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蹲在阳台角落,擦那双穿了好几年的老皮鞋。

鞋油味儿飘进客厅,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在他身上见过的劲头。他哼着小曲,那调子跑得厉害,可他自己没发觉。

楼下传来晾衣绳抖动的声音。

曹阿姨又在晾床单了。那条花床单我认得,超市打折买的,二十八块钱。可父亲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晾的是什么名贵丝绸。

他站起身,对着窗户玻璃整了整衣领。

“爸,明天去领证?”

他回头,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一块儿:“嗯,玉珊说趁天好办了。”

我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槽里自己洗了一半的碗发呆。

楼下那歌声还在飘。二十八块钱的床单在风里来回晃。

我总觉得,什么东西,快要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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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晚饭,父亲做了四菜一汤。

红烧肉、清蒸鱼、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一个人忙活了大半天,围裙都没来得及摘,就端端正正坐在饭桌前等着。

我下班推门进来,菜已经凉了。

“爸,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不能吃顿好的?”他站起身,把菜一盘盘端进微波炉热,“你曹阿姨说她明天包饺子,到时候给你送点上来。”

我没接话。

洗了手,帮他摆碗筷。

筷子摆到父亲跟前时,我注意到他手上有道新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割着了?”

“没事,杀鱼的时候滑了一下。”他甩甩手,不当回事,“你曹阿姨说要给我买个创可贴,我说不用,多大点事。”

他张口闭口都是“你曹阿姨”。

好像这个人已经渗透进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

饭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是周强。

按下接听键,那边立刻炸了锅:“爸呢?让他接电话!”

父亲放下筷子,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周强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爸你是不是疯了?你要娶那个女的?你知道她什么底细吗你就娶?”

父亲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

“你管我娶谁,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做主?你那点退休金够谁花?她一分钱没有,就等着你养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给我住嘴!”

父亲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撞在墙上。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喘着粗气。

屏幕裂了一道缝。周强的声音还在里面喊:“爸!爸!”

我走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关了免提。

“哥,你冷静点。”

我冷静?我怎么冷静?爸要被人骗了你还帮他说话?

“我没帮谁说话。”我说,“你先别冲动,改天回来再说。”

挂断电话,客厅里安静下来。

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裂了屏的手机发呆。

我走过去,把椅子扶起来,坐到他旁边。

“爸,你非要跟她结婚不可?”

“你也要劝我?”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你们一个个都来劝我,我活了大半辈子,连找个伴儿的权利都没有了?”

我不是劝你。”我慢慢说,“我就是想问问,你了解她多少?

“她对我好,这就够了。”

“哪方面对你好?”

父亲被我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她……她给我织了件毛衣。”

他站起身,走进卧室,翻出一件深灰色的毛衣。

针脚确实密,匀,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

“她还给我送饭,知道我爱吃饺子,隔三差五就包。”父亲摸着那件毛衣,“我一个人的日子过了六年,你妈走了以后,没人给我做过一顿热乎饭。你和你哥都有自己的家,我自己一个人,冷锅冷灶。”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是实实在在的孤独。

那种孤独,是我和周强没给够的。

我没再说话。

帮他盛了一碗饭,搁在他面前。

父亲接过碗,低头扒了几口,忽然说:“你曹阿姨不容易,一个人过了一辈子,无儿无女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她没结过婚?”

没。”父亲摇头,“她说年轻时候谈过一个,人家嫌弃她,没成。后来就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那她怎么来咱们这儿的?”

“租房子呗,她以前在老家那边工厂上班,厂子倒闭了,她就出来找活。在咱们小区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图便宜。”

父亲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曹玉珊的人生履历,就跟他描述的这么清白干净。

我低头吃饭,没再多问。

但有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一个无儿无女、没结过婚、没有工作的独居阿姨,凭什么对一个大自己好几岁的老头子这么好?

就图他这个人吗?

