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斌,开了一辈子十三米半挂长途货车。跑货运这行,常年奔波在高速和国道上,见惯了山川湖海,也看透了人情冷暖。车厢里拉的是百货,车窗外过的是人生。
按理说,干我们这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大半夜在荒郊野外,绝对不能随便搭陌生人。但五年前的一个雨夜,我不仅破了例,还阴差阳错地卷入了一场让我至今想起来仍会眼眶发热的离别。
那是一趟从云南开往四川的活儿,当时是深秋的时节,冷空气南下,国道上飘起了瓢泼大雨。山路崎岖,路面湿滑,我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夜里十一点多,车子刚过了一个叫黑水崖的垭口,借着远光灯的穿透力,我瞥见前方路边的泥泞里,站着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长袍的人,没有打伞,浑身早就湿透了,正朝着我驶来的方向用力挥动着手臂。荒山野岭,大雨滂沱,换作平时我肯定一踩油门就过去了。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当我驶近时,看清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年轻女尼姑,我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我有个女儿也差不多这般年纪,为人父母的,看不得年轻人遭这种罪。我瞥了一眼后视镜,缓缓踩下刹车,拉响了气喇叭,将那辆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停在了她身边。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一股夹杂着雨水寒气和淡淡檀香味的风涌进了驾驶室。她费力地爬上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车厢里的顶灯照亮了她的脸,非常年轻的一张脸,光头,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赶紧把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又从卧铺底下摸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她双手接过,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地说了句:“阿弥陀佛,多谢施主。”
我挂上挡,车子重新起步。我问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国道上。她低着头擦拭着脸上的雨水,说她原本是从山上的寺庙赶去镇上坐长途大巴的,但雨太大,山路塌方堵了几个小时,等她徒步走到国道上时,最后一班过路车早就开走了。
我没有多问,跑江湖的知道什么叫交浅言深。我只告诉她,我这车顺着国道一直开,沿途会经过几个县城,到了有旅馆或者客运站的地方,我就把她放下。她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那个布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了大概有一个多小时,暖风终于把她身上的衣服烘得半干,她也不再发抖了。但我渐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她虽然安静地坐着,但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接着,我听到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她灰褐色的僧袍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小师傅,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放慢了车速,关切地问。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她突然解开安全带,作势就要在狭窄的副驾驶座上给我跪下。我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右手按住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哭着开口了:“大哥,求你个事。”
她连“施主”都不叫了,那声“大哥”喊得充满了世俗的无助和凄凉。我握紧方向盘,沉声说:“妹子,你别激动,先坐好。只要是大哥力所能及的,你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