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轻,往往令人猝不及防。
7月28日,马季先生在东北地区唯一正式入门的弟子——常佩业先生,在沈阳安详离世,享年76岁。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曲艺界,众人扼腕叹息:一位毕生致力于新相声文本建构与时代化表达的老艺术家,悄然落幕。
与此同时,他早年接受媒体采访时的数段观点再度被广泛传播,其中关于相声发展路径的思考,尤其与郭德纲先生艺术主张形成鲜明对照。随着公众情绪涌动,这场本属追思的集体缅怀,意外演变为一场跨越十余年的理念回响,郭德纲的名字也因此被重新置于舆论聚光灯下。
对不少Z世代观众而言,“常佩业”三个字或许略显陌生;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辽沈大地,他就是相声舞台上最具辨识度的声音之一。
1950年生于沈阳老城区的他,艺术启蒙之路离不开三位关键人物的托举。
邻居冯景顺先生最早察觉其语言节奏与肢体表现力,9岁起手把手传授贯口、绕口令等基本功;12岁时又亲自引荐他报考沈阳曲艺团学员班;而时任团内干部的刘英男,则顶住多方质疑,破格安排少年常佩业参与舞台实践,让他始终未曾远离相声创作一线。
1984年,他以原创作品《临死之前》斩获全国曲艺比赛金奖,由此正式叩开马季先生门庭,成为其亲授弟子。自此,传统技法与现代意识在他身上交融生长,艺术格局全面跃升。
五十载春秋笔耕不辍,累计完成原创相声剧本逾两百段,《假大空》《如此推销》《团结一心拿大奖》等作品至今仍被业内奉为现实主义讽刺类节目的范本;两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囊括中国曲艺牡丹奖、全国相声大赛金奖等几乎所有国家级重要荣誉。
生活层面,常佩业拥有令人羡慕的家庭支撑系统——妻子系高校退休教师,常年默默承担家务重担,为他腾出大量时间奔赴各地采风、排练、打磨新作。
两次正式收徒仪式上,他坚持邀请夫人登台,并当众致谢:“没有她稳住后方,我走不远。”可命运却格外冷峻:不到一年间,他与合作四十余载的搭档贾承博相继辞世。
去年贾承博病逝后,常佩业含泪写下悼念长文,写道:“愿来生再执扇、再捧哏、再续一段未说完的包袱。”如今斯人已逝,这段跨越生死的师徒情、搭档缘,终在另一个时空里得以圆满延续。
真正让大众记住常佩业的,不只是那些广为流传的作品,还有2006年他在第三届CCTV相声大赛颁奖现场的一次坦率发声。
彼时55岁的他,携贾承博以作品《谁是主角》摘得创作与表演双料冠军。然而掌声未歇,质疑声已起——部分网友质疑评委构成偏熟人圈层,奖项公信力存疑。
面对争议,他选择直面镜头,在直播中逐条展示评分细则,坦言:“亿万观众看着呢,我心里踏实。”
赛后访谈中,他掷地有声地说出“传统相声若止步于复刻,便难逃边缘化命运”,而当时正值郭德纲带领小剧场模式席卷全国,其反复强调“守正方能出奇”,主张必须深扎传统根基后再谋突破。
两种立场看似针锋相对,瞬间点燃网络热议浪潮。
记者追问他对郭德纲能否引领行业未来的看法,他直言“尚难断言”,并进一步指出:一味重复老段子而不注入当下语境,实则是创作者回避时代命题的体现。
此言一出,大批年轻观众视其为“守旧派代表”,认为其话语中隐含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反观郭德纲,始终未作公开回应,仅在后续访谈中阐明立场:振兴相声的前提,是吃透规矩、掌握法度,否则所谓创新不过是空中楼阁。
事实上,这场持续多年的观念碰撞,远比网络简化的“新vs旧”标签复杂得多。
常佩业本人不仅能熟练演绎《报菜名》《地理图》等经典传统节目,更曾多次强调“传统不是标本,而是活水”。他的真实主张并非否定传统价值,而是反对机械搬运、拒绝脱离现实语境的表演惯性。在他看来,相声唯有扎根当代生活肌理,才能真正抵达新一代听众内心。
郭德纲则更侧重于结构稳定性——先守住相声的筋骨气韵,再在其框架内注入新鲜血液。
二者出发点高度一致:都渴望这门古老艺术持续焕发生命力。只是路径选择截然不同:一个向外拓展题材边界,一个向内夯实技艺根基。
当然,我们也需清醒认识到,常佩业的观点亦有其历史语境局限。
传统相声本身并不等于陈旧符号,许多经典段子历经数代打磨,早已具备穿越时空的审美韧性。
“一遍拆洗一遍新”,本就是相声传承千百年来的内在逻辑。将老故事嫁接新场景、用旧包袱包裹新议题,同样能赢得满堂彩。德云社近年来持续稳定的市场反馈,恰恰印证了这条路径的生命力与可行性。
但也不能因今日之成果,就抹杀常佩业数十年如一日探索新相声的勇气与分量。
他笔下的讽刺类作品直击社会痛点,以幽默为刃剖开现实褶皱,在那个信息尚未爆炸的年代,打动了无数普通百姓的心弦,也为东北地域曲艺书写下厚重一页。
当下舆论场习惯将多元声音强行归类、贴标、站队,把两位真诚探索者塑造成非此即彼的对立面,这无疑是对艺术本质最深的误读。
真正的曲艺生态,理应允许多种可能性共生共荣——有人深耕传统改编,有人专注原创突围;有人重形式革新,有人强内容深耕。它们不该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而应是百花齐放的进行时。
斯人已去,再翻出旧日影像反复对照、拉扯、比较,把一场沉静的告别演变成喧嚣的论战现场,实在令人倍感怅然。
常佩业一生留下两百余部相声文本,始终坚持“干净、通俗、全龄友好”的创作风格,坚决抵制庸俗化、低俗化、恶俗化倾向。
即便步入晚年,他仍频繁走进中小学课堂、社区文化中心开展公益讲座,手把手指导青年演员理解节奏、设计包袱、提炼主题,用心播撒曲艺火种。他的离去,意味着沈阳相声黄金岁月又少了一位亲历者、见证者与建设者。
艺术观点可以交锋,思想火花值得碰撞,但一位倾尽半生心血守护相声尊严的老艺术家,理应获得超越立场的基本敬意与深切缅怀。
对此,大家有什么想法?
信息来源:安庆新闻联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