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薛铁柱裹着军大衣钻进银行ATM机的小屋子,插卡、输密码、按查询。
屏幕上那行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账户余额:0.00元。”
他退出卡,又插进去。再输密码,再查。
还是零。
“机器坏了?”他嘀咕着,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给老伴:“玉梅,你查查我那养老金卡,是不是出啥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郭玉梅颤抖的声音:“我……我刚才在社区,看到公告栏上贴了名单……你,你被列进那个已经死亡人员的名单里了……”
薛铁柱手里的银行卡,啪嗒掉在地上。
01
薛铁柱是县里第三小学的退休教师,教了三十四年书,两年前退下来的。
退休工资不算高,每月三千八,在小县城够用了。
老伴郭玉梅没工作,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干过几年,后来厂子倒闭,就一直在家。
两人靠着这点养老金,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还凑合。
薛铁柱有两个孩子。
大儿子薛建平,四十二岁,开小货车给人拉货。
一个月起早贪黑能挣个五六千,但刨去油钱、车贷,剩不下多少。
儿媳妇唐蓓在超市当收银员,工资两千出头。
两口子有个闺女,今年上高三,正是花钱的时候。
二女儿薛雨彤,三十六岁,嫁到外省去了。
女婿在一家工厂打工,她在家带孩子,一年到头回不了一趟。
打电话回来总是说“挺好的”,但薛铁柱听得出来,女儿声音里有股说不出的累。
薛铁柱这辈子最好面子。
退了休,别的不说,每个月养老金准时到账,他觉得自己腰杆比别人直。
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聚在一起聊天,他总爱说:“我们当老师的,国家不会亏待。”
可现在,这养老金说没就没了。
薛铁柱从银行出来,腿都是软的。他扶着墙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哆哆嗦嗦掏出烟来抽。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三四次才点着。
郭玉梅又打来电话:“老薛,你咋还不回来?”
“在路上。”
“那名单的事……”
“我去社保局问问。”
薛铁柱挂了电话,站起来往社保局走。
社保局离银行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腿脚不好,年轻时候膝盖受过伤,天冷就疼。但今天他不觉得疼了,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到了社保局,大厅里排着长长的队。薛铁柱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个胖大姐,抱着个保温杯,跟旁边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听说今年养老金要涨?”
“涨啥呀,能按时发就不错了。”
“我表姐在省城,说他们那边有人养老金被停了……”
薛铁柱耳朵竖了起来。
“为啥停了?”
“好像是系统出错了,名字跟一个死人重了,把活人当死人给注销了。”
薛铁柱心里咯噔一下。
排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了。窗口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头也不抬:“办什么业务?”
“我……我养老金停了。”
“身份证。”
薛铁柱把身份证递进去。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皱了皱眉:“薛铁柱?”
“对。”
“你的信息被系统标记为‘已死亡’。”
薛铁柱急了:“我还活着呀!你看我像死了吗?”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还活着。但系统不这么认为。”
“那怎么办?”
姑娘递给他一张单子:“你得提供证明材料,证明你确实还活着。”
薛铁柱接过单子一看,上面列了七项材料:户口本、身份证、派出所死亡注销证明、单位在职记录、社区居住证明、近期照片、本人书面申请。
“这些都得办齐了,交到市社保局审核。审核通过,才能恢复。”
“市社保局?”
“对,县城这边权限不够。”
薛铁柱拿着那张单子,站在社保局门口,半天没动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到处都是红灯笼,喜气洋洋的。小贩推着车卖糖葫芦,几个小孩追着跑,笑声传过来,亮晶晶的。
薛铁柱把单子折好,塞进大衣口袋,往家走。
推开门,郭玉梅正坐在沙发上等他。桌上摆着晚饭,菜已经凉了。
“咋样?”
薛铁柱没说话,脱下大衣挂在门后。
“老薛,你说话呀。”
“没事,能解决。”
郭玉梅看着他,没再追问。她转身去热饭,端上来一碗稀饭,一碟咸菜。
薛铁柱端起碗,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胃口。
“多少吃点。”郭玉梅说。
“嗯。”
他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窗外,烟花爆竹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过小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薛铁柱都会买几挂鞭,在楼下放一放。今年他忘了。
他坐在饭桌前,听着外面的热闹声,心里头空落落的。
郭玉梅收拾完碗筷,坐到他旁边。
“老薛,要不……给建平打个电话?”