还是图他那点退休金,和这套破破烂烂的老房子?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又哼起那支跑调的小曲。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水声哗哗的,把他那点高兴冲得七零八落。

窗外,一楼那间屋子亮着灯。

曹玉珊的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02

周末,曹玉珊登门了。

她提着一塑料袋饺子,进门就笑:“小敏也在家呢?正好,我包了茴香馅的,你爸爱吃。”

我把她让进屋,接过饺子袋子。

饺子确实是手工包的,个个饱满,码得整整齐齐。

父亲从里屋出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玉珊来了?快坐快坐。”

“不坐了,我还得回去收拾收拾。”曹玉珊摆摆手,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上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着淡妆,眉梢眼角都是笑。

看起来就是一个贤惠、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中年女人。

我爸站在她对面,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傻乎乎的欢喜。

“留下来吃个饭吧。”我说了一句。

“不了不了,你们一家人吃。”曹玉珊笑着说,“我就是来送个饺子,改天再一块儿吃。”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老周,你那件毛衣穿了没?合不合身?”

“合身合身,特别好。”父亲连忙点头。

“暖和就好。”曹玉珊一笑,转身走了。

门关上,过道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

父亲站在门口,一直目送她下楼了,才关上门回来。

他坐到饭桌前,看着那袋饺子,脸上是那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个小伙子刚收到心爱的姑娘的礼物,心里那份得意,就在嘴角和眉梢挂着,怎么都藏不住。

“你曹阿姨,包饺子那手艺可是真不错。”他拆开袋子,拿起一个看了看,“你看这花边捏的,多好看。”

煮饺子的水咕嘟咕嘟地烧开了。

我把饺子倒进锅里,用漏勺轻轻推着。

父亲站在我身边,忽然说了一句:“小敏,你说爸要是跟她过日子,行不行?”

我没回头。

“你觉得行就行。”

“我就怕你和你哥不同意。”

“我爸又不是给我找后妈。”我顿了顿,“你高兴就行。”

父亲笑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句话,让我心里酸了一下。

饺子端上桌,父亲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好吃!茴香馅最香了,你妈以前也爱包茴香馅的。”

他提到我妈时,声音自然得很。

好像这两个女人,在他心里,已经被自然地串联在一起了。

我低头吃饺子,嚼了两口,确实香。

可我心里总挂着一根刺。

饭吃到一半,我随口问了一句:“爸,曹阿姨之前住在哪儿?”

“怎么忽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我夹了一个饺子,“她说是哪儿的人来着?”

“隔壁县的,具体哪个镇我倒记不清了。”父亲想了想,“她说她就租过那一个地方,以前厂子倒了才搬出来的。”

“她在哪个厂上过班?”

“也说不清,好像是个纺织厂。”

父亲回答得模模糊糊。

这让我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一下。

吃完饭,我端着空盘子去厨房。

父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又哼起那只跑调的曲子。

手机忽然亮了。

是王桂芝发来的语音。

“小敏啊,你爸那个事,我跟你说几句……”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点开。

王桂芝是住三楼的邻居老太太,跟我妈生前关系不错。

我妈走以后,她也隔三差五照顾我爸,送来点咸菜、自己腌的萝卜条什么的。

她跟曹玉珊有什么过节,我还真不清楚。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我探头往窗外一看。

曹玉珊正站在一楼阳台上,晾一床薄被子。

风把被角吹得翻飞起来,她踮着脚尖把被角一个个夹好。

阳光照在她身上,旧衣服被照得发亮。

远远看过去,确实是个利落勤快的女人。

王桂芝的语音我还没点开。

我盯着楼下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在想——

到底是我想多了,还是这件事,确实有点不对劲?

傍晚,我下楼倒垃圾。

正巧碰上曹玉珊坐在一楼门口择菜。

她看到我,就笑了:“小敏,饺子吃了没?味道行不行?”

“吃了,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低头继续择菜,“你爸这个人吧,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可细了。上次去超市,他看我挑了个西瓜,说那瓜不甜,非要给我挑一个。挑了半天,还真甜。”

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没法防备的笑。

可我心里那根刺没放下。

“曹阿姨,你一个人来这边住多久了?”

她择菜的手顿了一下:“啊,一年多了吧。”

“之前在哪住来着?”

