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电话响了。

我正和面,手上沾着白乎乎的面粉。丈夫程俊杰已经睡了,鼾声均匀。我甩了甩手,接起来。

姑姑的声音跟刀子刮玻璃似的扎过来。

“梦璐啊,你表哥完了!输了八十八万,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砍他的手!”

我愣了三秒,摁了免提,继续揉面。

“我跟你姑父商量了,你家那个店面先卖了应应急。你在北京这么多年,再想办法……”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案板上的面团,我跟俊杰揉了十二年,养大了孩子,也养肥了一家亲戚。

我擦了把手,拿起电话,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姑姑,表哥不是您从小捧在手心上吗?您自己掂量着办。”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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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俊杰在旁边打鼾,我心里有事,翻个身碰了他一下。

“还没睡?”

“嗯。”

他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说,你姑能听进去吗?”

我没吭声。

十二年了,姑姑哪次听过人劝?

她就是这么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她有个本事,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她受了委屈。

我躺平了,盯着天花板。

“要我说,你这次做得对。”程俊杰把烟掐了,“以前你总是心软,这回总算硬气了一回。”

“硬气有什么用?明天我爸肯定打电话。”

“打就打。”

他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其实也睡不着。

那店面是我们俩的命根子,刚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债,后来一点一点还清,日子才缓过来。

姑姑一张嘴就要卖店,跟割肉没区别。

我闭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十二年前,我们从村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带了三千块钱。

租了地下室住,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学做面。

后来跟人合伙开店,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

最难的时候,兜里就剩五块钱,买两个馒头,一人一个,就着白水咽。

那段时间姑姑从来没打过电话。

后来店开起来了,生意好了,姑姑的电话也勤了。

先是带着表哥来北京“见世面”,住了一个星期,走的时候说借两万买车。我不好意思拒绝,从账上拿了。

接着是表哥开网吧,借三万。

再后来是买手机、考驾照、装修房子……

每回都是“最后一次”,每回都没还过。

母亲赵秀兰在电话里骂我:“你姑那眼里就只有她儿子,你跟俊杰在北京吃苦受罪的时候她管过吗?现在有钱了,想起来你们了?”

我知道母亲说得对,可就是张不开那个嘴。

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从小跟我爸感情好。

我爸老实,姑姑说什么他都信,爷爷也跟着偏帮。

有一回我妈说了句姑姑的不是,我爸摔了碗,我妈气得回了娘家,半个月没回来。

这些年,我不是没想过要拒绝。

可姑姑每次都是挑软肋下手。

有一年,我女儿小蕊发高烧住院,姑姑打电话说表哥住院了要借钱做个手术。

我这边抱着孩子跑急诊,她那边追着催账。

后来才知道,表哥就是割了个痔疮。

从那以后,我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可还是断不了。

说到底,是舍不得那份亲情。

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

凌晨两点。

我正要放下,手机震了一下。是姑姑发来的微信。

“梦璐,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那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最后关了机。

02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店里忙活,手机就响了。

是我爸。

“梦璐,你姑打电话跟我说了,你回她啥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擀面。

“我说让她自己掂量着办。”

“你咋能这么说呢!”我爸急了,“那是你亲姑!你弟(表哥)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不帮忙,还落井下石?”

“爸,我落什么井了?我自己的店,难不成还要我来担他的赌债?”

“你这话说的……”我爸的声音软下来,“他是你弟,你姑就这一个儿子,要是出了事,你姑还怎么活?”

“那我呢?我跟俊杰要是没了店,我们怎么活?”

“你们年轻,可以再挣。”

我爸这句话说得太顺溜了,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心里一堵,不想再说了。

“先这样吧。”

挂了电话,程俊杰端着两碗面过来,看我脸色不对。

“你爸?”

“说啥了?”

“让我帮姑姑。”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

你这爸也真是……

我没接话。

我们正吃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我妈。

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妈?你咋来了?”

“坐火车来的。”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我怕你在店里忙不开,来看看。”

我给她盛了碗面,她坐下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

“你姑的事我知道了。你爸跟我打电话说了。”

“他让你来当说客的?”

“放屁。”我妈白了我一眼,“他要是能说动我,我就不姓赵了。我是怕你心软,才过来的。”

她说着,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存折。

“这是这些年我攒的钱,有六万。你拿着,万一你姑那边真逼急了,你别卖店。”

我看着那几张存折,眼睛酸了。

“妈,这钱你自己攒着,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可万一呢?”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姑那个人,我太了解了。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下午姑姑又来电话了。

这次她换了个语气,不哭了,声音很冷。

“梦璐,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店面你留着也没啥大用,你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要是肯卖,姑给你说个数,算借的,利息照付。”

“姑姑,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啥事?”

