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一九七四年的杭州清波地区,有一家做针织手套的厂子,门口常能瞧见个蹬三轮车卖苦力的汉子。

这汉子那会儿都五十六了,整天驮着几百斤沉的重货走街串巷。

这种力气活儿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兜里也就落个三十六块的工钱。

街坊邻里瞧着他,只觉得是个刚打里头出来的刑满释放人员。

可谁能猜到,就在三十多载以前,这个在马路上咬牙出苦力的老头,竟是能在九霄云上跟日寇玩命的顶尖飞行员。

他叫吴其轺,正儿八经的飞虎队出身。

一九三六年那阵子,他丢下课本考进了笕桥航校。

凭着一口顺溜的洋文和那一身飞行的真本事,没过多久就进了陈纳德麾下。

到了蓝天上,他打起仗来简直是在拼命。

身上伤疤不少,按资历早该被认作残疾军人,回乡下过太平日子了。

可他这人骨子里倔。

看着壮士暮年,他那颗心却还没冷,死乞白赖地申请回前线,非要再上天去。

在那段烽火连天的日子里,他三回跟死神擦肩而过。

回想起有一回,他的座驾被敌人的炮火轰得全是窟窿眼儿,简直像个漏风的筛子,没辙,只能硬着头皮降在湖南辰溪的地界。

当地乡亲头回见飞机,当成了瑞兽下凡,客气得不得了。

大户人家肖隆汉听说是打鬼子的英雄,二话不说摆下酒席,还特意拉着在城里读大学的儿子来陪这位壮士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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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六天,是肖家父子费尽周折才把他平安送回了队里。

熬过了那段最苦的岁月,这群天之骄子总算盼来了亮光。

一九四八年,他在三千多号尖子生里拔得头筹,被选派到美国西点那边深造。

等从大洋彼岸转回台湾,衔级已挂到了空军中校,看着是一片坦途。

偏偏就在这会儿,一封从香港那边捎回来的信,彻底把他往后的路给转了个弯。

写信的是他亲爹,在闽清县当华侨工会会长的老爷子。

在信里,老父亲给他分析了局势。

老爷子的意思很直白:那边已经是夕阳西下,这边则是旭日东升。

正因为瞧准了这步棋,当爹的下了指令:当年送你们哥俩去打仗是为国尽忠,现在得赶紧回来,好成全那份忠心与孝道。

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往大处看,老爷子这眼光确实毒辣,全让他说中了。

接了信,吴其轺一跺脚,决定回家。

可这路怎么走?

那边的长官也不傻,油箱里的油卡得死死的,就怕人开着飞机跑了。

直接飞,油不够;打报告,那是自投罗网。

等了许久,机会总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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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个美军哥们儿飞到台北机场,他立马提出想搭个便车去香港转转。

这招瞒天过海使得漂亮,他总算脱了身。

那边获悉后火冒三丈,当场下了追杀令。

好在他运气不赖,摸着地下线的路子一路向北,这才算捡回一条命。

他本以为回了家,就能敞开怀抱报效家乡了。

可等真正回来了,日子却没他想得那么顺遂。

他被安插在北京南苑机场待命。

一个留美回来的顶尖飞行员,本该是宝贝疙瘩,可上头找他谈心,直接撂了死命令:这人不能碰飞机。

他只能在边上打杂,周围的人也都有意无意地防着他。

其实道理也不难懂。

在他自己看来,我是放着高官厚禄不要,豁出命跑回来的;可在当时的档案里,你是个从那边回来的中校。

谁敢打包票说你没藏着别的心眼?

在那个敏感的年代,个人的热血没法写进算账的本子里。

这种不被待见的滋味让他寒了心,最后索性卷铺盖走人,去了杭州之江大学当个图书管理员。

他本来想着躲进书堆里夹着尾巴做人,好换个后半生太平。

谁知道,树欲静而风却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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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爹的看准了天下大势,当儿子的算准了逃亡路子,却都没算到在时代的大浪跟前,个人的命数根本不由自己说了算。

一九五一年,风向变了。

那个劝儿子回来的老父亲,在七十七岁高龄被处决了。

理由竟然是:让两个儿子去当了官,参与过往日的旧账。

当年投笔从戎是为了抗日,结果这竟成了说不清的罪过。

就连当年在湖南救他一命的肖隆汉父子,也没躲过那场风暴,早早就没了命。

这笔旧账,最后也落到了他自己头上。

一九五四年,他被扣上个“潜伏”的帽子送进了班房。

当初冒死回来的壮举,成了处心积虑的潜入。

有个细节让人心里直发酸。

进篱笆墙之前,上头让他跟恋人领了证。

这看着是照顾,其实是让那个女人背了半辈子的黑锅。

在里头,他这一蹲就是二十个年头。

可话又说回来,这高墙反倒成了个怪异的避风港,让他没在最乱的那几年被卷进外头的漩涡里。

一九七四年,他满头白发地被放了出来。

没人肯要这个背着“特务”名声的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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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混口饭吃,他只能靠蹬三轮拉货,一干就是六年。

直到一九八〇年,这桩旧案总算平了反。

学校给他安排了活儿——去地矿系看管矿石标本。

为啥选他?

一来他洋文好,二来他在农场刨了二十年的矿。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这老头就像块不会说话的顽石,从来没跟家里人显摆过当年在天上打仗的那些事儿。

直到二〇〇五载,抗战胜利一个甲子,这位立过大功的老人才被外界发现。

上头把一枚沉甸甸的勋章发到他手里。

就在那会儿,吴其轺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几十载的委屈,总算在这一天哭了个干净。

回看他这一辈子。

在天上跟鬼子搏命时,哪怕飞机打烂了都能死里逃生。

可一旦回了地面,在时代的滚滚车轮下,那点飞行的本事根本使不上劲。

他爹算准了世道的变迁,却没料到历史这笔大账,有时候远比人算得更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