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煎荷包蛋。

油花溅到手背上,我甩了甩手,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那电话响了又响,执拗得很。

“喂,您好。”

“请问是周太太吗?我是辉煌大酒店餐饮部的主管刘建明。”

我愣了一下,把火关小了些。“我是,您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昨晚您小叔子江浩在我们酒店办了婚宴,一共158桌,加上酒水和场地费用,总计两百六十八万。这笔账到现在还没结清,我们联系不上江先生本人,他预留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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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鸡蛋开始焦了,我却忘了翻面。

两百六十八万。

158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飘,“我小叔子的婚礼?”

“是的,江浩先生的婚礼。昨天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一点,在我们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举办的。当时签单的时候他说事后会转账,但到今天上午财务查账,钱一直没到。我们再打他电话已经关机了。”

我靠在橱柜边上,感觉腿有点软。

江浩的婚礼。

昨天。

我和江临根本没收到邀请。

“刘主管,我想你弄错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小叔子结婚,我和我丈夫都没参加,这怎么可能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太太,这确实是江浩先生的婚礼。我们这里有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字。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他?毕竟金额比较大,我们这边也很为难。”

我深吸一口气。“好,我试试看。但我不能保证能联系上。”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已经完全糊掉的鸡蛋,突然没了胃口。

把锅端下来,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拨了江临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接通。

“怎么了?”江临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应该是在工地上。

“你弟弟昨天结婚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

“刚才辉煌大酒店的人打电话给我,说你弟弟在他们那办了158桌婚宴,花了268万,现在人跑了,账没结。他们联系不上江浩,打到我这里来了。”

江临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到他在那边呼吸的声音,粗重而压抑。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没告诉我。”

“他结婚没告诉你这个亲哥哥,”我说,“却在酒店留了你的联系方式做担保?”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江临的错。

可我心里堵得慌。

江浩比江临小三岁,从小就是家里最受宠的那个。公公婆婆偏心,这是整个家族都知道的事。当年江临考上大学,家里说没钱供,让他自己打工挣学费。后来江浩高考落榜,公婆二话不说掏钱给他买了辆车跑运输。

这些事我嫁进来之前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

“我打给他试试。”江临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座城市刚刚苏醒,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排起了队。豆浆油条的香味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和烧焦的鸡蛋味混在一起。

我突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

江浩的女朋友叫方媛,我见过几次。长得挺漂亮,在一家服装店做导购。两人谈了两年多,一直说要结婚。公婆对这个儿媳妇很满意,逢人就夸她懂事能干。

相比之下,我这个大儿媳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我家是外地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当初嫁给江临时,公婆虽然没有明确反对,但态度始终淡淡的。逢年过节回去,婆婆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谁家儿媳妇陪嫁了多少,谁家女婿给岳父母买了房。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得不深,却让人浑身不舒服。

大约过了十分钟,江临的电话回过来了。

“关机了。”他的声音很沉,“我打了我爸妈的电话,也没接。”

“那你弟媳呢?方媛你认识吗?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我问了几个朋友,都说不知道。”

我咬了咬嘴唇。“那现在怎么办?酒店那边肯定还会再打电话来。”

“我再想想办法。”江临说完又挂了。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江临这个人,表面上看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特别重。他对他弟弟是有感情的,只是这些年被那些不公平的对待磨得越来越淡了。

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上班,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刘主管。

“周太太,实在不好意思又打扰您。我们这边真的很着急,这笔账如果不结,我们财务没办法平账。您看您能不能先过来一趟,我们当面谈谈?”

我看了看手表,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

“好,我过去。”

辉煌大酒店在市中心,是这座城市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之一。我到的时候,刘主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脸上的表情既客气又焦虑。

“周太太,麻烦您了。”他领着我往里走,“实在是没办法,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大厅里还残留着昨天婚礼的痕迹。走廊尽头的LED屏幕上滚动着“恭祝江浩先生与方媛女士新婚快乐”的字样。红色的气球和鲜花装饰还没来得及撤掉,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香槟的味道。

158桌。

我环顾了一下酒店的规模,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就算按最低标准,一桌酒席也要五千起步。加上酒水、场地费、灯光音响,两百多万确实不算夸张。

“刘主管,我想确认一件事,”我在大堂的沙发上坐下,“昨天你们办这场婚礼的时候,有没有见到新郎的家人?比如他的父母?”

