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智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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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紫珊,民智国际研究院研究助理

邵逸飞,民智国际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正文约3100字,预计阅读时间6分钟)

2026 年 7 月 23 日,2026 美国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ICM 2026)正式公布本届菲尔兹奖(Fields Medal)获奖名单。

中国数学家王虹凭借一系列里程碑式研究成果,成为菲尔兹奖设立近百年来的全球第三位女性得主,同时也是首位本土完成基础教育的中国籍菲尔兹奖获得者。

王虹的采访,小智君反复看了好几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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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虹 (图源/新浪)

在谈及自己的求学历程时,她说,进入大学(college)后好像数学突然变难了,花了很长时间,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感觉一直在挣扎,能生存下来就不错了”,当时确实感到有点 discouraged。

discouraged 这个词,听起来似乎很不经意,好像只是顺带提到一种情绪。但这句话却出人意料地火了,一下子被许多人记住、转发、讨论。

这些铺天盖地评论,似乎并不致力于进行数学学理上的讨论,也不单单是为她突破自我获得成就而高兴,而是源自于在这个词中认出自己的共鸣。

一个词能产生这么大的共鸣,说明它触碰到的并不是什么个人化的偶发感受,而是一种相当普遍的社会状态。

discouraged 直译过来是气馁,但其实还不够贴切。它的核心是 courage,即勇气。

但 discourage 不是说让你难过,让你愤怒,它是把你的勇气一点一点抽走。不是猛地给你一拳,而是在你每次想往前走的时候,让你觉得:

算了,我可能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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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thebrokerlist)

这个状态,小智君从小就很熟悉。

我们成长的环境里,很早就会接触到一种评判的目光。这种目光不是盯着你这个人怎么样,而是盯着你做的事情,达没达到某个标准。

考了 98 分,别人问的是那两分丢在哪里;比赛拿了二等奖,马上有人提醒你,某个地方如果这样那样调整,或许就能拿第一了。

这种评价体系,在家庭里,在学校里,在社会里,反复地出现。

它有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和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字,叫为你好,叫怕你骄傲,叫你得学会谦虚谨慎。

可是长期地指出你的进步空间,实际上是在反复强调一件事:你还不够好。你再怎么努力,总有人能在你身上找到不够好的地方,好像人们的关注点总倾向于未完成的部分。这个过程,就是 discourag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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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Commonsense)

王虹提到,她在读本科的那段时间,觉得数学突然变难了,需要付出巨大的自律才能学下去。

她没有怪学校,也没有怪老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discouraged”。

可为何舆论场中,关于 discouraged 的评论却逐渐偏向了对现今教育环境的评判?

或许因为我们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们,当一个人说她觉得自己孤立无援,什么都要自己扛时,这背后通常不只学科难度这一个问题这么简单。

有网友评论说,我们的本科教育中同辈压力(peer pressure)很大,且每个个体似乎得不到什么具体的关注,刚刚成年的孩子们会被扔进一个不得不独自面对所有问题的处境中。

很多网友对此也深有体会,纷纷表示进入大学就好像突然之间不分青红皂白地被丢进深水区,没人在意你扑腾的时候呛了多少水,会不会游泳是“你自己的事”。

这种孤零零的感觉,本身就很 discouraging。

需要获得大量共鸣的心态,实际上折射出一套现有系统运作的深层逻辑,即,筛选远大于培养。

筛选很简单,设定一个标准,把达标的人挑出来,剩下的不闻不问即可。其逻辑是,你不行,有的是人行,优中选优嘛。

这种逻辑的残酷之处在于,它不需要对你负责,不需要去理解你为什么不行,更不需要花心思帮你去变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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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youlsl )

而培养不一样,培养的前提是,我相信你是有潜力的,我愿意花时间、花精力,给你搭脚手架,陪你度过那个从不行到行的阶段。

但现有情况就是,资源极少,人又极多,所以筛选成了最高效,也是最省事的办法。可人并非矿石,不能筛一筛,纯度高的就留下来,纯度低的就扔掉。

人的体验、人的感受、人的价值、人的意义,在这“筛一筛”的过程中全部被强行异化且忽视了。

除此之外,这套逻辑从始至终传达的信息就是:你本身能力不行,你被淘汰了。与向外传达此信息的“丢人”不同,不断地向内传达这个信息则会催生自我内化。

而自我内化比所谓“丢人”带来的副作用往往更为强烈且致命。长此以往地内化这些信息后,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行与不行,你自己内心已然住进了一个时时刻刻给自己打分的裁判。

