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启动前五分钟,一家三口堵在我座位上。
男人翘着腿刷视频,女人嗑瓜子壳吐我鞋上,孩子踩着座椅蹦。
我说“这是我的座”,女人眼皮都没抬:“你个老头站会儿能少块肉?”周围安静了,没人吭声。
我没吵,转身去找列车长补商务座——800块,一个月退休金的五分之一。
刚坐稳,列车长小跑过来,压低声音:“李师傅,是您报的警吗?”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趟车上的鱼,怕是要提前咬钩了。
01
车是上午十点二十的,我提前半小时就进了站。
不是赶时间,是冯智宸让我早点来。他在电话里说,目标团伙可能从郑州上车,时间不定,让我盯紧点。
我退休四年了,这种活儿本来不该我干。
但冯智宸是我带出来的徒弟,他开口求到我头上,我不能不答应。
电话里他声音压得低,说局里案子积压太多,高铁盗窃团伙作案十几起,损失三十多万,愣是没抓住人。
“师父,我就是想让您帮忙瞄一眼。”他说,“不用您动手,认个人就行。”
我说行。
退休老头在家也没事干,帮帮老同事,不算什么。
我上了车,找到6号车厢15D。座位靠窗,我正要放行李,发现不对劲。
座位上有人。
一个剃着平头的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他旁边坐个女的,烫着卷发,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脚边堆了一小堆壳。
还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蹲在座椅上蹦,鞋印子踩得坐垫上一个一个的。
我把票亮出来:“你好,这是我的位置。”
平头男人头都没抬。
女人倒是看了我一眼,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从我穿的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看到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最后落到我手里的车票上。
“坐一下怎么了?”她嗑了个瓜子,壳直接吐地上,“这趟车人多得很,你一个老头站会儿能咋的?又不远。”
我说从郑州到邯郸,将近一个半小时。
“那又咋的?”女人嗓门大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站会儿能站死啊?我们带个孩子,不方便。”
孩子一听这话,蹦得更来劲了,脚蹬在我裤腿上。
我没动。
周围的人都在看,但没人出声。
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那一眼冷冷的,带着不耐烦。
我这一辈子,在铁路上干了四十年。
铁路公安干到退休,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偷包的,拐孩子的,诈骗的,抢劫的。
这一家三口,不对劲。
不是坐车的样子。
太刻意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眼神老是往车厢连接处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观察周围的动静。女人声音大得过分,像是故意要引别人注意。
我脑子里转了转,没吵。
“那你们坐吧。”我把票揣回兜里,转身往车厢连接处走。
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算你识相。”
我没回头。
走到列车长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五十出头,戴副眼镜,看着面熟。
“李师傅?”他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趟车上?”
我记起来了,这人姓周,以前在郑州段跑车,打过几次交道。
“周车长,”我说,“帮我办个升舱,升商务座。”
“啊?”他更愣了,“您这票不是……”
“补差价就行。”我没多解释。
周建华没再多问,利索地办了手续。800块,我刷的卡。
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800块不是小数目。
但我得坐商务座。
不是怕挤,是我需要一个看得到全车厢的位置。
这家三口是被人安排的。
我敢肯定。
他们就是来堵我的。
02
商务车厢人不多。
我找到3A座位坐下,靠窗,视野好。
这节车厢只有八个人,前排坐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后排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商务座贵,但清净,关键是能看到车厢连接处的反光玻璃,那东西能映出后面普通车厢的情况。
我刚把帆布包放好,周建华就过来了。
他走到我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李师傅,是您报的警吗?”
我心里一紧。
冯智宸跟我说的时候,强调过保密。
但周建华知道我的底细,他在铁路上干了三十年,经手的案子不少,跟公安系统打过多年交道。
“没有。”我低声说,“什么情况?”