“老家乡下。”她回答得很快,“其实也没啥好说的,工厂倒闭了,我就出来了。一个人嘛,在哪不是住。”

她笑了笑,继续择菜。

可有那么一刻,她脸上的表情,是绷着的。

我提着垃圾袋走开了。

走到垃圾桶边,回头看了一眼。

曹玉珊还坐在那里,择菜的手,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一把择完的菜扔进了垃圾桶,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我拎着空垃圾袋站在楼下。

心里那根刺,一直在那儿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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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在小区门口碰上了王桂芝。

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看见我,远远就招手:“小敏!小敏!”

我走过去,她拉着我胳膊拐到路边树荫底下,压低声音:“你爸那个事,到底咋说?真要领证了?”

“爸的意思是明天去。”

“明天?”王桂芝瞪大了眼睛,“这么快?你爸真是老糊涂了!”

“王姨,你跟我说说,曹阿姨这人到底咋了?”

王桂芝看了看四周,把我拉得更近一些:“她到底啥底细,我也不是特清楚,但有一点我知道——她根本不叫曹玉珊。

我愣了:“什么意思?”

“她刚搬来的时候,登记的好像是别的名字。我老伴以前在居委会帮忙,查过那个登记表,写的不是曹玉珊。”

“那写的是什么?”

韩什么,我忘了。”王桂芝皱着眉,“后来不知道咋回事,小区里的人都叫她曹阿姨,她也没纠正过。我就觉得这事邪乎。

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曹玉珊,韩?

这两个姓差挺远的。

“她结没结过婚,有没有孩子,这些你清楚吗?”

王桂芝撇嘴:“我就听说她在老家有过男人,后来散了。有没有孩子,谁说得准?但她说没孩子这事,我是不信。”

为啥不信?

一个没孩子的女人,到了这岁数,能这么安稳?”王桂芝压低声音,“我一个人活到七十多,还盼着儿女来看看呢。她倒好,无牵无挂,谁信?

王桂芝说完,拎着菜篮子走了。

临走丢下一句:“小敏,你可上点心,别让你爸吃了亏。”

我站在树荫底下,背上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是心里发凉。

晚上回家,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今天心情不错,手里还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碟猪头肉,是曹玉珊送来的。

“小敏,来吃两块,你曹阿姨今天又做好菜了。”

我放下包,坐到沙发上。

没动他那些菜。

“爸,曹阿姨以前结过婚吗?”

父亲喝酒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又问这个?”

“我想知道。”

“她说没结过。”

“那你信吗?”

她自己的事,她自己还能骗我?”父亲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你这孩子怎么老问东问西的?到底谁跟你嚼舌根了?

“没人跟我嚼舌根。”我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父亲哼了一声,继续喝酒。

我没再说什么。

可我心里想的是——如果她连名字都不一定真的,那她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有几句是真的?

我起身,去了厕所。

关上门,蹲在马桶边上,翻出手机。

输入“寻人”,按照王桂芝说的“”字,搜了半天。

没搜到什么。

我又搜“曹玉珊”,信息也几乎是空的。

什么年代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网上居然查不到任何痕迹。

这本身就是问题。

我从厕所出来时,父亲已经把酒喝完了。

他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打盹儿。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过去,把电视音量拧小。

父亲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茶几上那碟猪头肉还剩大半。

我盯着那碟肉,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人真有问题,那她图什么?

图我爸这个人?

还是图这间房子,和那点存款?

我环顾了一下这套老房子。

墙壁早就该粉刷了,家具还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要说值钱,也就剩下这地段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父亲跟我说过,曹玉珊提过一嘴——说这房子太旧了,不如卖了,换个电梯房。

“她说咱俩互相照应也方便。”父亲当时是这么转述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一想,那话里头的意思,好像不止是“互相照应”。

04

那天傍晚,我又看到了曹玉珊站在一楼阳台晾东西。

她举着一件男式旧衬衫,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叠好收进了衣柜。

那件衬衫不是我爸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关窗户,拉窗帘,屋里灯光亮起来。

一个人住,晚上九点就拉窗帘了。

这个习惯,跟我爸是一样的。

我爸也是天一黑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以前说过,一个人住,拉上窗帘踏实点。

那种感觉,不是房子大小的问题,是房里没有第二个人,灯开得太亮,反而觉得空。

曹玉珊大概也是这种感觉。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点同情。

但这点同情,很快就被另一件事打断了。

那天我在社区门口碰上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脸晒得黑黑的,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他拦住我,问了一句:“大姐,这儿有没有个叫韩慧的?

