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雪下得很大。
宋玉璎推开家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两个襁褓,眉毛上都结了霜。
她说:“老郭,孩子生在县医院了,顺产,母女平安。”我盯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八年前我做结扎手术时,主刀医生说的话清清楚楚刻在我脑子里:“郭师傅,以后想要孩子基本没可能了。”那我现在算什么?
我盯着宋玉璎,她也盯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更让我害怕的东西。
她笑了,说:“你不抱抱闺女?”
我转身就出了门,把身后的门摔得震天响。
01
雪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穿外套,就穿着一件毛衣,踩着雪往厂里走。
路上碰见邻居马惠萍,她拎着一袋馒头从供销社出来,看见我就喊:“景明,听说你家添丁了?龙凤胎?”我没理她,她追上来又问:“你老婆身体还好吧?这么冷的天,坐月子可别……”我没等她说完,直接拐进了巷子。
身后传来她跟别人嘀咕的声音:“这人怎么这样,生个孩子还甩脸子……”
厂里的宿舍我好久没住了。
门锁都生锈了,我踹了一脚才踹开。
里面冷得像冰窖,床板上铺着一层灰。
我没开灯,坐在床板上点了根烟。
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
八年前那场工伤,让我在县医院躺了半个月。
腰上被机器砸了一下,不算太严重,但医生说顺便把我右肾的一个小囊肿也做了。
术前检查时,医生问我是不是计划生育做完了,我说做完好几年了,两个孩子了。
医生又说,那你要不要顺便结扎?
现在国家提倡,厂里也有补贴。
我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好事。
我家已经有了一个闺女郭婷婷,养孩子费钱费精力,两个够了。
我跟宋玉璎商量,她说你看着办。
我就做了。
手术前,实验室一个小姑娘拿了个小瓶子过来,说要不要存个精子?
当时有个什么项目,医院提倡做结扎的男性顺便存一份,万一以后想要孩子还能用。
我说不需要,生够了。
小姑娘还不死心,说免费存五年。
我说那就存吧,反正不花钱。
就是这么回事。
后来八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郭婷婷长大了,上小学了,学习还行。
宋玉璎在超市收银,一个月千把块钱。
我在厂里也算是老师傅了,工资凑合够花。
日子不算富裕,但也没什么大矛盾。
偶尔拌几句嘴,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谁家不是这样过呢?
可眼前这两个孩子,把我八年的安稳日子全砸碎了。
我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去水房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
四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
两鬓白了大半,眼袋挂着,一脸死灰。
我想起宋玉璎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骗人的人该有的眼神。
可孩子不是我的,这是铁打的事实。
我做了结扎,这事儿全厂都知道。
当年车间里的工友还拿这事儿开过玩笑,说老郭你这是把生产队的驴给骟了,以后只能当牛做马了。
我当时还笑,说省心了。
可现在,笑话成真了。
我走出水房,天已经大亮了。
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
我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两块钱的豆浆和一块钱的油条。
这是宋玉璎爱吃的。
买完了才想起来,她现在是坐月子的人,不能吃油条。
我把油条扔进了垃圾桶,拎着豆浆往回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双胞胎在小床上睡着了,宋玉璎靠在床头,看见我进来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把豆浆放在桌子上,说:“趁热喝吧。”
她没动,说:“你不问问孩子的事?”
我说:“问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这话说得太奇怪了。
孩子是你生的,你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走到小床边,看着那两张粉嫩嫩的小脸。
很小的孩子,还看不出像谁。
裹着医院发的包被,睡得挺香。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的脸蛋,软软的,温温的。
那一下,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02
过了年,厂里开工。我第一天去上班,就感觉气氛不对。
车间里几个工友看见我进来,眼神躲躲闪闪的。
李志强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几口水,走过来拍我肩膀:“老郭,听说你家添了两个闺女?恭喜啊。”他嘴上说着恭喜,眼里的意思完全不是那回事。
我“嗯”了一声,去工具柜拿扳手。
干活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彭晋鹏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景明,你跟我说实话,你那结扎是不是白做了?”我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没理他。
他又说:“我听人说,结扎也不是百分之百保险,有复通的可能……”我说:“你听谁说的?”他说:“网上看的。”我说:“那你把网给我看看。”
他没再吭声,讪讪地走开了。
可这话在我心里扎了根。
是啊,万一结扎手术没做好呢?万一有复通的可能呢?我八年前做完手术后,从来没去复查过。医生说不用,但我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一边啃馒头一边想事情。
李志强端着饭盒过来了,坐在我旁边,一边吃一边说:“老郭,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厂里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说车间里最近有点风言风语,影响团结。说让我劝你先去后勤仓库待一段时间,等事儿过去了再回来。”
我的心凉了半截:“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但你老婆生了两个,你又结扎了,这事情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领导也是为了你好,避避风头。”李志强说话倒是挺直接,“你想想,你要是天天在车间里,工友们看你的眼神,你受得了?”
