也时通时断。郑其贵只能把命令往下压,部队继续守,继续打。
五个昼夜过去,阵地前后的路都变了样。沟里有担架,坡上有炸开的弹坑,断了背带的水壶挂在树枝上。
一八〇师被截在三十八度线以南,伤亡和被俘人数很大。后来归队的还有数千人,但这场失利像一块石头,压在许多人的胸口。
王富贵就是在分散突围时掉了队。
他被俘,停战后回国。可“被俘”两个字像烙印一样贴在身上,他不愿见老部队,也不敢见老首长,便四处换地方做活,日子越过越窄。
白城办公室里,王富贵低着头,说自己没脸回来。郑其贵听着,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责怪。
打这天起,王富贵被安排到军分区农场管军马。马棚里有草料,有水槽,有一张能睡安稳觉的床。
一八〇师那一页,并没有就此翻过去。
多年后,六十军老军长韦杰临终前还提到这件事,说把板子全打在一八〇师身上,“是不公道的”。郑其贵晚年谈起一八〇师,也说那支部队能打硬仗,朝鲜突围失利却在他心里留下了负罪感。
一九九〇年,郑其贵走到生命尽头。病榻边,他还惦记着一八〇师,惦记着那些没能一起走出山沟的兄弟。
白城那间办公室的桌上,茶杯早凉了。一个老兵坐在凳子上,双手捧着杯沿;一个老首长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眼泪落在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