“5号车厢有乘客说丢了包。”周建华说,“我刚接到乘务员汇报,就想着是不是您……”
“不是我。”我打断他,“别声张。”
周建华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心里开始琢磨。
我上车前给冯智宸打过电话,约定好了行动方案。我在车上盯人,他在郑州东站待命。我一确认嫌疑人位置就发短信给他,他带人在郑州东站堵人。
但我现在还没发信息。
因为目标还没出现。
我掏出一份报纸,戴上老花镜,假装看报。其实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门口。
过了大概五分钟,有人进来了。
一个秃顶男人,四十多岁,身材偏胖,穿着灰条纹短袖,脖子上没挂链子。
但我在照片上见过他。
董宏图。
冯智宸给我的资料里,他是这个团伙的头头。
他在郑州站上的车。
董宏图进来之后没坐下,站在过道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抬起头,扫了一圈车厢。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往车厢连接处走去,推开门,进了普通车厢。
我放下报纸,假装揉眼睛,心里开始盘算。
董宏图进来了,说明他们今天要在车上动手。
但他在商务座车厢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
不对。
他应该不认识我。
我是退休之后才介入这个案子的,资料上没有我的照片。
但他刚才看了我。
那两秒钟,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老头。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对劲。
列车启动了。
窗外郑州站的站台缓缓向后移动。
我掏出手机,想给冯智宸发消息。按亮屏幕,愣了一下。
没有信号。
列车正在驶出城区,进了第一个隧道,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我暗骂一声。
原本打算上车就发信息,把董宏图在车上的消息告诉冯智宸。结果信号断了。
不过也不着急,郑州到邯郸东要一个多小时,出隧道估计就有信号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往普通车厢走。
03
从商务座到普通车厢,要经过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这段路不长,但走起来不太方便,得侧着身子过。
我走到5号车厢的时候,看到乘务员正在安抚一个中年妇女。那妇女红着眼眶,急得直跺脚,一边比划一边说她的包不见了。
我脚步没停。
这不是我要盯的事。
冯智宸跟我说过,这个团伙作案手法老练,有分工,有掩护,最多的时候一次能偷三四个乘客。
他们不会在同一个位子上待太久。
我走到8号车厢,脚步慢下来。
我的目标不是董宏图。
于玉珍,一个83岁的老太太,独自坐车从郑州去西安看儿子。
这是冯智宸给我的信息。
他说这个团伙最近专盯老年人,尤其是独自出远门的老太太。
于玉珍是他们盯了很久的目标,因为她随身带了两万块现金和一张存折,是要给老伴看病的。
冯智宸让我做的就是盯住于玉珍,一旦发现有人靠近她,立刻通知他。
我走到8号车厢19C附近,假装找座位。
余光一扫,看到于玉珍老太太靠在座位上,正在打盹。她穿件花衬衫,头发花白,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手攥得紧紧的。
而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卷发,红嘴唇,手里举着手机假装在看,但眼睛一直瞄老太太怀里的包。
唐丽华。
我在资料里见过她的照片。
她坐在老太太旁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等,等老太太彻底睡着。
我没多停留,装作没找到座位,转身往回走。
回到商务车厢,我坐回座位,脑子里开始转。
于玉珍在8号车厢,唐丽华已经贴上去。
董宏图刚才进了普通车厢,现在不知道在哪。
还有一个我没见到。
魏邦,团伙里负责转移赃物的人。
他应该也在车上,但我不确定他在哪个位置。
我把报纸摊开,假装在看着,心里把车上的布局过了一遍。
商务车厢在最前面,然后是1到4号普通车厢,5到8号在最后面。
董宏图在郑州站上车,如果他要动手,肯定会在到邯郸东之前。
邯郸东之后下一站就是石家庄,距离不够长,他们一般不会在短途上下手。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动手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
得想办法告诉冯智宸。
正在我想着怎么传消息的时候,有人走到我旁边,站住了。
“老先生,我能借个充电宝吗?”
我抬起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面前,四十多岁,穿着一件工装夹克,长得很憨厚,脸上带着笑。
魏邦。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啊?”我装作耳背的样子,侧过头去。
“充电宝,”魏邦提高音量,指了指我背包边露出来的充电线,“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您的用用?”
“充电宝?”我故意大声重复了一遍,“我没带那玩意儿。”
魏邦笑了笑,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从我放在座位上的老花镜看到旁边放着的帆布包。
“那算了,打扰您了。”
他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毛。
他为什么要来商务车厢?
商务车厢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得有商务座的票才能通过闸机。
董宏图的票是商务座,魏邦让他带进来的。
但魏邦进来干什么?