我咽下嘴里那口馒头,干得差点噎住。
“行,我去。”
李志强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
下午我就去仓库报到。
仓库在厂区最西头,是个铁皮搭的棚子,里面堆着各种废料和旧设备。
看仓库的大爷姓孙,退休返聘的,看见我来还挺高兴:“有人陪我说话了。”我跟他说是临时来帮忙,他笑着说:“你就在这待着,比车间清静。”
清静是清静,但脑子里一点也不清静。
我坐在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个念头:我得去查清楚。
晚上回到家,宋玉璎正在喂奶。
她坐在小凳子上,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在小床上哭。
郭婷婷在旁边帮她拿奶瓶。
看见我回来了,郭婷婷跑过来:“爸,妹妹饿了,你快帮忙。”我接过奶瓶,是凉的,去厨房兑了热水烫了烫,拿了另一个抱起来喂。
两颗小脑袋,都是毛茸茸的头发,小嘴含着奶嘴使劲吸。
宋玉璎喂完了一个,换另一个,问我:“你今天回来得晚。”
我说:“调去仓库了。”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风言风语多,领导让我避避。”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喂奶。
屋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景明,要不你去做个检查吧?”我看着她:“检查什么?”她说:“检查一下你的结扎是不是出问题了。说不定真的是复通了……”
我说:“有可能吗?”
她说:“我查过了,网上说确实有这种可能。”
我没接话。
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复通不复通的问题。
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网页,上面写着做亲子鉴定的流程和费用。
我把那页截了图,存在手机里。
晚上躺下的时候,宋玉璎睡着了。
我侧着身子,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小床上,两个孩子睡得正香。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孩子真的是我的,我该怎么办?
我养得起三个孩子吗?
但我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八年前我清清楚楚记得,医生把那张结扎手术单让我签字的时候,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双侧输精管切断,永久绝育。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我请了假,去了县医院。
03
县医院的生殖科在一栋破旧的小楼上。
走廊里坐着一对对年轻夫妻,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拎着包,一看就是来做试管婴儿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格格不入。
我直接去了档案室,想调出八年前的病历。
档案室的大姐翻了半天,说:“系统换过好几次了,你那个年代的病历,不一定能找到。”
“能不能帮我找找?”
“你等着。”
她进了里面的资料库,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空着手出来了:“郭师傅,不好意思,没找到。可能是系统迁移的时候丢了一部分。你要不做个复印件,重新登记一下?”
我说:“那我的精子冻存记录呢?”
“什么精子冻存?”
“就是八年前做结扎的时候,你们实验室让我存了一份精子,说免费的。”
大姐的表情变了:“那个事我听说过,但后来医院整顿,很多资料都不全了。你要是需要,可以去问院长办公室。”
我没去问院长办公室。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人来人往,突然觉得很无力。
八年了,时间把一切证据都磨平了。
我在医院门口的木椅上坐了很久。
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次,是宋玉璎打来的,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条短信:“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堵得慌。
她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
我又想起那个眼神。那种我没法形容的眼神。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去做亲子鉴定。
省城有一家做鉴定的机构,网上说挺正规的,三到五天出结果。
我打电话问了价格,两千块,加急再加一半。
我卡里一共就四千多,咬咬牙,约了时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拿到孩子的样本。
直接说要去做鉴定,宋玉璎肯定不让。
偷偷拔几根头发?
还是拿棉签蘸点口腔黏液?