我一愣:“韩慧?”

“对,一个女人,五六十岁,应该住这儿附近。”

“你找她干啥?”

中年男人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说:“是她亲戚不放心,让我来问问,看她还活着没。”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紧。

“她亲戚?谁?”

“她儿子。”

中年男人低头蹬了蹬撑起自行车的脚架:“她儿子跟她好多年没联系了,最近听人说她搬这边来了,托我找找看。”

“她儿子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大吧,三十五六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把年龄串了起来。

曹玉珊说自己五十八岁,如果她有个三十五六岁的儿子,那她生这个孩子时,大概二十二三岁。

这个年龄,很合理。

她儿子为啥不自己来找?

中年男人挠了挠头:“母子俩闹翻了。”

“为啥闹翻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中年男人说,“我也就是帮个忙,找到了就说一声,找不到就算了。”

他跨上自行车,准备走。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大哥,你说的那个韩慧,是不是住一楼?”

中年男人停住了,回头看我:“你认识她?”

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说,“我们楼有个阿姨姓曹,不住这里。

姓曹?”中年男人想了想,“那应该不对,我找的人姓韩。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站在社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变小。

韩慧。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我掏出手机,给王桂芝打了电话。

“王姨,你还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吗?”

“叫啥?”

“就是那个登记表上写的名字,你说的韩什么?”

王桂芝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好像是……韩什么来着?韩……韩莓?韩什么的花,我不太记得了。”

挂了电话,我在网上搜了“韩莓”。

没什么结果。

我又搜了“韩慧”。

跳出一堆同名的人,没有哪个跟我找的这个有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晚上回家,父亲正坐在饭桌前等我吃饭。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炖豆腐,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你曹阿姨今天又送了一碗排骨汤过来,我给你留着呢。”父亲端着碗,指着厨房,“你热一热,一块喝。”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上搁着一个塑料饭盒,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我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味飘出来。

说实话,挺香的。

可我心里那点疙瘩,让我对这碗汤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父亲端着碗坐到饭桌前,大口吃着饭。

“爸,今天有个事儿我不太明白。”

啥事?

曹阿姨之前不是说自己姓曹吗?可我听说,她登记的可能是别的姓。

父亲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谁跟你说的?”

“王姨。”

“王桂芝?”父亲哼了一声,“她那嘴就是碎,她说的你也信?”

爸,那你说,曹阿姨到底姓什么?

“当然是姓曹啊,她还能骗我这个?”

父亲说得理直气壮。

可我心里那根刺,却越来越深了。

我放下筷子,盯着他:“爸,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这么相信过一个外人?”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说了一句:“我不是相信她,我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她对我好。”父亲的声音有些激动,“你们一个个都忙着上班忙着自己的日子,谁有空管我?她不一样,她每天来看我,给我做饭,陪我说话,这还不算好?”

我沉默了。

他的话,我反驳不了。

我妈走了六年,我和周强确实都很少回来。

父亲一个人的日子,我知道是什么样的。

那碗排骨汤,确实比我们给的那些冷冰冰的关心,要热得多。

“爸,我不是不让你找伴儿。”我吸了一口气,“我是怕你吃亏。”

“我吃什么亏?”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值几个钱?”

他说完这句话,就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对着那碗排骨汤发呆。

汤上漂着一层油,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看起来,又稠又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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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一早,我下楼扔垃圾时,看到曹玉珊站在楼门口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小区里安静,断断续续传进了我耳朵里。

“……我说的那些,你别到处跟人说……”

“……我就是想安稳过日子……”

“……那个老王头儿一直在打听,你别理他……”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我说了我没拿!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然后她忽然回头,看见了我。

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小敏啊,扔垃圾?”她扯出一个笑,“这么大早起来了?”