“大过年的,打啥电话。”
“他好歹是咱儿子。”
“他知道了有啥用?他能帮我跑手续?他请一天假扣两百块,你又不是不知道。”
郭玉梅不说话了。
薛铁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的孩子们还在放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亮了,又暗下去。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自己教书时候的事。
有一年,学校组织春游,他带着学生们去公园。
有个小男孩跑丢了,他找了半天,最后在假山后面找到的。
小男孩蹲在那里哭,说“薛老师,我找不到路了”。
薛铁柱蹲下来,拉着他的手说:“别怕,老师在这儿呢。”
小男孩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说:“薛老师,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薛铁柱说:“会的。”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找不到路了。
02
第二天一早,薛铁柱就出门了。
第一站,派出所。
派出所八点半开门,他八点就到了。门口站岗的辅警问他:“大爷,什么事?”
“来开证明。”
“开什么证明?”
薛铁柱掏出那张单子:“死亡注销证明。”
辅警愣了一下:“谁死了?”
“我没死。”
“……你这不是好好的吗?”
“社保局说我死了。”
辅警挠了挠头:“那你进去问户籍民警吧。”
薛铁柱进了大厅,取号排队。前面有十几个人,他找了个位置坐下。
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地跳着。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他的号了。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民警,姓刘,四十出头,看着挺和气。
“大爷,办什么?”
“开死亡注销证明。”
刘民警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您……本人?”
“对,我本人。”
“您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社保局说我已经死了,让我来开证明,证明我确实还活着。”
刘民警接过他的身份证,在电脑上查了查:“薛铁柱,1957年生,户籍在本辖区……系统里没有死亡记录呀。”
“那我怎么就被注销了?”
“应该是社保系统那边出了错,跟公安系统数据不同步。这样吧,我给你开个户籍证明,你拿着去社保局,说明情况就行。”
“那死亡注销证明呢?”
“你都没死,我怎么给你开死亡证明?”
薛铁柱一想,倒也是。
刘民警开了一张户籍证明,盖上章,递给他:“先拿这个去试试。”
薛铁柱接过证明,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第二站,社区。
社区办公室在小区门口,一栋两层小楼。主任叫韩玉莲,四十五六岁,以前在街道办干过,说话做事都挺利索的。
薛铁柱把情况说了一遍,韩玉莲听完,皱着眉:“这事我听说了,上面发了通知,说系统升级出了岔子,但没想到真有人中招。”
“那我这怎么办?”
“你先把户籍证明给我看看。”韩玉莲接过那张纸,看了看,“有这个就行,我给你开个居住证明,再写个情况说明。但你最好去一趟单位,让他们开个在职证明。”
“我都退休了,还开在职证明?”
“证明你曾经在那儿工作过,档案还在。这是社保局要的。”
薛铁柱接过证明,又赶去教育局。
教育局的人告诉他,他的档案早就转到社保局了,他们这边没有底。让他去社保局调。
薛铁柱又回到社保局。
社保局的人说,调档案得本人写申请,再等五个工作日。
“五个工作日?”
“那我的养老金什么时候能恢复?”
“等材料审核通过了,下个月应该就能发了。”
“下个月?”
薛铁柱站在社保局大厅里,看着手里的材料,觉得脑袋发晕。
他跑了一天,从早跑到晚。派出所、社区、教育局、社保局,四个地方,开了两张证明。
还有五张,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凑齐。
走出社保局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又亮了,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薛铁柱蹲在路边,掏出烟来抽。
电话响了。是薛建平。
“爸,你吃饭没?”
“吃了。”
“妈说你养老金停了?”
“小问题,能解决。”
“要不我明天请假,陪你去跑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
薛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爸,有事你说话。”
“知道了。”
挂了电话,薛铁柱把烟头摁灭,站起来往家走。
腿疼得厉害,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学校操场上跑圈,一口气跑十圈都不带喘的。现在走几步路都费劲。
这人呐,不服老不行。
回到家,郭玉梅已经做好了饭。今晚炖了排骨,放了萝卜,香味飘满了屋子。
薛铁柱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今天跑得咋样?”郭玉梅给他盛了碗汤。
“开了两张证明,还差五张。”
“那得多久?”
“社保局说,等材料凑齐了,交到市里审核,下个月能恢复。”
“那这个月咋办?”
薛铁柱端着汤碗,看着碗里的萝卜:“先撑着呗。”
“家里就剩两千多块钱了。”
“我知道。”
“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得买年货……”
“不买了。”
郭玉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铁柱低头喝汤,萝卜炖得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03
腊月二十五,薛铁柱又跑了一天。
这次他学聪明了,提前打电话问清楚,该带什么材料,该找哪个窗口。但还是碰了一鼻子灰。
派出所那边,户籍证明开好了,但民警说还得要社区出具“健在证明”,证明他确实还活着。
“健在证明?”