不是来借充电宝的。
来借充电宝只是个借口,他是来看我的。
04
我坐回座位上,开始琢磨刚才那个动作。
魏邦来看我,是董宏图让他来的。
董宏图刚才在商务车厢里停留的那两秒,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或者起了疑心。
但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破绽。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一双穿了四年的老北京布鞋。帆布包上有补丁,拉链还是坏的,用根橡皮筋捆着。
往人堆里一扔,就是个不起眼的老头。
就是那种“买菜会被少找钱”
“坐车会被挤到边上”的老头。
但董宏图还是起疑了。
为什么?
就因为我补了商务座?
一个穿着穷酸的老头,突然花800块升舱,确实有点奇怪。
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老头心疼身体,想坐得舒服点,这说不上不对劲。
可魏邦还是来了。
他借充电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观察我,从我的穿着打量到我的姿势。
我故意把老年卡掏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又掏出一盒胃药,摆在旁边。
“我胃不好,去看病的。”我故意嘟囔了一句,“这趟车坐得我舒服点。”
魏邦扫了眼老年卡和胃药,脸上露出一丝松懈。
“老年人嘛,是该坐得舒服点。”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这口气松下来没多久,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刚才用老年卡和胃药糊弄过去了,但这招能用多久?
如果我真的是来盯他们的,那我跟他们待在同一列车上,迟早要暴露。
而且他们动手的时间快到了。
列车已经跑了四十分钟,再过半个小时就到邯郸东。
如果董宏图要在车上动手,肯定是这半个小时的事。
我掏出手机,看到信号终于恢复了,一格两格,虽然不是满格,但能发短信了。
我迅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发给冯智宸:“鱼在,目标8车19C,带刀,速来。”
手机转了转圈,终于显示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再次往普通车厢走。
得再去看看于玉珍老太太的情况。
走到5号车厢连接处,我脚步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监控死角。
前面没有摄像头,后面也没有。
如果他们要转移赃物,这个地方最合适。
我多看了两眼,把这个位置记在心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8号车厢,我站在20C附近,假装在找座位。
于玉珍老太太还在睡觉,头靠在这边,呼吸平稳。
但唐丽华已经不坐在她旁边了。
我又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唐丽华站在车厢连接处,正跟一个人说话。
是董宏图。
两人靠得很近,说话声音很低。
我没靠近,站在十米外,假装在看窗外风景。
余光里,我看到董宏图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唐丽华手里。
唐丽华点了点头,把那东西揣进兜里。
她转身往8号车厢走去,重新坐回于玉珍身边。
董宏图没有跟过来,他往5号车厢的方向走了。
我心跳加快了。
他们准备动手了。
05
我回到商务车厢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
时间不多了。
还有二十分钟,列车就会抵达邯郸东站。
如果董宏图要动手,肯定在这二十分钟内。
于玉珍老太太睡着,唐丽华坐她旁边。
魏邦不知道在哪,但肯定在附近。
董宏图刚才去了5号车厢,也许去确认监控盲区的位置。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又断断续续的。
隧道太多,信号不稳定。
冯智宸收到短信没有,我不确定。
我不敢再等。
我把报纸收起来,把胃药和老年卡揣回兜里,站起来往普通车厢走。
不能让他们在车上动手。
一旦动了手,赃物转移,人分散下车,再抓就难了。
我的思路是:打草惊蛇。
让董宏图以为有人盯上了他们,从而放弃动手。
但怎么做,才能既不暴露我自己的身份,又让他们收手?
我走到8号车厢的时候,看到唐丽华已经开始动作了。
她假装手机没电,凑过去问于玉珍老太太借充电宝。
“大姐,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你的充电宝用一下?”
于玉珍老太太被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啊?充电宝?”
“就是手机充电用的,”唐丽华手里晃了晃自己那部手机,“我的电耗完了,马上到站,得跟家里人说一声。”
于玉珍点头:“我有,我找找。”
她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小桌板上,开始翻找。
拉链拉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两捆钱,红彤彤的,扎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存折,折痕都磨白了。
唐丽华眼睛亮了一下,手已经伸过去,假装帮老太太翻包。
“在下面呢,我来找。”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拨开那两捆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现在叫她,肯定会惊动其他人。
但不叫她,下一秒她就要下手了。
我做出一个决定。
我干咳了一声,走上去两步,站在于玉珍座位旁边,声音放大了说:“大姐,你是不是姓于?”