“嗯。”我提着垃圾袋,朝垃圾桶走过去。

背后,她的目光一直钉在我背上。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转身往回走。

她已经挂了电话,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容。

但那双眼睛,没笑。

“你刚才听到啥了?”她问。

“没听着什么。”

“那就好。”她笑了,可那笑容底下,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越过她,往楼上走。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二楼拐角,我停下来,从楼梯扶手空隙往下看了一眼。

曹玉珊还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样子,不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那天下午,父亲出门去超市了。

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忽然想到什么,站起来,走进父亲的卧室。

拉开他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本存折。

我翻开。

最后一笔记录,是五万块的转账。

日期,是上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沉了下去。

那笔钱,我没见过。

父亲也没跟我提过。

门开了。

父亲拎着一袋东西走进来:“你怎么在我房里?”

我把存折翻过来给他看。

“爸,这五万块,转给谁了?”

父亲看着我,愣了一下:“你翻我东西?”

“这是你转给曹阿姨的?”

他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五万块。”我说,“你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多,攒五年才能攒出五万。”

“这是我自己的钱。”父亲的声音有些发虚,“我花自己的钱,你不用管。”

“爸,我不是管你钱。”我合上存折,“我是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有啥不对的?”

“她跟你认识不到半年,你就要把五万块给她。她没工作没退休金,你以后拿什么养老?”

父亲把手里那袋东西往床上一扔,梗着脖子:“她又不是只花我的钱,她也给我买东西,给我织毛衣,给我做饭。她还说了,以后结了婚,她可以出去找活干。”

“她都快六十了,能找到什么活?”

父亲不吭声了。

我叹了口气,把存折放回抽屉里。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上的线头。

那个样子,跟我小时候在外面闯了祸、被他训话时一模一样。

他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只是他从不承认。

“爸。”我轻声说,“我不是要拆散你和她。我就是想让你想清楚一个问题——她无子无女,尚且没退休金,你以后老了,病了,走不动了,你指望谁?”

父亲没抬头。

他像没听见一样,搓着那个线头。

但我看到,他搓线头的手指,停了。

06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发现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件深灰色毛衣,翻来覆去地看。

他没发现我。

我从门缝里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

父亲已经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葱。

“我去买了两把葱,你曹阿姨说她中午包馄饨,缺葱。”

他说话的语气,比昨天正常了很多。

像是那一晚的沉默,没发生过一样。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葱。

葱叶上还挂着露水,一看就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

“爸,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他没有看我,“你曹阿姨说今天中午过来包馄饨,你也别走了,一块儿吃。

“好。”

我没再多问。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了。

能不能听进去,得看他自己。

中午,曹玉珊果然来了。

她拎着一个小菜篮,里面装着馄饨皮、肉馅,还有一把香菜。

“葱花我来切!”父亲笑着迎上去,接过菜篮。

曹玉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熟练地挽起袖子。

她瞥了我一眼,笑着说:“小敏今天也在家呢?正好尝尝我包的馄饨。”

“曹阿姨手艺好,我跟我爸都有口福。”

曹玉珊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下头,开始调馅。

葱花香菜剁得细细的,拌进肉馅里,闻起来确实香。

父亲站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帮她擀馄饨皮。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调馅一个擀皮,配合得像是过了半辈子的老夫妻。

我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馄饨很快包好,下锅。

水开了,曹玉珊把馄饨一个个放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

等再开一下,就能吃了。

父亲站在她旁边,端着一碗调好的醋汁:“放了蒜没?”

“放了放了,你爱吃蒜我还不知道?”

那笑容里,有种很久没见过的明亮。

馄饨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曹玉珊把第一碗推到父亲面前:“你先吃。”

父亲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好吃!”