“对,就是证明你还在世。”
薛铁柱苦笑了一声:“这证明我自己开不了?”
“按规定,得由第三方机构出具。”
他又跑到社区。
韩玉莲说:“健在证明我可以给你开,但得有人见证。你找两个邻居,签字画押。”
薛铁柱找了对门的老刘头,又找了楼下的张大姐。两人在证明上签了字,摁了手印。
韩玉莲盖了章,把证明递给他:“行了,下一步去社保局吧。”
薛铁柱拿着证明,又跑了一趟社保局。
窗口里的姑娘看了一眼材料:“还缺几样。”
“哪几样?”
“单位在职记录、书面申请、近期照片。单位在职记录得教育局开,书面申请你写一个,照片去照相馆拍。”
薛铁柱又跑了一趟教育局。
教育局的人说,他的档案在社保局,他们只能开“该同志曾在本系统工作”的证明,不算完整的在职记录。
“那完整的在职记录在哪?”
“社保局。”
“社保局说让我找你们。”
“那你让他们调档案,我们这边没权限。”
薛铁柱站在教育局门口,想骂人。
他忍住了。
下午,他去照相馆拍了照片。照相馆老板认识他,问:“薛老师,拍啥呀?”
“证件照。”
“干啥用?”
“社保。”
老板没多问,给他拍了照,说第二天来取。
薛铁柱回到家,把今天开到的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看。
户籍证明、居住证明、健在证明、书面申请。
七张,还差三张。
他算了算时间,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薛雨彤。
“爸,过年好。”
“还没到三十呢。”
“我先拜个早年。爸,你身体咋样?”
“挺好的。”
“妈呢?”
“也好。”
“哥那边……”
“都挺好。”
薛雨彤沉默了一会儿:“爸,我给你寄了两千块钱,你查收一下。”
“不用,你自己留着花。”
“我这边够用。你和妈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挂了电话,薛铁柱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的材料发呆。
郭玉梅走过来,轻声说:“闺女打来的?”
“她说啥了?”
“说寄了两千块。”
“这孩子……”郭玉梅眼睛有点红,“她自己也不容易。”
薛铁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又点了根烟。
他心里头堵得慌。
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
他薛铁柱,教了三十四年书,退了休,连个养老金都得自己跑断腿才能要回来。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第二天早上,薛铁柱又出门了。
这次他不打算按规矩来了。
他在小区门口碰见何火生,正蹲在花坛边下棋。
何火生比他大两岁,以前在机械厂当工人,退了休,一个月养老金两千五。他儿子在省城开了个装修公司,日子过得挺滋润。
“老薛,咋愁眉苦脸的?”何火生抬头看他。
“没事。”
“是不是养老金那事?”
薛铁柱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公告栏上贴着呢,整个小区都知道了。”
薛铁柱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别上火,这事我听说过。”何火生放下棋子,“我有个亲戚,在市民政局当科长,专门管这个事的。要不,我给你问问?”
薛铁柱抬头看他:“能行?”
“我打个电话的事。”
何火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个号。响了半天没人接。
“可能在开会,晚点再打。”
薛铁柱站在旁边,等着。
何火生又打了两次,还是没人接。
“这样吧,”何火生说,“我晚上再打,有消息了告诉你。”
薛铁柱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没走远,找了个树荫坐下,掏出烟来抽。
一根烟抽完,何火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老薛,我联系上了。他说这事能办,但得意思意思。”
“怎么意思?”
“人家帮你办事,总不能让人白干吧?”
薛铁柱犹豫了。
“多少钱?”
“他说三千就行。”
薛铁柱抽了口烟,没说话。
三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跟郭玉梅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要是真能办成,值。
“行,我回去拿钱。”
04
薛铁柱回到家,翻出存折。
存折上还有万把块钱,是他这些年攒的。
他取了两千,又从郭玉梅那里凑了一千,一共三千。
何火生接过钱,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我亲自去跑一趟,保证给你办妥。”
“多久?”
“三天之内,有消息。”
薛铁柱点点头。
何火生走了以后,他坐在家里,心神不宁。
郭玉梅问他:“老薛,你真信他?”
“他是我老邻居,不能骗我吧。”
“那可不一定。”
薛铁柱没说话。
他心里也没底,但他没办法了。
跑了好几天,一张证明都没凑齐。人社局说十五个工作日,那就是小一个月。这个月吃什么?买年货的钱都没有。
要是何火生真能办成,三千块花得值。
等了一天,没消息。
两天,没消息。
三天,还是没消息。
薛铁柱坐不住了,他去找何火生。
何火生正在楼下跟人下棋,看见他来了,笑着打招呼:“老薛,咋样?办成了没?”
