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瑕膏的刷头在颧骨上方停顿了一下,我看着镜子里那块暗紫色的淤青,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微黄。那是三天前陈锋留下来的印记。那天晚上,仅仅因为我把晚饭的剩菜放进了冰箱,而他想用那些菜下酒,一只瓷碗就擦着我的脸颊砸碎在墙上,紧接着是落在我肩膀和背上的拳头。
我熟练地用指腹把遮瑕膏晕开,扑上散粉。这套动作我重复了八年,手法比专业的化妆师还要精准。女儿雅欣还在卧室里睡觉,她今年十二岁了,越来越懂得在客厅传来摔砸声时,死死锁住自己的房门,捂住耳朵。
客厅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一样。陈锋最近几个月一直咳嗽,他烟瘾大,一天两包,我劝过几次,换来的都是不耐烦的咒骂和扬起的手巴掌,后来我也就不开口了。
过了一会儿,咳嗽声突然变得有些奇怪,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撕裂感。我放下粉饼走出卫生间,看到陈锋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团卫生纸。他抬起头,眼神里平时那种凶狠跋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那团揉皱的卫生纸上,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看到这一幕后我赶紧叫了一辆车赶到了医院,我拿着挂号单排在队伍里,陈锋坐在不远处的塑料排椅上。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等待而暴躁地大呼小叫,只是低着头,双手夹在膝盖中间,肩膀微微发抖。
一系列的检查,抽血、拍片、增强CT、气管镜。三天时间,我们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我的右脸依然隐隐作痛,甚至在转身搀扶他上检查床时,扯动背后的软组织,还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陈锋完全顾不上这些了,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我这根唯一的浮木。
结果出来那天,是个阴天。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是陈锋的肺部影像,那些我看不懂的黑白阴影里,藏着判决书。
“晚期,非小细胞肺癌,已经出现了骨转移和脑转移。”医生的声音很平稳,见惯了生死的语气,“失去了手术机会,现在只能考虑靶向药或者姑息性化疗,尽量延长生存期,减轻痛苦。”
我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没有哭,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快。脑海里有一种诡异的空白,仿佛医生在谈论的是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就在三天前,那个男人还把我按在地板上,用穿着皮鞋的脚踢我的腹部,骂我是个连热菜都做不好的废物。而现在,医学的宣判轻而易举地剥夺了他作为施暴者的所有威风。
走出诊室,陈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病历本,嘴唇哆嗦着问:“大夫怎么说?是不是就是肺炎?我最近就是烟抽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无数次让我感到恐惧、绝望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是肺癌,晚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锋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想习惯性地把这厄运怪罪到我头上,但最终,他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高大粗壮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干了骨架,他慢慢地、一点点地顺着墙壁滑坐到了地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哀嚎。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脸上还带着他打出来的伤,而他正在为自己的命哭泣。命运的讽刺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我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荒诞感。
生活很快就被彻底打乱了。住院、化疗、吃药、无穷无尽的缴费单据。陈锋的脾气在最初的崩溃后,迎来了更加狂躁的反扑。
化疗的副作用让他整日整夜地恶心呕吐,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有一天中午,我把熬好的排骨粥端到他床前,他尝了一口,嫌太淡,突然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早点死!”他嘶吼着,习惯性地抓起滚烫的粥碗朝我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