我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头发最方便。
到了家,两个孩子正在睡觉。
宋玉璎在厨房做饭,郭婷婷在小桌子上写作业。
我轻手轻脚走到小床边,伸手从其中一个孩子头上拔了两根头发。
孩子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我又拔了第二根的,心跳得咚咚咚的。
我把头发夹在一张纸巾里,装进信封,塞进外套内兜里。
吃饭的时候,宋玉璎问我去医院干什么了。
我说去做了个体检,腰上那个旧伤最近有点疼。
她没有追问,低头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郭婷婷在旁边说:“爸,你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我说“好”,低头扒饭。
晚上我偷偷把信封放进了公文包,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车。
车子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到了省城。
我找到那家机构,在一个写字楼的十四层。
前台的小姑娘看起来很年轻,让我填表、交钱。
她问我是做什么用的,我说:“私人的。”她没多问,递给我一个试管:“您提供的样本是这个,我需要确认一下来源。”我说是我自己的。
她把样本收走,给了我一个回执单:“三个工作日后来取结果。”
三天。
那三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白天在仓库上班,也不说话,就盯着那些铁皮看。
孙大爷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付。
晚上回家,宋玉璎跟我说话,我也是爱搭不理。
她大概觉得我还在生气,也不敢多问。
倒是郭婷婷好几次跑过来问我:“爸,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让她别瞎操心。
第三天晚上,我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宋玉璎已经睡了,呼吸很均匀。
我听着她的呼吸,想着明天就能拿到结果了,心里像揣着一只猫,抓啊抓的。
早上五点我就醒了,洗漱完,坐最早一班车去了省城。
到机构的时候,门还没开。
我在楼下的包子铺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
老板问我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
八点半,楼下的门开了,我坐电梯上十四楼。
前台的小姑娘还认得我,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结果在里面了。”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我没当场拆开,出了大门,走到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靠着墙,才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我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找最后一行。
“综上所述,排除被检测人与样本持有者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排除。
我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塞进外套的内兜里。然后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天开始下雨了,滴滴答答的,我往车站走,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淋湿了我整件外套。我没打伞,也没跑,就那么慢慢地走。
雨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流,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我掏出手机,打了李志强的电话。
“老李,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咱们县医院八年前那个实习生的事。”
04
李志强在厂里干了快二十年,关系网不小。
没过两天,他就给我回了消息,说他亲戚在县医院后勤,帮忙问了问,说八年前确实有一批实习生,好像是省城医学院来的,在医院实习了半年就走了。
具体是哪些人,谁还记得。
他又问:“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只说了句“谢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仓库的破椅子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孩子不是我的是谁的是宋玉璎的?
可是她那个眼神,真的不像是在骗我。
我认识她十五年,从谈恋爱到结婚,从没见过她有那样的眼神。
她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道她真不知道?
她又没失忆,生个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除非……除非她不记得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突然劈在脑子里。
我放下扳手,拿起手机,上网查了一些东西。查完以后,我心里的疑虑更深了。
晚上回到家,宋玉璎正在给孩子喂奶。她看见我,表情很平静,说:“回来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端到桌子上吃。吃到一半,我突然问:“玉璎,你还记得半年前那个晚上吗?”
“哪个晚上?”
“就是下大雨那天,我加班修机器,回来很晚那次。”
宋玉璎想了想:“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
“那天晚上,你喝醉了。”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你躺在床上,衣服没脱完就睡着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问问,你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干什么了?”
宋玉璎的脸色变了,变得有点白。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站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就告诉我你那天干什么了。”
“我……我跟一个同学吃了顿饭,喝了点酒。然后……然后我就回来了。”
“你跟谁吃的饭?”
“一个老同学,女的,很久没见了。”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我跟她也好多年没见了。”
“叫什么名字?”
宋玉璎没说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了戒备:“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把筷子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我没发出来。我在克制。
“你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我对你做什么?”
“你自己清楚。”
宋玉璎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紧接着又白了。她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让我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梦见我们在一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愣了好几秒。
“你是说,那天晚上,我们……”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第二天早上醒来,衣服穿得好好的,你也上班去了。我以为就是个梦。”
“那你后来没问过我?”
“我哪敢问?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而且……而且你不是一直在加班吗?我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我看了十五年的脸,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她不是在说谎,她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但她说的话,让我心里更加乱如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半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一个喝醉的人,能折腾出什么事来?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省城。
这回我换了一家鉴定机构,换了个更贵的。
三千块钱,加急另算。
我把另一个孩子的样本也送了过去。
我想查清楚,如果第一个不是我的,那第二个呢?
几天后我又拿到了结果。
还是排除。
两个都排除了。
我把第二份报告也折起来,和第一份放在一起,塞进公文包,坐上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宋玉璎正坐在沙发上给孩子换尿布。
郭婷婷已经睡了。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昏昏黄黄的。
看见我回来,她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把两个信封扔在茶几上,她伸手去拿,手也在抖。她拆开第一个,看完,脸白了。又拆开第二个,脸色更白。
她把两张报告放在膝盖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把纸都打湿了。
“景明,我……我真的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把心掏出来似的。
“我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孩子真的是我生的,也是你的。我发誓,我可以对天发誓。”
她跪了下来。
地上的瓷砖冰凉冰凉的。她跪在那里,瘦成一团,我看着她,心里的感觉说不出口。
“你起来。”
“你不信我,我就不起来。”
“你起来,跪着也没用。”
她没起来,蜷在那里哭。两个孩子在小床上也哭起来,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三个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屋里乱成一团。
我走过去,把其中一个孩子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很小的婴儿,软软的,温温的,在我怀里抽泣着。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宋玉璎,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05
岳母曹琴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一进门就把外套一脱,连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客厅,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开了。
“郭景明,你还有良心吗?你老婆辛辛苦苦生了两个,你去做亲子鉴定?”