“我正想问你呢。”
“问我?”何火生愣了一下,“我这几天一直在等消息,我那亲戚说正在办。”
“三天了。”
“催了,在催了。”
薛铁柱盯着他:“你收了我三千块,总得有个说法。”
何火生的脸一下子变了:“薛铁柱,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我没怀疑你,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办好。”
“你等着就是了。”
薛铁柱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憋屈。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家,郭玉梅问他:“咋样?”
“还在办。”
“老薛,你跟我说实话,那三千块……”
“别问了。”
薛铁柱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地面。
地板砖是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是他搬进来那年就有的。
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学校分了他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他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现在,他觉得什么都没了。
养老金停了,存款少了一大截,年都过不好。
他薛铁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电话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薛铁柱老先生吗?”
“是我。”
“您好,我是‘夕阳红互助计划’的工作人员。我们了解到您是退休教师,想邀请您参加我们的养老互助项目。项目详情我们稍后会发给您,您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什么项目?”
“就是大家凑份子,互帮互助。您每个月往账户里存一笔钱,等您需要的时候,可以享受更高额的回报。比银行利息高多了,还能领到政府补贴。”
薛铁柱皱了皱眉:“听起来像传销。”
“老先生,您误会了,我们是正规机构,有政府批文的。而且我们有专门的养老互助金,您存的钱,每月返利15%,比您的养老金还高呢。”
每月返利15%?
薛铁柱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还有一万多存款,要是投进去,每个月能返一千五,比养老金还多。
那他还跑什么社保局?
“您要是感兴趣,我们面谈。明天上午十点,在城东的老年活动中心,我们有个宣讲会。”
薛铁柱犹豫了一下:“行,我去看看。”
挂了电话,郭玉梅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一个推销的。”
“推销啥的?”
“养老项目。”
“你别信那些,都是骗人的。”
晚上,薛铁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今天那通电话,想着那15%的返利。
要是真的呢?
要是能成,他也就不用为那点养老金操心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城东的老年活动中心。
宣讲会设在一个大教室里,坐满了人,得有五六十个。台上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精神抖擞。
“各位叔叔阿姨,大家好!我是咱们‘夕阳红互助计划’的负责人,我叫何勇。”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何勇打开PPT,开始介绍项目。
“我们这个计划,是民政部下属的养老互助试点项目。简单来说,就是大家每个月往账户里存一笔钱,我们可以帮您投资,每月返利15%……”
薛铁柱坐在后排,听着。
旁边坐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认真记笔记。
“阿姨,您也投了?”薛铁柱小声问。
“投了,投了三万。上个月返了四千五,可好了。”
“真的?”
“我儿子在里面上班,说这个项目特别稳,有政府担保。”
薛铁柱心里动了。
宣讲会结束后,有几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登记,让有意向的人留电话、地址。
薛铁柱也留了。
回到家,郭玉梅问他:“去了?”
“去了。”
“还行。”
郭玉梅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老薛,你可别犯糊涂。”
“我心里有数。”
晚上,何勇打来电话:“薛老师,您考虑得怎么样?”
“我再想想。”
“薛老师,我跟您透个底。我们这个项目,名额有限,全国只收一千人。现在已经有八百多人报名了,您要是再犹豫,可就没名额了。”
“这样吧,我明天上门,把合同给您看看,您觉得合适就签,不合适就算了,行不?”
薛铁柱想了想:“行。”
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小伙子敲门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进来以后,先给薛铁柱鞠了个躬:“薛老师好,我叫小刘,是何经理让我来的。”
他拉开双肩包,掏出一沓文件:“薛老师,这是我们的合同。”
薛铁柱接过合同,翻了翻。
条文很多,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太懂。
“这个……15%的返利,是真的?”他问。
“当然是真的,薛老师。我们这个项目有政府批文,有银行托管,您完全可以放心。”
“那要是赔了怎么办?”
“我们承诺保本,本金随时可以赎回。”
小刘又掏出一张照片:“薛老师,您看,这是上个月我们组织的活动,大爷大妈们都拿到了返利,笑得合不拢嘴。”
照片上,一群老头老太太坐在一起,手里拿着红包,笑得挺欢实。
薛铁柱看着照片,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消散了。
“薛老师,我就跟您说实话吧。我们这个项目,其实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您看,您现在养老金停了,生活肯定困难。但要是您投一万,每月返利一千五,比养老金还高。您还跑什么社保局?”
这句话,说到了薛铁柱心坎里。
是啊,他跑了好几天,一张证明都没凑齐。但要是投了这个项目,每个月能拿一千五,比养老金还多。
他还跑什么?
