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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9月17日,洛杉矶港口。

下午4时整,汽笛一声长鸣,"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徐徐启动,离开了码头,向西驶去。

那天,码头上挤满了人。

摄影记者、报社记者、闻讯赶来送别的朋友,把整个港口围得水泄不通。

有几位钱学森的老朋友,费了好大劲也没能挤进去,最后只能站在外围,远远地望着那艘船的轮廓渐渐移动,渐渐变小。

甲板上,7岁的钱永刚趴在栏杆边,眼睛盯着海面,脸上带着一股急切劲儿。

船动了很久,他往下看,岸边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海水还是那片熟悉的蓝色。

他等啊等,就是等不到海岸线消失的那一刻。

后来,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钱永刚站在各种讲台上回忆这段往事,总会带着一点笑——那时候,他最惦记的,就是这条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开进大海"。

没有人告诉他,这艘船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告诉他,他的父亲为了踏上这艘船,用了整整五年时间,付出了多少代价。

也没有人告诉他,从这一刻起,他接下来的几十年人生,将被彻底拨到另一条轨道上去——那条轨道,走得格外艰难,走得格外漫长。

多年以后,有人问钱永刚:如果当年一家人没有回国,留在美国,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被后人反复引用的话——

"如果当年一家人没有坐船回国,如果父亲还是留在美国任教、做研究,可能我的成长会更顺利一些吧!至少不会在该上大学的时候没学上,折腾到34岁才大学毕业,40岁拿到硕士学位。"

这句话,没有怨恨的成分,语气里也没有后悔的意思。

它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在回望自己曲折半生时,说出的一句最朴实、最真实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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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个顶"五个师"的父亲

要真正读懂钱永刚这句话,得先搞清楚他父亲钱学森,究竟是一个什么量级的人。

钱学森,1911年12月11日生于上海,祖籍浙江杭州,出身吴越钱氏家族。

他自幼成绩拔尖,国立交通大学毕业后,于1935年考取庚款公费留美资格,漂洋过海赴美深造,彼时年仅24岁。

他的第一站,是麻省理工学院航空工程系

仅用一年时间,他便拿到了硕士学位。

但他并不满足于此——随即转入加州理工学院,投入著名航空科学家西奥多·冯·卡门门下,攻读博士学位。

冯·卡门,是20世纪航空航天领域最重要的科学家之一,他的门下出过无数顶尖人才,但钱学森的表现,让这位老师格外刮目相看。

1939年,钱学森与冯·卡门共同推导出后来被称为"卡门-钱学森公式"的重要成果,这套公式在此后二十余年间被国际航空界广泛引用,成为空气动力学领域的里程碑式贡献

1946年,钱学森向《航空科学杂志》提交了一篇题为《超空气动力学及稀薄气体力学》的论文。

这篇论文,奠定了他作为当时美国最顶尖理论空气动力学家的地位。

随后,蜚声世界的麻省理工学院向他抛出橄榄枝,授予他终身教职。

那一年,钱学森年仅35岁。

他的研究领域横跨航空工程、火箭推进、导弹控制等多个方向,90%的工作涉及军事机密。

他拿着美国最高级别的安全许可证,深度参与美国国防部、空军和陆军军械部的多项核心研究。

在加州理工学院担任教授期间,他还主持了喷气推进实验室的核心工作,是美国火箭研究领域真正的领军人物之一。

美国海军部次长丹尼尔·金贝尔对钱学森有过一个评价,这句话后来流传甚广——钱学森知道的东西太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回国。

而美国当局内部还有一种说法,认为钱学森一个人顶得上五个海军陆战师

这不是文学夸张,这是彼时美国军政高层对这个中国科学家军事价值的真实评估。

就是这样一个被美国视为"镇国之宝"的人,心里装着的,却是一片被大洋隔断的土地。

1949年10月,钱学森在报纸上看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对妻子蒋英说:"现在是应该回国的时候了。"

这句话说出来容易,但真正踏上这条回国路,钱学森足足走了五年。

1949年,新中国成立。

大洋彼岸的美国,政治气候正在急剧变化。

1950年,美国参议员约瑟夫·麦卡锡发表演讲,声称掌握了大批潜伏在美国政府内部的共产党员名单,一场波及范围极广的"反赤"运动由此大规模展开。

在这场运动中,任何被怀疑与共产主义沾边的人,都可能成为联邦调查局的目标。

钱学森,毫无意外地被卷进去了。

1950年代正值麦卡锡主义大行其道,出于对共产主义的恐惧和对苏联的警惕,联邦政府在内部开展"忠诚—安全审查"行动。

钱学森与一位名叫威因鲍姆的朋友多年来有社交往来,而威因鲍姆被查出是美国共产党员,他参加的聚会也被认定是共产党帕萨迪纳支部的集会活动。

这顶帽子,间接扣到了钱学森头上。

尽管钱学森否认曾加入共产党,美国政府还是对他的忠诚产生了疑问,随之吊销了他的保密许可证,也就是说,钱学森不再被允许参与机密的军事项目。

保密许可被吊销,意味着他90%的科研工作全部中断。

这对于一个以科学为生命的人来说,打击是致命的。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曾经与他共事、与他交谈甚欢的同事,开始渐渐与他保持距离——在麦卡锡主义横行的年代,靠近一个"嫌疑人",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钱学森没有辩解,也没有妥协。