“妈,您先坐……”
“我不坐!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离婚?是不是我在的时候你没少欺负她?”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宋玉璎从厨房出来,眼睛红肿着,说:“妈,你别骂他了。他……他也是心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就可以去查?他这是不相信你!你们结婚十五年,你给他生了个闺女,又给他生了两个,他还不满足?”
曹琴的嗓门大,整栋楼估计都听见了。邻居马惠萍大概又在门外竖着耳朵听了。我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妈,我不是不相信她。但孩子确实不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我做了结扎。”
“结扎也能复通!”
“医院查过了,没有复通的迹象。”
“那医院能查得出来吗?你又不是没去查过……”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我去医院查了?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妈,您怎么知道我去了医院?”
曹琴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玉璎跟我说的。”
我看向宋玉璎,她正在摇头。她没跟岳母说过。
曹琴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转移话题:“你现在想怎么办?离婚?孩子你不要了?那你让玉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
“我没说要离婚。”
“那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
“孩子是你的!”曹琴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吼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
宋玉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涌着曹琴那句话。
她说得太笃定了。
太笃定了。
就好像她真的知道什么。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拿起手机,给我那个在县医院后勤有亲戚的李志强发了条微信。
“老李,帮我再查个事。”
“我岳母曹琴,几个月前有没有去过县医院?查一下。”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李志强回消息了。
“查到了。半年前,你岳母跟你老婆一起去过一次。挂了生殖科。”
生殖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前所有的疑问都重叠在一起。
半年前,宋玉璎说她和老同学吃了顿饭,喝了酒,做了个梦。但她忘了说,那天她是和岳母一起去的医院。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闹了。不吵了。我要等,等她们自己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几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上正常去仓库上班,晚上按时回家。
宋玉璎给我炖汤,我喝。
她给我洗衣服,我穿。
她跟我说话,我应几句。
但我心里的那根弦,一直在绷着。
三月的最后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事情。
岳母曹琴的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半年来出现了十几次。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省城。我偷偷记了下来。
第二天,我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过去。
“喂,您好,这里是省城第一医院生殖中心。”
我的心猛地一跳。
“请问您找哪位?”
“我……我找张玉梅医生。”
“张医生已经退休了。”
“她退休了?那她有没有留过联系方式?”
“抱歉,我们不提供医生私人联系方式。请问有什么事?”
“没事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
张玉梅。曹琴当年的接生医生。算算年纪,现在应该七十多了。她退休了,但曹琴的手机里存着她的号码。
第二天,我找到李志强,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他问我打听谁,我说:“张玉梅,县医院妇产科的老主任。”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06
几天后,我见到了赵斌。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县医院。不是看医生,是去档案室。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些关于精子冻存的记录。
在走廊里,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一双旧布鞋,鞋面上全是泥点子。
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的。
我没太在意,从他身边走过。
但他突然抬头,叫住了我。
“兄弟,你也来查东西?”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的眼睛红肿着,眼圈发黑,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嘴角干裂,说话时声音沙哑。
“我叫赵斌,在城东修摩托的。”
“郭景明。”
“你也是来查那个事的吧?”
“哪个事?”
“精子的事。冻存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走廊里没什么人。
“你怎么知道?”
赵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法院的传票。他的名字在上面,被告是县医院。
“我儿子,今年九岁了。去年生病,输血的时候发现血型对不上。我老婆不可能是别人的,她那个人老实得很,不可能有外心。后来一查,是精子搞错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你也是?”
“我这边情况跟你差不多。十年前做结扎的时候冻存的,后来老婆想要二胎,就用了。生了个儿子,养到九岁,发现不是我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发抖,声音带着隐忍的哭腔。
他点了一根烟,手都是抖的。
我掏出自己的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递给他。
他看了,又还给我,苦笑了一声。
“你也是,三个都排除?”
“两个,一个孩子两次。”
“那也算。基本就是一样的事。”
我俩蹲在走廊的墙角,他抽他的烟,我抽我的。烟雾在走廊里散开,被消毒水的味道裹着,呛得难受。
“你怎么发现的?”