薛铁柱抬起头:“行,我投。”
他签了合同,小刘收了钱,拍着他的肩膀说:“薛老师,您就等着每月收钱吧。”
小刘走了以后,薛铁柱坐在沙发上,看着合同,心里头说不出是高兴还是忐忑。
郭玉梅走过来,看着合同上的字,叹了口气:“老薛,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万一……”
“没有万一。”
薛铁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看着楼下的马路,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以前宽了。
05
过完年,薛铁柱就开始等消息。
等那15%的返利。
等了两天,没动静。
三天,没动静。
他给小刘打电话,小刘说:“薛老师,您别着急,这刚过完年,财务还没上班。等初八上班了,钱就打到您账户上。”
初八那天,薛铁柱一大早就去银行查账。
插卡,输密码,查余额。
一万二。
一分不少,一分不多。
没有返利。
他又等了两天。
还是没有。
再打电话,小刘不接了。
打给何勇,何勇说:“薛老师,您别急,我再问问财务。”
又等了三天。
还是没动静。
薛铁柱慌了。
他跑到城东的老年活动中心,发现门锁着。他趴在窗户上看,里面空空荡荡,桌椅堆在角落,地上积了一层灰。
他又给那个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说她也投了三万,到现在一分钱都没见到。
“你儿子不是在里头上班吗?”
“我儿子也联系不上了……”
薛铁柱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站在老年活动中心门口,腿发软,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完了。
全完了。
他薛铁柱,一辈子教书育人,临老了,让人骗了。
加上何火生那三千。
一万五。
这是他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就这么没了。
他不知道在门口蹲了多久。
他站起来,腿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回到家,郭玉梅看到他的脸色,吓了一跳:“老薛,你咋了?”
“你这脸色……”
“我说没事!”
他坐在床边,盯着地面。
地板砖还是那几道裂缝,还是白色的。
但在他眼里,世界已经变了。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窝囊过。
教书那会儿,学生不听话,他训;领导为难他,他顶。他薛铁柱走到哪,腰杆都是直的。
可现在,他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过了几天,薛建平打电话来:“爸,过年我忙,没回去看你。你这几天咋样?”
“养老金的事解决了没?”
“……还在办。”
“有啥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挂了电话,薛铁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郭玉梅端了杯水过来:“老薛,喝点水。”
他接过来,没喝。
“老薛,你别这样,我看着害怕。”
“我没事。”
“要不……咱们跟建平说说?”
“不用。”
“那……”
“我说不用就不用!”
郭玉梅低下头,转身走进厨房。
薛铁柱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薛老师,您就等着每月收钱吧。”
收什么钱?连本金都没了。
过完正月十五,薛铁柱又被叫到了社保局。
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姑娘。
“薛铁柱?”
“你的材料我们审核过了,还有几项不符合要求。”
“哪几项?”
“单位在职记录不够详细,得重新开。还有,你的书面申请格式不对,得按我们要求的模板写。”
薛铁柱接过退回的材料,手都在抖。
“还有,你上次提交的健在证明,日期不对。得重新开。”
“重新开?”
“对,这个证明有效期只有一个月,已经过期了。”
一个月。
他已经跑了一个多月了。
从腊月二十三,跑到正月十五。
跑了二十多天,开了五张证明,还有四张得重新开。
他薛铁柱,都快跑断腿了。
走出社保局,薛铁柱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年轻人都匆匆忙忙的,提着公文包,打着电话。老年人慢悠悠的,拄着拐杖,推着小推车。
他卡在中间。
不老不少。
不上不下。
他掏出烟来抽,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点着。
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再抽完,再点。
一连抽了五根,嗓子冒烟,嘴发苦。
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走了一半,他停了下来。
菜市场门口,摆着一个小摊。
一个老头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根萝卜,几棵大白菜。
萝卜蔫了,白菜的叶子也黄了。
薛铁柱看了看那些菜,又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还有五十块钱。
以前,他从来不管这些。郭玉梅买菜,他掏钱就行。
现在,他连买棵白菜都要想半天。
他蹲下来,问老头:“萝卜怎么卖?”
“一块五一斤。”
他挑了一根最小的:“称一下。”
“五毛。”
薛铁柱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看了看他:“老哥,你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没有。”
“我看你脸色不好。”
薛铁柱拿着萝卜,转身走了。
回到家,郭玉梅正在厨房里忙活。
看见他手里的萝卜,愣了一下:“你买的?”
“五毛钱一根?”
“菜市场捡的便宜。”
郭玉梅没说话,接过萝卜,放在案板上。
薛铁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进去。
他心里头,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