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泡尿来得真不是时候。凌晨两点多,人正睡在棉花堆里似的,硬是被膀胱给叫醒了。我迷迷瞪瞪摸下床,脚趾头磕了两次门框,心里头骂骂咧咧的,一路往卫生间蹭。可路过客厅那会儿,外头阳台上有团影子,手机屏幕蓝幽幽地一闪一闪,把我残存的那点瞌睡虫全吓跑了。

是我媳妇林晓。她背对着推拉门,穿着那件洗得起球的旧睡袍,头发拿根橡皮筋胡乱一绾,后脖子露在半夜的凉风里。她压着嗓子说话,那动静又低又急,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偏偏每一句都往我耳朵里钻:"……真得再给我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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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脚尖钉在地板上了。膀胱那点事全忘了,脑子里"嗡"地一下,跟有窝蜜蜂炸了营一样。她又说:"……我还没想明白咋开口……你老这么催我,我可就……就只能那一条路了。"后面好像还吸了下鼻子。

七年了,林晓在我跟前什么模样我都见过——炒菜忘放盐能把自己气哭,看个公益广告也抹眼泪,急了就啃大拇指指甲盖,啃得秃秃的。可这副半夜三更缩在阳台,对着一团黑咕隆咚的外头说"给我时间"的架势,我真头一回见。那一瞬间,我这颗不算灵光的脑袋里,跟走马灯似的转过了至少十八种狗血剧情,每一样都够堵心的。常言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这寒来得也太没征兆了点儿。

正胡思乱想呢,脚底下"哐当"一声,踢翻了玄关那双开了胶的旧拖鞋。林晓猛一回头,手机差点脱了手。她那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就跟做了亏心事冷不丁叫人拿住手腕子似的,慌乱里头还掺着点豁出去的劲儿,月光打上去,脸色白得吓人。她嗓门都劈了:"你、你咋醒了?"我干巴巴回了一句"尿尿",那俩字儿吐出来跟砂纸蹭过似的。

她弯腰去拾手机,起得猛了,后脑勺"咚"一下磕在晾衣架的横杆上,上头挂着的几件衬衫哗啦啦荡起秋千来。她"哎"了一声就蹲下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赶紧过去,拉开推拉门,一股子夜风兜头灌进来,冻得我打了个激灵。她蹲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机攥在手心里,屏早黑了。我伸手摸她头顶,头发底下鼓起个小包,她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我俩就那么蹲着,我一个屁也放不出来。

僵了好一会儿,她才闷着声开了口,鼻音重得厉害:"是我爸。"我一愣,脑子没转过来。她又说:"他让我回老家相亲去。"这话砸下来,我差点没蹲稳。

她这才跟我倒豆子似的全说了。老丈人自打前年丈母娘走了以后,整个人就跟换了芯子似的,原本雷打不动九点睡的人,如今整宿整宿地烙饼,睡不着就给他闺女拨电话,有时候通了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可这回,他直接在电话里把话挑明了——说我俩结婚都七年了,她肚子里没动静,早晚我得跟她翻脸。与其等我哪天翻旧账把她扫地出门,不如她趁早撤,回老家再寻个出路。林晓说她跟她爸讲了,是我的问题,我怕扎针怕见血,体检这事一拖就是快两年,可她爸不信,说"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搁着呢",还说我俩现在好得蜜里调油,那是还没到那份儿上,真到人老珠黄那天,哭都找不着调。

我蹲在那儿听着,后脊梁上的汗先凉后热。原来她刚才对着电话说"再给我点时间",是央告她爸容她几天,好来跟我摊牌——甚至提离婚。她说本来打算明天我过生日时当个话头讲出来,试探试探我的反应。我听到这儿,心里头那滋味甭提了,跟让人往嗓子眼里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严严实实。

后来我拉着她从阳台上站起来,腿都麻成木头桩子了。我扶着栏杆,脑袋里其实啥也没捋清楚,就蹦出一句:"明天一早就去医院,抽就抽。"我这人怂,打小见针就腿软,上回单位体检愣是托了三回才去,把护士都气乐了。但眼下这阵仗,我要再怂下去,家都快让人端了。我跟她说:"往后爸再半夜来电话,你进书房打,门一关,我不带偷听的,外头冷,冻出个好歹算谁的?"又补了一句:"你回头告诉他老人家,就算咱俩真没孩子,这闺女我也没打算放。他那套'先下手为强'的理论,趁早收收,别大半夜不睡觉净出馊主意,当逃兵可不是什么光荣事。"

林晓一听这话,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扑过来搂着我脖子,珊瑚绒睡袍蹭得我下巴发痒。她一边哭一边笑,说:"刚才那一出,你是不是以为我外头有人了?"我老实点头,她就拿拳头捶我肩膀:"就你这连个针头都怕的德行,有人要我就不跟你耗七年了。"得,这话我认。

那天夜里剩下的时间,我俩没回屋,就裹着条毯子蹲阳台上,从凌晨两点多聊到了天蒙蒙亮。她说她爸这两年像惊弓之鸟,生怕她也撒手不管他。我说回头咱俩一块儿回趟老家,我当面给他表个态,实在不行,让他搬来住段日子,天天盯着我,看我是那号过河拆桥的人不是。她说她爸脾气犟,我说犟不过理去。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晾衣架上那些衬衫在晨风里晃啊晃的,影子投下来,一道一道盖在我们身上。后来说着说着,她靠我肩膀上真睡着了,我两条腿麻得跟过电似的,但愣是没敢动,怕把她吵醒。

天刚亮我就真去了医院。针头怼进胳膊那一下,我眼一闭,脸估计比墙皮还白。林晓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举着手机对着我一阵猛拍,当场就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结婚七年,可算把这怂包按住了。"底下留言跟了一长串,最上头是老丈人回的,就俩字——"女婿",后头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瞧着比谁都得意。

您说这事儿怪不怪?一泡憋不住的尿,愣是把一个家差点儿冲散了,又愣是给冲明白了。日子这东西,有时候真跟老丈人那失眠症似的,你不掀开被子看看,永远不知道底下藏着多少辗转反侧。可话又说回来,两口子之间那点子事,不就怕闷在葫芦里摇吗?摇着摇着,葫芦碎了,里头的药丸子是甜是苦,可就谁也尝不着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