“我去年带儿子去做包皮手术,术前抽血,发现血型不对。我是A型,我老婆是B型,孩子是O型,按理说也没什么,但我多了一个心眼,去做了鉴定。一查,排除。我又查了一次,还是排除。我老婆当时就疯了,说她没做过坏事,还要拉着我去死。后来我们去找医院,医院一开始不承认,说不可能搞错。后来我找了律师,他们才说,可能是样本搞混了。”
他抽完了一根烟,又点了一根。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现在呢?”
“现在在起诉。医院想私了,赔十五万。我不干。我养了九年的儿子,不是我的,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你那个冻存的样本编号是多少?”
“0887。”
“什么?”
“我的编号是0887。”
他愣了一下,连忙从口袋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几页,找到一行字。
“我是0761。”
我俩对视了一眼,同时愣住了。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子。我连忙站起来,往档案室跑。赵斌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档案室里还是那个大姐。我气喘吁吁地说:“大姐,我要查一个东西,八年前的实验室登记本,手工记录的。”
“那东西早就没了。”
“求求你了,再帮我找找。”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觉得事情不简单,叹了一声:“行,我再翻翻。”
她进了里屋,翻了很久。我和赵斌站在档案室门口,谁也没说话。走廊里时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过了快一个小时,大姐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蓝色硬壳本,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翻开,用袖子擦了擦:“这是当年实验室的登记本,那时候还没有电子系统,都是手写的。你们找什么?”
我把头凑过去,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的钢笔字歪歪扭扭的。
大姐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你来看。”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串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名字。
我看到了0887号样本,后面写着“郭景明”。
旁边是0761号样本,后面写着“赵斌”。
再往下看,有一行备注,字迹比较乱。
“0887样本与0761样本于同日操作,当班技术员:实习生王某。”
大姐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我:“实习生操作?”
“是。”
她又翻了几页,找到了当天的其他记录。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
“这边的记录……好像写错了。”
“当天操作的登记簿上,样本编号跟名字是对不上号的。你看,0887后面写的是赵斌,0761后面写的是郭景明。”
时间像在这一刻定格了。
我和赵斌同时僵住,然后同时看向对方。他的眼神和我的一样,那种说不出的复杂。
“你是说……我存的样本,用在了他那边?”
“这个……我不敢百分百确定,但登记簿上的记录确实是这样。”
赵斌的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皮肤黑黑的,笑容很灿烂。
手里捧着一个篮球,站在一个破旧的篮球架下。
“这个就是你儿子。”
“你的那个编号,和我搞混了。所以,那个孩子……是你的。”
赵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呆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我家的那个呢?”
“你家那个……是双胞胎中的一个。”
他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走廊里的灯光很昏暗,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我低头看着登记簿上那行被写错的字,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07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宋玉璎坐在沙发上,孩子已经睡着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眶还是红的。
我没说话,在门口站着。
过了一会儿,岳母曹琴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我站在那里,她抿了抿嘴,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妈,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曹琴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垫上。
“景明,我……”
“张玉梅医生的事,我知道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
“我想问你一句话。孩子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屋里只剩下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孩子没出生之前,我就知道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生气。”
“那你就不怕我现在生气?”
“我……我是为了你们好。”
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做了错事又不敢认的小孩。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始说。
“你当年做结扎的时候,存了样本。我以为那就是两条路都留着,万一以后想要,还能用。后来婷婷大了,我看着你们两个人,总觉得家里少点什么。你跟玉璎感情也淡了,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连话都不怎么说。我担心你们哪天过不下去……”
“所以你就去做了?”
“我找到了张医生。她是我当年的接生医生,认识好几十年了。她退休了,但在医院里有点关系。我跟她说,我想让女儿再生一个,用女婿以前存的样本。她开始不同意,说这是违规的。我求了她好久。我说,我就是想让我女儿有个儿子,让郭家有个后。你怪我,骂我,我都认。”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老了。
“那你知不知道,样本搞混了?”
她的身子猛地一僵。
“搞混了?”
“医院的登记簿上搞错了。那些孩子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她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不可能……张医生说,是用的你的名字……”
“名字是名字,但实际用的不是我的。医院搞混了。”
曹琴看着我了,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掉进冰窖里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是妈妈害了你们……”
“妈,起来。”
宋玉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拉曹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整个人抖得厉害。
她看着我,声音断断续续的:“景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整个人弯下去,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
我看着她们俩,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床上,双胞胎被哭声吵醒了,开始哇哇哭起来。我走过去,把她们抱起来,一手一个。小小的身子软软的,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我看了她们很久。
“玉璎,跟我去一趟省城。”
“去做什么?”
“见一个男人。”
“谁?”
“孩子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