于玉珍抬起头,看着我:“我是姓于,你认识我?”
“您是不是有个儿子在西安上班?”我问。
“对对对,”于玉珍忙不迭地点头,“你认识我家小军?”
唐丽华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不善。
“我不认识,”我说,“但刚才在站台上,有个年轻人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他在邯郸东站等您,让您下了车别急着走。”
于玉珍糊涂了:“邯郸东?我儿子在西安啊,他让我在郑州上的车……”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笑了笑,“人家说您名字,我就传个话。”
唐丽华看着我,眼睛里像长了刺。
她能看出来我是故意的。
但她说不了什么。
于玉珍被她的话打断了,把布包的拉链又拉上了,抱回怀里:“那我到了下车找他。”
我点点头:“好的,那我就传到了,大姐您多保重。”
说完,我转身就走。
心里怦怦直跳。
这一下,等于在唐丽华的饭碗里扔了颗石头。
她肯定气疯了。
但他们暂时动不了手了。
因为于玉珍已经醒了,而且警觉了。
我回到商务车厢,坐下,喘了口气。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董宏图会反应过来。
他会想明白,我刚才是故意坏他的事。
所以我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用掉自己剩下的时间。
还有十五分钟。
06
列车进了隧道。
窗外突然一片黑,车厢里的灯亮起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冯智宸的回复:“到哪了?”
“邯郸东前18分钟。”我迅速回了三个字。
信号时断时续,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
但至少他回我了,说明他已经在行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身,再次走向普通车厢。
这一次,我没再去8号车厢。
我去的是5号车厢连接处。
监控盲区。
刚才魏邦来试探我的时候,我就是在这里假装借充电宝的。
现在这地方没人。
但马上就会有人来。
董宏图要转移赃物,肯定要走这条路。
我站在连接处,背靠着车厢壁,假装在看窗外。
没过两分钟,有人来了。
不是董宏图。
是魏邦。
他从普通车厢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什么东西。
我心跳加速了。
他们已经动手了?
不可能。
我刚才在8号车厢,于玉珍已经把包收起来了,唐丽华根本没机会下手。
那这个黑色袋子里装的什么?
魏邦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老先生,您怎么在这?”他脸上堆着笑,但眼睛没在笑。
“我胃不舒服,过来透透气。”我说,“商务车厢太闷了。”
魏邦“哦”了一声,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
但他手里的黑色袋子,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感觉到里面硬硬的。
像是钱包。
我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是于玉珍的。
是刚才5号车厢报失的那个中年妇女的。
那个女人的包丢了。
但报案的时候,我已经在车上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董宏图他们在上车之前就已经动手了。
他们在于玉珍之前,还有一个目标。
一个在5号车厢的目标。
那些人在上车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一家三口占我的座,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力。
趁我被占座缠住的时候,他们已经偷了第一个目标。
然后才转向于玉珍。
我的心一沉。
他们比我想象的更狡猾。
而且魏邦现在手里拿着赃物,是要去转移。
我必须拦住他。
但我不能打草惊蛇。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魏邦的背影,没有说话。
等他走过去三四步,我才开口:“小伙子。”
魏邦站住了,回头看我。
“你那个袋子,”我说,“我刚才看到里面有个钱包,掉出来了。”
魏邦脸色变了一下。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袋子。
黑色塑料袋的口扎得紧紧的,根本没有东西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色沉下来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按亮屏幕。
信号还断断续续的,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提醒你一下。”
魏邦盯着我,眼神不善。
而就在这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铁与橡胶的摩擦声。
是乘务员的鞋子。
我侧过头,看到周建华从商务车厢方向走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李师傅,您在这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正常,跟普通问候一样。
但下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只有我听得见:“冯警官到了,在邯郸东站台。”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终于来了。
07
周建华出现的那一刻,魏邦的眼神变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建华,脸上那层憨厚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认识他?”他问周建华。
周建华笑着说:“认识,这是我们车的常客。”
这是一个聪明的回答。
没有暴露我的身份,又显得很自然。
但魏邦不傻。
他刚才已经试探过我,现在看到我跟列车长认识,心里那根弦肯定绷紧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普通车厢走,手里的黑色塑料袋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开始打鼓。
他要去通知董宏图。
周建华站在我身边,低声说:“要不要我……”
“不用。”我说,“你去工作,别跟着我。”
周建华点点头,转身往商务车厢走去。
我一个人站在5号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
列车已经出了隧道,阳光重新照进来。
还有十分钟。
我知道,魏邦现在肯定已经找到董宏图了。
他们会改变计划。
也许会在邯郸东下车。
也许会在车上硬干。
我赌的是前者。
因为董宏图不是那种喜欢硬碰硬的人。
他习惯于藏在暗处,吃软饭,做小事。
但我也赌不了百分之百。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往8号车厢走。
我得去看看于玉珍老太太。
走到8号车厢的时候,我看到于玉珍还坐在原位,布包抱在怀里,人已经醒了,正四处张望。
唐丽华不在她旁边。
唐丽华的位置空了。
我一愣。
然后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唐丽华去哪了?
