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辞职信递给我的时候,我正低头批阅着下半年的预算报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我起初没在意,以为是他拿来需要签字的车辆报销单,直到那个白色的信封在我的红木办公桌上停放了足足半分钟,而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我抬起头,看到老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微微低着头,眼神有些躲闪。信封上没有字,但我心里突然沉了一下。
他说他孙子出生了,儿子儿媳在老家忙不过来,他自己的腰椎间盘突出也越来越严重,医生嘱咐不能再久坐。这些理由合情合理,像老陈这个人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但我握着那封薄薄的信,心里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酸楚和失落。
十五年了。从我还在那个破旧的汽配城里租用十几平米的门面,到如今坐在拥有整层写字楼的董事长办公室,老陈一直都在。他是我买第一辆二手桑塔纳时招来的司机,那时候他刚满四十,力气大,话少,干活极其麻利。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我们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惊心动魄又灰头土脸的岁月。那年冬天去隔壁省催讨一笔陈年烂账,对方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不仅不给钱,还找了几个人把我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围了。
最后是老陈随手抄起一个破酒瓶,挡在我身前,硬生生用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把对方镇住了。
那天夜里,我们开着车仓皇逃离,车窗玻璃被砸碎了一块,寒风像刀子一样往车里灌。老陈把他的旧军大衣脱下来死死裹在我身上,自己穿着单薄的毛衣,在零下十几度的深夜里开了一百多公里的夜车。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他的双手已经冻得僵硬,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还有我应酬喝到胃出血的那次,深夜被送进急诊室,意识模糊中,是老陈背着我楼上楼下地跑,垫付医药费,拿化验单。我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他就坐在病床边的一张塑料圆凳上守了三天,眼睛熬得通红,硬是没合过眼。
那时候我老婆沈曼还在国外进修,公司里乱成一锅粥,只有老陈像一根定海神针一样,沉默地守着我这条命。
在这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商场里,我见过太多背叛和算计,但老陈对我来说,早就超越了雇佣关系,他是我在这个充满戒备的世界里,少数几个可以完全交付后背的人。
“一定要走吗?”我放下信封,声音放得很轻。
老陈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老板,我也想再给你开几年车,但这腰实在是不争气了,踩离合都发麻。再说,老家那边也确实需要人。”
我知道老陈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他是个讲规矩懂分寸的人,既然开了口,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没有再挽留,因为我知道强留是对他的不尊重。
“好,你手头上的工作这两天和行政部交接一下。哪天的火车?我送你。”
老陈连连摆手,说不敢劳烦老板,自己打个车去高铁站就行。我没理会他的推脱,不容置疑地敲定了时间。
老陈离开办公室后,我推开手头所有的工作,独自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我给财务总监打了个电话,让他从我的私人账户里提十五万现金出来。一年一万,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俗气的表达感激的方式。
老陈一辈子节俭,儿子买房结婚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现在又添了孙子,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深知他是个好面子的人,如果直接转账,他肯定会想方设法退回来,或者感到惶恐。
三天后的下午,我亲自开着那辆他平时开的迈巴赫,送他去高铁站。一路上,我们像往常一样,话都不多。老陈坐在副驾驶上,显得十分拘谨,他的手一直搭在膝盖上,目光时不时地扫过车内的仪表盘和后视镜,仿佛还在执行他作为一个司机的职责。
“这车右前轮的胎压传感器有点不灵敏,我昨天已经让4S店订了件,估计下周能到,老板你记着让小刘去换一下。”老陈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叮嘱道。小刘是行政部刚招来的新司机,接替老陈的位置。
我应了一声,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车子在高铁站的落客平台停稳后,我帮他把那个略显破旧的帆布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站外人声鼎沸,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离别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我从车门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他手里。信封沉甸甸的,老陈一过手就变了脸色,像触电一样要把信封推回给我。
“老板,这不行,这绝对不行!我的工资奖金公司一分都没少过我的,每个月还按时交社保,我已经很知足了。这钱我绝不能要!”老陈急得脸都红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我按住他的手,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坚决:“老陈,这十五年,你救过我的命,替我挡过酒,为了公司熬了多少个大夜。这些钱,不是公司的遣散费,是我个人给你的一点心意。你孙子刚出生,奶粉尿布哪样不要钱?你腰不好,回去了好好治治,别舍不得花钱。”
老陈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捏着那个信封,骨节泛白。两个大男人在人来人往的高铁站外面推搡,显得有些滑稽,但他最终没有再拒绝。他把信封贴身揣进怀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老板,你是个好人,是大好人。”老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退后一步,似乎想给我鞠个躬,被我一把拉住。
“行了,回去好好抱孙子,有空来城里了,或者有什么难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老陈点点头,转过身拉起行李箱准备进站。可是刚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他在原地站了足足有十几秒钟,周围的旅客从他身边穿梭而过,他却像是一尊雕塑般静止着。接着,他突然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大步走到我面前,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老板,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本来轮不到我一个外人,一个开车的下属来插嘴,但我今天走了,以后就没法替你盯着了。你……多留心一下家里,小心你老婆。”
我愣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沈曼?小心沈曼?
沈曼是我八年前娶的妻子,那时候我已经过了创业最艰难的阶段,公司步入正轨。沈曼比我小五岁,名牌大学毕业,长得漂亮,气质优雅。结婚后,她顺理成章地辞去了原本的工作,除了照顾家庭,也帮我打理着公司旗下两家子公司的财务监管工作。
在外人眼里,我们是郎才女貌、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她温柔体贴,把我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连我对海鲜轻微过敏这种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早就让他滚蛋了,但面前的人是老陈,十五年来从未向我进过任何谗言的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