“我这店面,是我跟俊杰的命。”

“我知道,可人命关天啊。”

那您让我怎么办?卖了我的命去救他?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姑姑的声音尖了,“你扪心自问,姑这些年对你怎么样?你小时候我带过你,你爹忙的时候我把你接到家里住,你忘了?

她又开始了。

每次都是这套话。

我深吸一口气。

“姑姑,我没忘。可您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了十二年了。”

“你……”

“我还有客人,先挂了。”

我挂了电话,手都在抖。

程俊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默默把面碗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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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我爸和爷爷进了我家门。

我没想到爷爷会来。

他快八十了,平时不怎么出远门,这次竟然跟爸爸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过来。

一进门,爷爷就让我跪在祖宗牌位前。

我愣了。

“爷爷,您这是做什么?”

“跪下!”爷爷拄着拐杖敲了敲地面,“你还有脸问?你姑姑跟我说了,你让她下不来台!”

“……爷爷,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

“那是我闺女,你爹的亲妹妹!你不帮她就是不行!”

我跪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程俊杰站在门外,脸色铁青。

“爸,爷爷,你们听我说……”

我爸打断我:“听你说什么?你姑都跟我们说了,你让她滚蛋,让她自己掂量着办,这话是你说的吧?”

“是我说的。”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爷爷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那店面是你拿命换的我知道,可你姑也是命啊!你弟(表哥)要是出了事,你姑就没啥活头了!你说你让她掂量着办,你想让她掂量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那店面是我跟俊杰买了十二年的安身之所,您让我卖,卖了我们去哪里住?”

“回老家!”

“回老家能干啥?”

种地!

我种过地,我不回去。

“你!”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我爸赶紧扶住他。

“爸,您别生气,我来跟她说。”

“说什么?你这闺女太不像话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爷爷,我爸,你们大老远跑来,就是让我卖店的?”

“不卖也行,你拿钱出来。”我爸说,“八十万不够,你拿个几十万,先把你姑那边的事拖一拖。”

我笑了,是苦的。

“爸,我这店一年能挣二十万就算不错了,加上孩子上学、房租、生活费,能存下多少?几十万?我上哪弄去?”

“你可以贷款。”

“贷款?”

“对,用店面抵押。”

我愣住了。

这主意是我爸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姑姑给的建议?

“爸,这主意是谁出的?”

“你姑跟我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姑姑连这都想好了。

她知道我不会直接卖店,所以绕了一个弯子,让我贷款,然后再把钱给她。

到时候她还不上,店还是她的。

我站在原地,感觉血往头上涌。

“爸,您知道吗?您这个主意,是让我替表哥还债,还得背上利息。”

“那有什么办法?”

“有办法。”我看着我爸,“让表哥自己去还,或者报警。”

“报警?”爷爷瞪大了眼,“你要把你弟送进去?”

“他不是我弟,是我表哥。他赌博就是犯法,欠债不还也是犯法。他做错了事,凭什么都让我担着?”

爷爷气得举起拐杖要打我。

程俊杰冲进来拦住了。

“爷爷!您打她有什么用!”

爷爷的手僵在半空,拐杖抖得厉害。

“我孙女不是人,我孙女是畜生!”

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爸跟在后面,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姑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门关上,我瘫坐在地上。

程俊杰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

“梦璐,要不……咱们离婚吧。”

我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不忍心,离了婚,店归我,你姑就没办法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你看你爸跟你爷爷,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我这辈子就想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掺和你家这些破事。”

“程俊杰,你给我闭嘴!”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闭嘴有什么用?你姑明天还要来,后天你妈你爸也要来,你爷爷也来了,以后你姑全家都要来!你说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的对。

可我不想离婚。

04

第四天早上,我去了趟银行。

查了账,店面账上还有十五万流动资金,是我留着给孩子上学跟店里周转用的。

我把那个数字记下来。

然后给程俊杰打了个电话。

“我今天去办点事,你看着店。”

“你去哪?”

“调查一下表哥的帐。”

“别去。”

“为什么?”

“我怕你查出什么事来。”

“查出来更好。”

挂了电话,我去了表哥表姐家。

表姐是姑姑的大女儿,嫁到了城里,跟家里关系一般。她老公是个老实人,开了个小超市。

我敲门,表姐开的门。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梦璐?你怎么来了?”

“表姐,我有点事想问你。”

她让我进去,倒了杯水。孩子从房间跑出来,胖乎乎的,叫了我一声。

我应了一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表姐,表哥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她叹了口气,“我弟那个人你也知道,从小到大没让人省心过。

“那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欠了多少?”

“我妈说是八十八万,就那么多。”

“确定?”

确定,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找人查了,表哥的账不是八十八万,是九十八万。里面有利息。”

表姐手里的水杯一晃。

“九十八万?怎么那么多?”

“他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

“那……”

“而且我还听说,姑父也欠了一笔账。”

“姑父?”她瞪大眼睛,“我爹不是早就不在了吗?”