我加快脚步,走到于玉珍面前:“大姐,刚才坐您旁边那女的呢?”
“走了,”于玉珍说,“你刚才来过之后她就不坐了,走了。”
“走了多久了?”
“也就几分钟吧,往那边走了。”她指着5号车厢的方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唐丽华去找董宏图了。
他们在汇合。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已经决定在邯郸东下车了。
我掏出手机,看到信号终于稳定了,立刻给冯智宸发消息:“目标可能邯郸东提前下车,准备。”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赃物在魏邦手里,黑色塑料袋。”
发完消息,我刚要走,于玉珍突然叫住我:“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个,我儿子真在邯郸东等我?”
我看着她,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
那里面装着她老伴的救命钱。
“嗯,”我说,“在等您。”
她笑了笑,松了一口气。
我转身就走。
我不能跟她多待,现在是关键时刻。
我得回到商务车厢,才能看到整个车厢的情况。
我走到商务车厢的时候,董宏图已经坐回他自己的位置上了。
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搭在小桌板上,微微攥着拳头。
指甲陷进了掌心。
他没睡着。
他在想对策。
而魏邦和唐丽华,我没有看到他们的身影。
应该是待在普通车厢里。
我坐回3A座位,把报纸摊开,假装继续看报。
但我的余光一直锁着董宏图。
窗外,田野在一片片飞过。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列车还有八分钟到邯郸东。
董宏图没动。
他没站起来,没拿行李,没做任何下车前的准备动作。
他还在坐着。
这说明一件事。
他不打算在邯郸东下车。
他决定在车上干完最后一票。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08
列车广播响了:“旅客朋友们,前方到站是邯郸东站,请在邯郸东站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
我看着董宏图。
他慢慢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但依然没站起来。
我确信他不打算下车了。
那他会怎么做?
魏邦和唐丽华去哪了?
我站起来,假装去洗手间。
走到普通车厢,我看到5号车厢连接处站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刷什么。
但我走近几步之后,从车厢玻璃的反光里看到,她手里拿的不是手机。
是一片薄刀片。
很小,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
她已经在准备动手了。
我放慢脚步,转身往回走。
不能跟她正面冲突。
回到商务车厢,我看到董宏图也站了起来。
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
我侧着耳朵听,只听到几个字:“三分钟,8号。”
三分钟。
8号车厢。
他们要动手了。
现在距离列车到站还有不到五分钟。
他们要在最后这几分钟里解决于玉珍。
然后魏邦拿着赃物,在5号车厢连接处转移,然后从商务座车厢下车——商务座车厢离出站口最近。
这是一个完美的计划。
如果我不在车上。
但我在这。
我回到座位上,掏出手机,给冯智宸发了一条消息:“他们要动手了,8号车厢,五分钟内。”
发完之后,我开始想对策。
不能等到他们动手了再行动。
那时候于玉珍的钱已经被偷了。
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阻止他们。
但怎么阻止?
