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2月22日,韩国平昌,冬奥会短道速滑女子1000米决赛的最后一圈。
主场观众的呐喊声几乎掀翻了冰上竞技场的屋顶,两名身穿韩国队服的选手——崔敏静和沈锡希——一前一后领滑全场,韩国队包揽金银牌的剧本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内侧冲线的崔敏静全力蹬冰,身后紧跟着的沈锡希却在最后一个弯道突然横向切道,右臂硬生生撞在队友腰上,两人连人带冰刀摔在防护垫上,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意大利选手阿里安娜·方塔纳滑过终点线时懵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捡了一块奥运金牌。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碰撞,这是沈锡希对自己国家队队友的一次精准打击,赛后曝光的聊天记录显示,赛前48小时,沈锡希给助理教练发消息说“我要让她摔得爬不起来”,还特意用了暗语——“复刻布拉德伯里”,布拉德伯里是2002年盐湖城冬奥会短道速滑男子1000米决赛的澳大利亚选手,他在最后一圈被前面所有选手撞成一团后躺赢夺冠,沈锡希想要的就是那个剧本:让别人倒下,自己捡漏。
很多人听到这里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被逼急了?
毕竟,沈锡希身上背负着另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她被主教练赵载范性侵了30次,法院终审查实的记录显示,从2014年8月到2018年1月平昌冬奥开幕前两个月,赵载范在镇川选手村、韩国体育大学冰场更衣室、训练馆角落等7个地点,对沈锡希实施了30次性暴力或强行非礼,那时候她还不到18岁,这不是自媒体编造的噱头,是韩国法院判决书里白纸黑字写下的事实。
三十次,四年时间,一个女孩子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最宝贵的青春年华,训练馆的更衣室、选手村的宿舍、赛前热身区的器材角落——那些本该最安全的地方,全变成了她的噩梦,赵载范拿参赛资格压她:“敢说出去就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全家不得安宁。”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前途攥在施暴者手里,她选了沉默,可沉默没换来安全,赵载范一拳把她打成过脑震荡,用冰刀工具砸得她额头破裂流血,2018年1月,离平昌冬奥会开幕还有一个月,沈锡希终于报警,可当时韩国舆论一边倒骂她“白眼狼”——说赵载范带她拿了奥运奖牌,她这是“拿了成绩就咬恩人”。
这段经历摆出来,任何人听了都会心疼,可如果你知道她在同一届奥运会上对队友干了什么,在更衣室里对队友干了什么——你还会同情她吗?
先把沈锡希的履历过一遍,1997年出生在江陵,6岁上冰,13岁拿下全国冠军,15岁拿到青奥会两金,世青赛单届五冠,2014年索契冬奥会,17岁的沈锡希第一次站上奥运赛场,就带回了3000米接力金牌、1500米银牌和1000米铜牌,韩国媒体把她捧成“短道女皇接班人”,广告代言接到手软,四年后的平昌,她又拿下了3000米接力金牌,这些奖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训练负荷和队内竞争把速度刻进了肌肉记忆。
可光环之下,藏着另一套行事逻辑。
韩国媒体后来挖出来的队内信息让人瞠目,沈锡希在队里早就拉帮结派,跟“体大派”的队员抱团,非体大派的队员连训练器材都被她们藏过,有个小队员被她堵在更衣室骂到哭,她在训练中看到有人摔倒,发过去冷冷的两个字,有人在私聊里被她嘲讽领奖时落泪,她发“活该”,有人在群里反映冰刀不顺,她故意磨钝别人的刀口,她还在更衣室的插座里偷偷装过录音笔,录队友私下吐槽教练的话,转头就卖给韩国冰上联盟的派系头头换资源,连曾经鼓励她报警的队医,后来都被她在队群里阴阳“装什么好人”。
2021年,韩国冰上联盟的专项调查给出了结论——霸凌属实,她被禁赛两个月,刚好错过了北京冬奥会的选拔,从全民同情的受害者到人人唾弃的争议选手,她亲手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沈锡希的悲剧,戳破了一个我们常常回避的命题。
她确实是受害者,赵载范的30次性侵是板上钉钉的事实,10年6个月的有期徒刑是法律的判决,那段经历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症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夜里被噩梦惊醒,看到赵载范的影子就浑身发抖,她在训练服内衬里藏了一本笔记本,把每一次侵害的时间和地点都记了下来,那本笔记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后来把赵载范送进监狱的铁证。
但受害者这个身份,不能为她在赛场上的那一撞开脱,短道速滑的赛道就那么宽,身体接触在所难免,可在决赛最后一圈、在队友全力冲刺的时刻、在赛前已经发出“我要让她摔倒”的短信之后——那一撞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国际滑联当场判定沈锡希阻挡犯规,取消了她的成绩,这不是比赛意外,这是有预谋的赛场暴力。
受害者这个身份,也不能为她在更衣室里对队友做的那些事开脱,录音、藏器材、辱骂、拉帮结派——这些行为和赵载范对她的所作所为在性质上当然不同,但在“利用权力和手段伤害他人”这个层面上,有着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
有人会说:她被性侵了四年,心理出了问题,做错事可以理解。
可“理解”和“原谅”是两码事,创伤可以解释一个人的行为,但不能豁免一个人的责任,沈锡希把所有的痛苦归结为“不够强大”,认定只有金牌才能洗刷屈辱,这种执念让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队友当成了宣泄怨恨的靶子,可崔敏静做错了什么?那些被她堵在更衣室里骂哭的小队员做错了什么?那些被她磨钝冰刀、藏起训练服的队友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她们只是恰好和沈锡希在同一个队伍里,恰好成了她扭曲心理的受害者。
2026年2月18日,米兰冬奥会女子3000米接力决赛,27圈混战之后,韩国队距离终点还剩10圈时一度跌到第三、第四,沈锡希滑向崔敏静,猛力一推,把崔敏静送进内道升至第二,最后一棒金桔里强切内线,超越方塔纳,4分04秒014,韩国队时隔8年重回最高领奖台,冲线之后,沈锡希瘫坐在冰面上,泪如雨下,崔敏静朝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佩戴队长袖标的崔敏静主动“把后背交给她”,韩媒写道:“崔敏静的宽恕,让沈锡希泪流满面的奇迹。”
我们可以为沈锡希的遭遇心痛,也可以为她和崔敏静的和解欣慰,但我们不该忘记那四年里她做过什么,不该忘记那一撞,不该忘记那支录音笔,不该忘记那些被霸凌的队友。
创伤是一回事,选择是另一回事,沈锡希在平昌那个弯道上的选择,以及她在更衣室里、在训练馆里、在队群聊天里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把她从“受害者”的位置上推了出去,她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加害者。
这不是非黑即白的道德审判,这是对事实的基本尊重,一个人可以同时是受害者和加害者——沈锡希用自己的人生,给这句话写下了最沉重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