“是那个时候欠的,一直没还。”

“怎么可能!”

我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个借款合同的复印件,上面赫然写着姑父的名字和金额。

表姐接过去看了半天,嘴唇发抖。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这笔钱现在是谁在还吗?”

“谁?”

“姑姑。”

表姐瘫在沙发上。

“她怎么还?”

她把你们家的房子做了抵押,贷了款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让我爸跟我爷爷兜底。

“我爸?我爷爷?”

“对。姑姑说了,要是我不卖店,就让我爸跟我爷爷去填那个坑。”

表姐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梦璐,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妈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你也没办法。”

“我有。”她抬起头,“她是我妈,但我也是嫁出去的女儿,家里的东西我一样都没拿过。她给我弟买车买房,给我弟结婚,我什么都没要过。可她凭什么让你家跟我妈一起扛?”

我心里一热。

“表姐……”

“你别说话。”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卡,“这里头有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本来想给孩子买房子用的。你先拿着,实在不行,先用这钱跟店里周转一下。”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

“表姐,我不是来要你钱的。”

“我知道,可我也不能看着你被我妈欺负成那样。”

我自己的事,我能解决。

我把卡推回去。

你收着,孩子以后还要上学。

她没再坚持,把卡收回去,叹了口气。

“梦璐,你比我能忍。”

“不是能忍,是不能让她们得逞。”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好的。

从表姐家出来,我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手机响了。

是姑姑。

“梦璐,你爷爷昨晚气得住院了。你心里好受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麻。

你怎么不说话?

“姑姑,您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你卖店的事,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

我看着黯淡下去的手机屏幕。

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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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中年民警,姓王,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的。

你好,有什么事?

“我想报案。”

“什么情况?”

“我表哥,欠了赌债,把我拿去做抵押。”

“具体说说。”

我从头到尾说了,从姑姑深夜来电,到她逼我卖店,把证据都交了上去。

王警官听完,翻着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宋子豪。”

“地址呢?”

“本地人,家里有个母亲,父亲过世了。”

“那些放贷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只知道是一个地下赌场里的人。”

“具体哪家赌场?”

不知道,但我有通话录音。

我打开手机,播放了姑姑跟一个陌生男人的通话录音。

“我这店面至少值两百万,先拿他们家顶了,我儿子的债慢慢还……”

“我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你放心,那丫头心软,再逼几回就松口了。”

录音结束,王警官沉默了很久。

“你姑姑的本事不小。”

“她就是个普通人,只是想护她儿子。”

“护儿子可以,但不能犯法。”

“那我这案子能受理吗?”

“能,但要走程序。你先回去,我这边会查证。”

从派出所出来,我脑子里还是姑姑的那些话。

回到家,程俊杰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样了?”

“报过案了,他们说会查。”

“那就好。”

“我爸呢?”

“回去了,你爷爷住院了,你爸回去照顾了。”

我爷爷没事吧?

“听说就是气着了,不严重。”

我坐下,程俊杰给我倒了杯热水。

“你姑姑今天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她说……你要是再不松口,她就要到你店里哭灵。”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下去。

“哭灵?”

“对,她说你爷爷要是被她气出事来了,她就在你店门口哭,让全北京的人都看看,你是咋逼她这个姑姑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

“她真能做出这种事。”

“你怕了?”

“我怕什么?她要来就来,我有证据。”

“可她要是真来了,你店里的生意怎么办?客人进来看见那场面,谁还敢进来?”

我沉默了。

这才是姑姑真正的手段。

她知道我在意什么,专挑最疼的地方下手。

“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来。”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程俊杰,“她要是真来哭灵,我就报警。她要是来闹事,我就公开那些录音。我不信法律还治不了她。”

程俊杰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

“你是真变了。”

“不是变了,是想通了。”

当夜,我又收到了姑姑的微信。

“梦璐,最后一次警告你。三天之内,要是还不松口,我就带着你表哥到你店里给我哥哭一场。”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手机店,买了一个新手机,换了新号。

然后给表姐发了条信息。

“表姐,要是姑姑来闹事,你帮我盯一下店。”

“好。”

我把新号存起来,又把手机卡扔了。

等我回到店里,程俊杰已经在和面了。

“你干啥去了?”

买了个新手机,换了个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真不打算跟她联系了?”

“不联系了。”

“那她要是来呢?”

“来就来,我等着她。”

06

第十天,姑姑真的来了。

那天早上,店里刚开门,门外就闹起来。

我先听见哭声,很大声,尖利刺耳。

“我的老天爷呀!你孙女不孝啊!要把我家给逼死啊!”

姑姑穿着丧服,披麻戴孝,跪在我店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宋梦璐不仁不义,逼死我儿”。

周围围了一大圈人,有看热闹的,有拍照的,还有人拿起手机录视频。

姑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情并茂,把那些不知道的事说得有鼻子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