“慢点,别烫着。”

我看着他们俩。

一个吃得很香,一个看得很满足。

要是没有那些让人起疑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幅挺好的画面。

可我心里那根刺,就像馄饨汤里那层油,怎么都化不开。

“曹阿姨,你以前包馄饨,是不是也经常给家里人包?”

曹玉珊夹馄饨的手顿了一下:“以前啊……以前也包,一个人包少了没意思。”

“你来这边之前,跟谁住一块儿?”

“我自己租房子住。”

“那你老家的房子呢?”

“早没了。”曹玉珊低了低头,“工厂没了,房子也卖了。我就一个人,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说得云淡风轻。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筷子尖一直在汤里搅,没夹馄饨。

父亲低头吃着,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我也没有继续问。

一顿馄饨,吃到最后也没几句话说。

曹玉珊收拾碗筷时,父亲抢着去洗碗。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围着围裙的背影,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敏,你是个明白人。”她说,“你爸有你这样的闺女,是他的福气。”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菜篮,推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

我站在窗前,看到她走到一楼,掏出钥匙开门。

那扇门打开,又关上。

她消失在门后面。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她最怕的,就是被人追问过去。

而我今天,问得有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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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父亲找我说话。

他坐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捏来捏去。

“小敏,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领证的事,我想缓两天。”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晚上。你说得对,我确实没认真想过以后的事。”他叹了口气,“她对我好,我就只顾着高兴了。”

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再观察观察。”父亲说,“我不急这两天,反正人也跑不了。”

我没拆穿那五万块的事。

但我知道,父亲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爸,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父亲点点头,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小敏,你妈走的时候,我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你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对,就这句。”父亲笑了笑,“你妈走前,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她说让我照顾好你们兄妹俩,别让她担心。我这几年也没照顾好你们,反倒还要你操心我。”

“爸……”

“行了行了,不说了。”他摆摆手,“睡觉了。”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房间里,听着他在客厅里关灯、上厕所、刷牙、进卧室的动静。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第二天,父亲没有去找曹玉珊。

他从早上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一直看到中午。

曹玉珊没有打电话来,也没有发微信。

这很反常。

以前她几乎天天有空,今天怎么突然没消息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但我知道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爸,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不用。”他说,“她要真想找我,自己会上来。”

快到晚饭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父亲嗖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曹玉珊。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没有化妆,头发也有点乱。

“老周,你今天怎么没下来?”

没事,就在家待了一天。

曹玉珊往屋里看了一眼,看到我坐在饭桌前,笑了一下:“小敏也在家呢?”

“曹阿姨,吃了吗?一块儿吃点?”

“不了,我就是上来看看老周。”她说完,看向父亲,“老周,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走出去,带上了门。

我坐在屋里,隔着门板,隐约听见两个人的声音。

曹玉珊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父亲的声音高一些,断断续续传来:“……我今天就是不想出门……没什么事……你想多了……”

然后声音越来越低。

过了十来分钟,父亲推门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她说,她感觉到我这两天不对劲。”父亲坐到沙发上,“问我是不是有人说了她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然后呢?”

她说她心里难受,怕我后悔,怕我不愿意跟她过了。”父亲揉了揉太阳穴,“她哭了一鼻子,说如果我不愿意,这婚就不结了。

我看着父亲的表情。

他很纠结。

一边是担心被骗的理智,一边是舍不得人家的感情。

正在博弈,没有谁赢。

“爸,我给你说个事。”我放下筷子,“上个月,有人给一个叫韩慧的女人寄过快递,地址写的是咱们这栋楼。”

“韩慧?”

“是个我查到的名字。”我说,“那天楼下有人打听这么个人。”

父亲皱着眉头:“这跟曹玉珊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我说,“我就是把这个名字告诉你了,你自己留心。”

父亲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小敏,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叫韩慧?”

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搞清楚,这事儿迟早会变成一根刺,扎在你们中间。”

父亲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以前他戒了两年了。

08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上班时,在楼门口看见了曹玉珊。

她坐在门口那个石墩子上,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

看见我下楼,她站起来:“小敏,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你爸这两天不对劲,是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自己做过什么。”

曹玉珊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