久而久之,要做一件事情,人们先想的不是我有什么适配的能力支撑我,而是我能不能做好,会不会出丑;想尝试什么东西,人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它的新奇有趣或实际用处如何吸引我,而是我应该不是那块料,还是不折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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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addictedtoselfhelp)

故而,一个人的心力几乎都耗费在这种自我怀疑和内部辩论上了,真正能用来探索和创造的精力反而所剩无几。

小智君同样看到,网上有人评论说,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都在为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感到焦虑,想要逃离却发现插翅难飞,最终绝望的发现里里外外的大小环境全是用优绩主义打造的。这个观察确实有一定的准确性。

因为,在优绩主义的逻辑里,你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配得上,你失去的一切也都是因为你不够格。

于是优绩主义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结构性的问题转嫁成个人的责任。

更为可怕的是,从小成长于优绩主义逻辑中的我们惊恐的发现,好像除此之外,我们的思维竟无以为靠。

于是,一个人遭遇挫败后,他首先想的不是这个游戏规则有没有问题,而是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够成功。

这种反思,表面看是自省,实则上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惩罚。你越反思,越觉得自己不行,勇气就越这样被自己耗光。

随着个体的互动增高,这种 discouragement 便逐渐弥漫开来,变成了日常行为的一种底色:好比你分享一件开心的事,对方提醒你别高兴得太早;你拿出一个方案,对方第一反应是挑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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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NickWignall )

有人说,在我们的文化里,好像先指出不足成为了一种习惯。或许是因为不这样就显得自己不负责任;或许是因为好像持续地表扬就会使他者堕落;又或许因为,“肯定”似乎是一种有限的资源,持续的竞争与优绩主义逻辑让我们不得不站在一个相对收获与零和博弈的视角上:表扬给了你,我就少了。

可是人的信心,很大程度上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肯定中建立起来的。一个小小的肯定,其实是在告诉对方,我看见了你的存在,你的努力是有价值的。这种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王虹后来去了法国,说那里很适合学数学,教授愿意帮她,她重新获得了信心。

很多人羡慕她,不单是羡慕她遇到了好的学术环境,更是羡慕那种被人接住的感觉。那种你不必独自解决所有问题,会有人愿意帮你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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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虹在法国攻读硕士期间曾就读的学校之一:巴黎-萨克雷大学 (图源/ Universite Paris-saclay )

这种支持系统,不是保证你能成功,而是让你在摔倒的时候,知道并不会跌下深渊,知道可以被人接住,知道可以爬起来再试。

即便仍会摔倒,但这份支持降低了试错的恐惧,也就保护了那份探索的勇气。

当然,现实条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去留学。很大一部分人仍需在现有的环境里,苦苦给自己寻求支撑。但怎么找,实际上是一个很艰深的社会问题。

当今的生活状态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似乎都被那些相对遥远的目标吸走了: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拿到好头衔。然后日复一日地察觉着自己的不足,测量着自己与目标的差距,责怪着自己进步的缓慢。

有人说,我们的系统似乎已经形成闭环了,大部分人从被 discourage 的人,慢慢变成了 discourage 的实施者。

但其实,意识到这一点,本身就是打破闭环的开始。

只要你意识到了这个逻辑,就可以选择不再接续这种负面的传递,就可以选择从最小的改变开始:当有人向你走来,兴高采烈地向你分享 TA 的成就,哪怕很稚嫩,很微小,很粗糙,你也可以先不皱眉,先替 TA 高兴,先拥抱 TA,把他那小小的自豪感,郑重地贴在你们共同的记忆片段上。

这无关宏大叙事,也不是要我们假装岁月静好。相反,这是一种来自于日常的顽强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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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 freepik)

当 discouragement 已经在空气中不断弥漫的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通过一次具体的肯定,一个具体的微笑,一点具体的帮助,在自己周围结一个小小的保护网。

在这个保护网里,人们不用时刻证明自己,可以放松,可以犯错,可以慢慢来。这种空间,就是我们自己培育出来的一小块新的土壤。

许多结构性问题不是靠一两个政策性调整就能马上扭转的,它牵扯到我们看待人的方式,评价人的标准,以及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连接。

但正因为如此,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有可以行动的地方。从下一次想否定别人的时候,停一停,想一想有没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从下一次又想否定自己的时候,问一问,是不是那个内化的自我又在打架了。

勇气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微小肯定中慢慢积攒起来的。

祝愿你我都能拥有这样的勇气。

撰稿:王紫珊 邵逸飞

编务:王紫珊

责编:邵逸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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