他做了一个决定:回国。

他联系了搬家公司,把家里的钢琴、餐具、书籍、床上用品,甚至包括一台洗碗机,全都打包装进了八只大木箱,送到海关准备托运。

他还专程赶赴华盛顿,向海军部次长金贝尔正式辞行。

金贝尔当场留人,措辞委婉,但话里有刀。

钱学森回到洛杉矶,等着他的,是美国移民归化局送来的一纸禁止出境令。

海关随即以涉嫌违反出口管理法案为由,将那八只木箱全部扣押查扣。

理由是,箱子里的文件涉及"机密"。

然而事后调查显示,那些被没收查扣的文件不过是私人书籍、笔记和数学对数表,钱学森丝毫没有带走美国军事科学机密的企图。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1950年9月7日,移民局派出两名特工,在钱学森家中逮捕了他。

他被带到特米诺岛上的联邦监狱,在一间安有铁栏杆作窗户的房间里关押了整整十五天。

当时,妻子蒋英怀抱两个月的女婴钱永真打开了门,不到2岁的儿子钱永刚战战兢兢地躲在角落里。

特米诺岛上的那段日子,是钱学森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光之一。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他被禁止和任何人交谈,就连冯·卡门从巴黎打来电话,也不能接听。

守卫每15分钟就来亮一次灯,敲击金属栏杆,让他没法休息。

当蒋英去探视时,他已经不能说话,只能点头示意。

仅仅17天的拘押,他的体重掉了整整15磅。

最终,在加州理工学院的多方营救下,在缴纳了高达15000美元保释金后,钱学森出狱了。

他讽刺道:"相比一般绑架者开口勒索1000或2000美元的赎金,我还真为自己不菲的身价感到自豪!"

出狱之后,噩梦并没有结束。

从1951年9月开始,钱学森就一直生活在一种"朝不保夕"的日子里。

他不仅再也不能接触任何保密的工作,还被下了禁足令,禁止离开洛杉矶市的边界。

他和妻子的行动都受到政府特工的严密监控,家里的电话每天都要响上十几回,这是确认两人是否在家的一种方式。

五年,他就这样生活在监视、等待和煎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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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封秘密塞出去的信,撕开了一道口子

1955年6月,僵局出现了转机。

那天,钱学森在小贩送菜的菜篮底部无意中翻到了一张画报,上面是国内大型庆典的照片,天安门城楼上,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画面里——陈叔通,时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同时也是钱学森父亲钱均夫的世交好友。

钱学森当即决定写信。

他和蒋英事先商量好,到一家餐馆用餐,由钱学森缠住联邦调查局的随行特工,蒋英借口上洗手间,把信塞进了寄往比利时的邮件里,请蒋英在比利时的妹妹蒋华转寄给陈叔通。

信写在一张小香烟纸上,笔迹工整,字字沉重。

信上写道:"被美国政府扣留,今已五年,无一日一时一刻不思归国参加伟大的建设高潮。"

这封信,辗转抵达北京后,陈叔通随即将其转交给了国务院。

周恩来总理亲自批示,指示外交部在即将举行的中美大使级会谈中,将此事作为重要议题提出。

1955年8月1日,中美大使级会谈在瑞士日内瓦举行,中方代表王炳南在会谈中以钱学森这封信为依据,向美方发出严正交涉。

在确凿的事实面前,约翰逊大使再也无法辩解,美国政府也无力再继续阻拦。

8月4日,美国司法部正式签署同意钱学森回国的通知。

1955年9月17日,钱学森携蒋英及7岁的儿子钱永刚、5岁的女儿钱永真,持三等舱船票,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

临上船前,候在码头的记者们拼命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钱学森停下来,对着麦克风说了一段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我不打算回来,我没理由再回来。我已经考虑过很长时间,我准备尽我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中国人民建设一个能令他们活得快乐而有尊严的国家。我的归国之旅被这个国家所阻挠。我建议你们去问问美国国务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说到"尊严"这个词时,加重了语气。

下午4时,船动了。

这艘船走了整整二十多天,一路停靠夏威夷、日本横滨、菲律宾马尼拉,钱学森一家为了安全,沿途从没有登岸观光。

1955年10月1日,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六个国庆节。

"克利夫兰总统号"上,钱学森和同行的中国留学生们聚在一起,自发组织了一场庆祝活动。

钱学森发言,把他在美国时从报刊上收集到的关于国内建设的消息,一条一条讲给大家听。

1955年10月8日黎明,轮船驶入香港海域,透过晨雾,钱学森渐渐看清了祖国的海岸线。

中国政府通过设在香港的中国旅行社与港英当局联系,派一艘驳船把钱学森等一批科学家直接从邮轮接到驳船上,驳船向北行至香港九龙,钱学森一行上岸后,乘车从九龙抵达罗湖口岸,当天11时25分到达深圳。

那一天,他在这片土地上阔别了整整二十年。

当天,周恩来总理得知消息后,立即给聂荣臻元帅打电话,说钱学森冲破重重阻挠,从美国回来了!

并叮嘱:"学森同志是爱国的,要好好对待他,要在政治上关心他,生活上照顾他,安全上保护他!"

随后,科学院委派朱兆祥全程陪同,护送钱学森一家沿途参观广州、杭州、上海等地的高校与科研机构,一路北上,于1955年10月28日抵达北京。

科学院副院长吴有训与北京大学教务长周培源亲赴北京火车站迎接。

回国的第一步,走完了。

但钱永刚的第一步,才刚刚开始。

就在父亲被热烈欢迎、被寄予厚望的同时,那个刚回国、连中文都不太会说的7岁男孩,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慢慢感受这片土地的陌生与沉重。

而此后的几十年里,他的命运将比任何人都更真实地验证一个问题——一个孩子,在父亲做出伟大选择的那一刻,究竟会承担什么,又会失去什么?

当钱永刚多年后坐在采访镜头前,说出那句"折腾到34岁才大学毕业"时,没有人知道,这短短一句话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个具体的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