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这辈子,才华能在大唐一众诗人面前名列前茅,运气却与才华成反比,几乎要垫底了。
他幼年丧父,随母还乡,日子过得清贫。十六岁因文才崭露头角,被“牛党”大佬令狐楚赏识,将他视为子侄,和自家儿子一起学习,亲自传授骈文,又资助他科考。
有了这份知遇之恩,让他的人生前程可期,开成二年(837),二十五岁的他便高中进士,只是还未等他参加吏部举办的考试,正式授官前,自己的恩师,官场大佬令狐楚便离世了。
在料理完恩师的丧事后不久,缺乏政治头脑的他竟然答应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聘请,入了其幕府干活。因为自己表现出色,王茂元对他十分赏识,还将自己的女儿王晏媄许配给他。
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王晏媄知书达理,温婉贤惠,让李商隐欲罢不能,便不顾当时朝堂局势,答应了这场婚事。
问题在于,岳父王茂元属于“李党”,恩师令狐楚属于“牛党”,牛李两党在晚唐是缠斗四十年的两大政治集团,几乎是势同水火,有我没他的存在。
李商隐只是入王茂元幕府干活,要是形势有变,事后还能狡辩这是年少无知没有想太多背后的弯弯绕绕,或者是去卧底收集李党的黑料,也算是情有可原。
可是你迎娶王晏媄这一脚跨出去,那是再怎么狡辩也无济于事了,自己也彻底成了牛党眼中见色忘义的小人,是背恩无行的投机分子,尤其是曾经把他当兄弟推心置腹的令狐绹,对他更是失望至极。
李党这边王茂元本来是想给自己女婿铺官路的,可是还未等他操作就去世了,这也导致顶着一个“背恩无行”的标签的他又融入不进李党的阵营。
从此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在那个时代被牛李两党排挤,双方都不予重用,结果就是终生沉沦下僚,辗转各地做着微末幕僚,郁郁不得志。
就是在这样一个心情压抑到极点的傍晚,他驾着车出了门,来到了唐长安城东南的新昌坊的乐游原。
乐游原这是城内海拔最高的台地,登临其上可以远眺终南山色,俯瞰整座长安城,是当时文人墨客的“网红打卡地”。
李白来过留下“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的沧桑名句;杜甫在此写过”公子华筵势最高,秦川对酒平如掌“,白居易、王维、杜牧都曾登临赋诗……
李商隐也经常来,他笔下有多首与此有关的诗词,推测他至少先后三次登上乐游原。前两次心情尚可,唯有这一次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他是来此喘口气的,为此写下了一首很消极又很经典的诗歌。
《乐游原》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向晚意不适”,开篇五个字你发现没有,竟然全是仄声。诗歌为了朗朗上口,讲究的平仄交替,同一句诗里都是平声或者仄声那是创作的大忌讳,可是李商隐就这么写了。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让这句呈现出一种短促沉闷、情绪往下坠的感觉,就好像一个人胸口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完美的匹配了诗意,表现出了他内心无处安放的颓丧与绝望。
“驱车登古原”,既然屋里待不住,心情郁闷那就出去走走,他来到了长安城的制高点乐游原。“古”字点出了这片土地千年的沧桑,秦砖汉瓦都在这片黄土地上层层叠压。
他是来散心,可偏偏是一个承载了繁华与理想、太多历史记忆的地方,只因他还是极度渴望能实现自己为国为民的抱负,想为这个国家、这个王朝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在这里他不仅感受了历史的沧桑,也看见了落日。
“夕阳无限好”,夕阳西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那大概是一天中最绚烂的时候。虽然没有任何具体的景物描写,可是“无限好”三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美到无法言说,美到让人词穷。
可下一句笔锋突转,“只是近黄昏”,前面所有的赞美、所有的震撼,被这两个字硬生生拽了回来。
落日漫天、余晖璀璨,是世间极致的绚烂风光,可它很快就要消失,黑夜马上就要降临。为啥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这真让人感到失望和绝望呀!
千百年来围绕这首诗的争议从未停止。有人认为它这是在感叹自身命运的同时,也在感伤时局,是没落消极心境的反映,也是一曲晚唐王朝的末世哀歌。还有人认为这是诗人看清一切后的彻底释然,是表现是是一种极致的清醒……
两种解读各有拥趸。可我想说的是,消极和清醒这两种情绪为啥不能同时拥有呢?
他站在长安城的最高处,他很清楚自己的才华、理想热忱,如落日繁花般绚烂夺目,大唐帝国根基早已腐烂崩塌,会一起沉入暮色,走向凋零。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他除了能发出一声叹息还能做什么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看到了美,也看到了美的尽头。他没有因为尽头而否定美,也没有因为美而忘记尽头,这种清醒的悲观比盲目的乐观更需要勇气。
或许正是如此,才让这句诗成为著名的警句,让这首诗成为千古流传,人人都能倒背如流的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