我环顾四周,看到商务车厢里的镜子,照出我的脸。
一张老脸。
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老北京布鞋。
我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站起来,走向车厢连接处。
不是走向普通车厢,而是走向厕所。
推开厕所门,我走了进去。
车厢厕所很小,转个身都困难。
但我不是来上厕所的。
我是来制造一个“意外”的。
我伸手抓住马桶后面的紧急制动手闸。
这是列车上的紧急制动装置。
一般情况下,乘客不能动。
但一旦拉动,列车会紧急停车,乘务员会立刻赶来检查。
如果我拉动了这个,整列车的人都会停下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过来。
董宏图他们就没办法动手了。
我抓住闸柄,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拽了下去。
“咕——”
车厢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
列车猛地一震,刹车突兀地响起。
我差点没站稳,赶紧抓住旁边的扶手。
然后是司机的急刹车声,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花。
整列车都停下来了。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乘客的惊呼声、孩子的哭声、乘务员的脚步声。
厕所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先生?先生您没事吧?”
是乘务员。
我没应声。
等了三秒,我把闸柄推了回去。
然后深呼吸一下,打开厕所门。
门口站着两个乘务员,一个男一个女,脸色都不好看。
“先生,是您拉的那个?”
我说:“我没拉,我就是进来上个厕所,突然列车就停了,我还吓了一跳呢。”
男乘务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厕所里面的闸柄位置,脸色变了几变。
“先生您先回座位,我们查一下。”
我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商务车厢坐下,我注意到整节车厢的人都在往外看。
列车停了,停在离邯郸东站还有三四公里的地方。
很快,广播响了:“各位旅客,列车因临时故障需要检修,预计晚点15分钟。”
我呼了一口气。
董宏图他们,现在肯定很生气。
但我得在他们缓过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
09
列车停在轨道上,窗外是邯长线上的田野。
车厢里灯光明亮,空调还在运转。
商务车厢里其他乘客开始小声议论,有人说耽误时间,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坐在3A座位上,手里拿着报纸,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突然,车厢门口传来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我侧过头,看到董宏图站在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背对着我,但我从那身工装夹克认出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好使,隐约听到几个词:“……停车了……怎么办……有人搞鬼……”
然后董宏图说了一句:“……不管了,现在就要。”
他们要现在动手。
列车停了,但没有完全停稳。
司机会在十分钟内排除故障,然后继续行驶。
如果我现在不阻止他们,等车一启动,他们就要下手了。
而于玉珍还在8号车厢。
我站起来,往普通车厢走。
走到5号车厢连接处,我拦住一个乘务员:“小同志,前方故障排除没有?”
“快了,”乘务员说,“司机说五分钟就能重新启动。”
我点点头。
五分钟。
时间太短了。
我走到8号车厢,看到于玉珍老太太还在座位上。
但她身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不是唐丽华。
是董宏图本人。
他坐在唐丽华原来的位置上,正侧过身,跟于玉珍说话。
“大姐,您这包是布的吧?手工做的吧?看着真好。”
于玉珍被夸得挺高兴:“是啊,我自己缝的,用了好几年了。”
“那你可放好了,车上人多。”董宏图说着,左手已经搭到了那个布包的边缘。
他在尝试。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8号车厢门口,看着这一幕。
如果我现在冲过去,董宏图肯定会收手。
但他们还会找第二个机会。
第三次机会。
第四次。
这趟车上还有那么多乘客,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幸免。
所以我得换一个办法。
我转身,走到8号车厢的列车员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乘务员探出头来:“先生,有什么需要?”
“你好,”我说,“我姓李,是铁路公安退休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退休证,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李师傅,您……”
“广播需要重新播一条寻物启事。”我说,“就说一位叫于玉珍的乘客,捡到一件失物,请失主到8号车厢认领。”
女乘务员愣住了:“可是于玉珍没捡到什么东西啊……”
“她没捡到,”我说,“但我需要把车厢里几个人的注意力引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的退休证,然后点点头。
我走到8号车厢的门口,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站好。
两分钟后,广播响了:“各位旅客,8号车厢的于玉珍女士,捡到一件重要物品,请失主到8号车厢认领。”
广播连续播了两遍。
我听到董宏图的脚步声。
他起身了。
不是走向8号车厢。
而是走向相反的方向。
往5号车厢走的。
我跟着他走。
走到5号车厢连接处,我看到董宏图站在监控盲区里,正跟魏邦碰头。
“有人在搞鬼。”董宏图说。
“那个老头,”魏邦说,“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他刚才在商务车厢跟列车长说话,然后列车就停了。”
“我知道。”董宏图的声音冷冷的,“他一直跟着咱们。”
“怎么办?”
