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月前,陈建国接了大学城附近一个老旧民房的翻新工程。业主是个准备开个人画室的大四女生,名叫林晓雨。那时候正是阳春三月,林晓雨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牛仔外套,扎着马尾,每天没课就往工地上跑。
别的年轻小姑娘到了工地,都是捂着鼻子嫌弃灰尘大,林晓雨不,她会拿着自己画的草图,蹲在砖头堆上跟陈建国讨论水电走线和墙面刷漆的颜色。
陈建国是个实在人,见雇主是个女学生,不仅没看人下菜碟,反而把预算抠得极紧。哪里的墙不用砸可以省钱,哪种防水材料便宜又经用,他都一五一十地给晓雨列成清单。有一次,晓雨自己在网上买的吊灯到了,送货的师傅只管放到楼下。陈建国正巧勘工回来,二话没说,把十几斤重的箱子往肩上一扛,一口气爬上了六楼。
当时陈建国额头上全是汗,林晓雨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又拿出一包湿纸巾,自然而然地递到他手里。陈建国接纸巾的时候,糙手不小心碰到了晓雨的手指,那种温凉又细腻的触感,让他这个在男人堆里混了十几年的粗汉子瞬间红了脸。
陈建国离过婚。五年前,前妻嫌弃他长年泡在工地上,连除夕夜都在帮农民工讨薪,一气之下跟他离了。没有孩子,两套房一人一套,陈建国留了台二手皮卡,继续过他那种用灰土和汗水填满的日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到了五十岁干不动了,就回老家弄块地,钓钓鱼,孤独终老。
可林晓雨像是一束偏离了轨道的阳光,莫名其妙地照进了他结了冰的半辈子。
画室装好的那天晚上,林晓雨请陈建国吃饭。在大学城后门的一家四川餐馆里,几瓶啤酒下肚,年轻的女孩眼眶红了。她告诉陈建国,自己不是什么富二代,开画室的钱是去世的爷爷留给她的,父母离异后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从上大学起就是自己一个人。
“陈师傅,你知道我为什么敢把全部画室交给你包装修吗?”林晓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因为我看着你砌墙。你调水泥的时候,每一铲子都那么认真。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只会讲漂亮话,但你是一个愿意把基础打得很牢的人。跟你在工地上的那一个多月,我第一次觉得,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我都不会被淋湿。”
那晚的夜风很凉,陈建国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的红绿灯前,林晓雨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角。那个二十二岁、正在读大四的女孩,用极平静的语气说:“你身边缺个能说话的人,我也缺个能把我的心放下来的人,要不要试试?”
陈建国当时吓得退后了两步,说话都结巴了:“林……林小姐,我四十二了,我都能当你叔了!我是个是个大老粗,你还没毕业,前途亮堂着呢,别说胡话。”
“我从不讲胡话。”林晓雨走上前,抓起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我不需要你能给我讲什么浪漫的诗,我只需要我半夜胃痛的时候,身边是个能为我热一碗粥、而不是在微信上叫我多喝水的人。陈建国,你觉得你配不上我,那我问你,你觉得我对好男人的眼光很差吗?”
半年前,在林晓雨的坚持下,他们搬到了一起。大学城附近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陈建国把主卧让给晓雨做书房和画室,自己最初坚持睡在次卧,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雷雨夜,晓雨抱着枕头站在他门前,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从那天起,他们的生活才真正融在了一起。
那半年的同居生活,陈建国像是活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把那台开了八年的烟味熏天的皮卡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甚至在后视镜上挂了一个晓雨手工缝制的平安符。
他戒了工地上的十块钱一包的劣质烟,因为晓雨说闻了咳嗽;他开始学着买鲜花,虽然每次买回来的玫瑰都扎在用旧矿泉水瓶剪成的花瓶里,但晓雨每次看到都会捧着他的脸亲一下。
工友们一开始嘴碎,开玩笑说老陈牛吃嫩草,找了个大学生当金丝雀。陈建国生了一场大气,直接在工地上把安全帽往桌上一砸,警告所有人再说了就卷铺盖走人。那次晓雨正好去送饭,站在板房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走,而是大方地走进去,把保温盒打开,笑着给每个工友分她亲手烙的饼,嘴里叫着“各位大哥多关照建国”。那一瞬间,陈建国眼里的泪一直打转,他觉得这个二十二岁的女孩,比他更懂得如何守护这份感情。
然而这几天,陈建国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晓雨最近老是犯困,画画的时候画笔拿在手里都能睡着。昨天早上,她看着陈建国买回来的油条和豆浆,突然脸色一变,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陈建国急坏了,以为是外面买的早餐不干净,自责得一夜没睡好。今天正好是个周末,他推了所有工地的协调会,硬拉着晓雨去了医院。
医院的妇产科候诊室里,坐着的几乎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小夫妻。陈建国手里捏着挂号单,混在一群穿着时尚的年轻男人中间,他那身洗得褪色的工装外套显得格外刺眼。他一直挺直着腰背,生怕别人看晓雨的眼神带出什么别扭来。
轮到他们进去做B超。陈建国在外面走廊里走来走去,手心的汗把裤缝都蹭湿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妇产科,只是预检台的护士听了晓雨的症状,直接给指了这个科室。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B超室的门开了。晓雨拿着一张单子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眼眶却红红的,眼神里夹杂着一种让陈建国完全看不懂的情绪——是震惊,是慌乱,又似乎有一丝不可置信的喜悦。
“怎么了晓雨?是不是哪里不好?别怕,我有钱,咱们用最好的药!”陈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大衣裹在单薄的晓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