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为登上山顶是为了看得更远,是为了让视线越过遮挡,抵达那些在平地上无法触及的地平线。所以当我第一次爬上山顶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远方——沿着山脊的走向,沿着山谷的开口,沿着云层移动的方向,把视线延伸到我能看到的最远处。可后来我在同一座山顶坐了很多次后,发现我已经不再需要把视线投向远处了。当我坐在山顶上时,我可以在同一位置持续地保持注视,目光不再朝着单一的方向延伸,而是在不同的距离之间来回切换,从近处的岩石纹路到远处的山脉轮廓,从地面上的植被覆盖到天边云层的移动方向。我的目光在不同距离之间来回移动,调整焦距,以不同的距离保持观察,不需要为了看到更远的地方而做出改变,也不需要因为视野的局限而调整自己的位置。
后来我开始在山顶停留更长的时间,从午后一直坐到日落。在那段时间里,光线会从头顶逐渐移向地平线,顺着山坡的方向滑落,带着光与影的边界缓慢地移动。在不同的距离上,光线会以不同的顺序和不同的节奏变化,在光线移动的过程中,形成逐渐变化的明暗分布,在接触面上形成一层层层次分明的过渡,从明亮到阴影,从轮廓到边缘。
我也注意到,在山顶看风景,看的往往不是远处的某个特定的目标,而是在高处才能看到的更完整的空间结构。在平地上,我的视线会被建筑物、树木和地形阻挡,只能看到有限的片段,需要多次转向才能拼凑出完整的空间印象;而在山顶,我可以在不转头的条件下,让视线在同一视野内覆盖多个方向。我不需要预测下一个出现在我视线中的事物的位置,因为我已经能够一次性接收到它们的全貌。当我不再需要预测时,我的目光便可以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中延伸,在不需要转动头部的情况下,沿着同一个方向持续地延伸出去,直到它被地平线的弧度所吸收。
如今我坐在山顶时已经不再刻意看向远方了。我的目光会在不同的距离之间来回移动,从近处的岩石到远处的山脉,从地面上的植被到天边的云层,以可变的距离保持着与空间的持续接触。坐在山顶看风景,说到底,不是一种抵达的终点,而是一种视线的重置方式。它让我在熟悉的位置上重新学习如何摆放目光,从平地上需要多次转向才能覆盖的空间结构,扩展到不需要转动头部就能完整接收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