“现在就走。”董宏图说,“邯郸东不下了,石家庄下。东西带好,别让那老头跟上。”
魏邦点点头,转身往普通车厢走去。
董宏图看着我站的方向,目光对上了我的。
他认出了我。
我们隔着三米远,看着对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冷。
那是猎手被人盯住之后的眼神。
他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
“老先生,”董宏图开口了,声音压低,“你走吧,这趟车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我说。
“有什么关系?”
我没回答他。
因为我已经看到魏邦从普通车厢那边走过来了,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他一看到我,脚步也停了一下。
三个人,在5号车厢连接处,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对峙。
“你现在走,”董宏图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一张一百的,递到我面前,“算我给你的茶钱。”
我没接那张钱。
我看着他,慢慢说了一句话:“你兜里的刀,和那个袋子里的钱,加起来够判你三年的。”
董宏图的脸色变了。
他的右手,伸向了自己的口袋。
10
车厢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
列车重新启动了。
那是司机已经排除了故障,开始继续行驶。
隧道里的风瞬间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
就在这个瞬间,董宏图动了。
他不是去拔刀。
他转身就往普通车厢跑。
魏邦也跟着跑,手里的黑色塑料袋甩来甩去。
我没追。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因为他们跑的方向,是8号车厢。
而8号车厢的门口,站着三个穿着便服的人。
冯智宸在最前面。
他是在邯郸东站台上车的,趁列车停车的两分钟,悄悄上了车。
他没有穿警服,但我一眼认出他来。
“冯智宸!”董宏图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好久不见。”冯智宸说。
他掏出手铐,银色的,在车厢灯光下亮得刺眼。
董宏图想往后跑,但身后已经被我堵死了。
“别跑了,”我说,“前面是墙,后面也是墙。”
董宏图咬着牙,右手终于掏出了那把水果刀。
刀刃不长,但很锋利,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白光。
“你们都别过来,”他说,“让我下车,我不动手。”
“你不动手,我们也不动手,”冯智宸说,“你手里的刀放下来。”
董宏图犹豫了。
他看着冯智宸,又看了看我。
他的眼神在车厢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他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车已经开起来了,车速越来越快。
窗外邯郸东站的站台已经驶过去了。
他的最后一个下车机会,已经错过了。
董宏图慢慢蹲了下来,把刀扔在地上。
冯智宸走过去,把刀踢开,然后给他戴上了手铐。
魏邦也被另一个同事控制住,黑色塑料袋被打开,里面是三个钱包和两沓现金。
唐丽华在8号车厢被找到,她正坐在原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看到便衣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反抗,只是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于玉珍老太太被带到商务车厢。
我把她的布包还给她,里面的两万块现金和存折,一分没少。
她拉着我的手,一直说谢谢,声音都在发抖。
“同志,你真是好人,”她说,“我老伴等着这笔钱看病呢,要是真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事了,”我说,“钱还在,人就安心了。”
她点点头,抹了抹眼泪。
周建华走过来,把一杯热茶放到她面前:“大姐,您喝杯水,一会儿到站了,我送您出站。”
于玉珍坐在商务车厢里,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的表情像是做了一场梦。
列车驶入石家庄站的时候,冯智宸带着董宏图三人下车。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他押着手铐的董宏图走向警车。
“师父,”冯智宸回过头来,喊了我一声,“这次多亏您了。”
我说:“别叫师父了,我比你大一轮,叫叔就行。”
他笑了笑。
“那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说,“我坐下一趟车,回郑州。”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他走远,消失在站台的楼梯尽头。
于玉珍老太太在周建华的陪同下,往出站口走去。
她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朝我鞠了一躬。
我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快走,别耽误车。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站台上的风很大,吹得我衣服领子都翻起来。
我紧了紧领口,往候车室走。
口袋里那800块的升舱费收据,被风一吹,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那张纸。
算了。
不亏。
这趟,值了。
身后,列车的灯光一格格移过去,像我们这辈人走过的路。
不亮,但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