刘主管想了想。“见到了,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妇,应该是新郎的父母。他们还上台讲了话,感谢来宾什么的。”

公婆去了。

也就是说,他们是知道的。

知道江浩结婚,也知道没请我和江临。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新娘的家人呢?”

“也都在。女方父母看起来挺高兴的,一直在敬酒。”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和江临被蒙在鼓里。

我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江浩的号码。

依然是关机。

“刘主管,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上太多忙,”我站起身,“我只是他嫂子,不是担保人,也不是直系亲属。这笔账不应该由我来承担。”

刘主管的脸色变了变。“周太太,我理解您的意思。可是江先生留的紧急联系人确实是您,我们也是实在找不到别的人才……”

“我明白你们的难处,”我打断他,“但这不是我的责任。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我丈夫,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他弟弟。至于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置得富丽堂皇的大厅,心里忽然觉得很冷。

江浩到底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他不打算付钱,为什么还要订这么贵的酒店?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没有答案。

出了酒店,我给江临发了条消息:“我去过酒店了,情况属实。你尽快找到你弟弟,这事拖不得。”

江临很快回了两个字:“知道。”

我收起手机,打车去了公司。

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我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两百多万的数字,还有酒店里那些红色气球和鲜花。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妈,是我。”

“哦,有事吗?”婆婆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

“我想问一下,江浩昨天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婆婆的语气有些不自然,“你怎么知道的?”

“酒店的人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说江浩的婚宴钱没付,两百六十八万。”

“什么?!”婆婆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可能!浩浩说了他会处理的!”

“他怎么处理?他人现在在哪?电话关机了,谁都联系不上。”

婆婆没有说话。

我听见她在那边急促地呼吸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情绪。

“妈,这件事你们真的不知道吗?江浩结婚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干什么?”婆婆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你们能帮上什么忙?浩浩结婚是他自己的事,他想请谁就请谁,难道还要经过你们同意不成?”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现在酒店那边催着要钱,江浩人不见了,这事总得有个解决办法吧?”

“你放心,不会让你们出一分钱的!”婆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

下午下班的时候,江临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找到我爸了,”他说,“他现在在医院。”

“医院?怎么了?”

“被我气的。”江临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去找他们理论,我爸心脏病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还好,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那你现在在哪?”

“在医院。我妈也在,她……她骂了我一顿,说我故意气我爸,说我见不得江浩好。”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你弟弟呢?找到了吗?”

“没有。我妈说他可能出去旅游了,说是度蜜月。”

“度蜜月?那酒店的账怎么办?”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她想办法。”

“她能想什么办法?那可是两百多万!”

“我知道。”江临的声音很低,“但她不让我管。”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无数人的梦想。

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连亲兄弟都可以视而不见。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随便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面条坨了,汤也凉了,可我一点都不在意。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喂?”

“嫂子,是我。”

江浩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江浩?你在哪?”

“我在外地呢,跟我老婆度蜜月。”他的语气很轻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知道酒店的人今天找我了吗?说你婚宴的钱没付!”

“哦,那个啊,”他笑了笑,“我本来打算回来再处理的,没想到他们那么着急。”

“江浩,那可是两百六十八万!你到底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吧,”江浩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没那么多钱。”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本来以为能凑够的,但是……总之现在差了很多。”

“那你为什么要订那么贵的酒店?为什么要办158桌?!”

“媛媛想要的,”他说,“她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太寒酸。而且我爸妈也觉得要有面子,所以就……”

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江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这是在诈骗!酒店可以告你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这不是找你帮忙了吗?”

“找我帮忙?我能帮你什么?”

“嫂子,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上?等我有了钱我一定还你。”

我差点笑出声来。

“江浩,你觉得我有两百多万吗?”

“你不是有套房子吗?可以先抵押贷款……”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江浩,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嫂子,对不起,我不该打这个电话的。”

然后他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害怕。

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江浩不是没钱付账那么简单。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付账。

接下来的三天,事情彻底失控了。

先是酒店那边把事情捅到了网上,说某男子在五星级酒店办豪华婚宴后携款潜逃。虽然没指名道姓,但网友的力量是强大的,很快就有人扒出了江浩的信息。

然后是媒体跟进报道,各种标题党开始刷屏。

“新郎官办158桌婚宴后失踪,留下268万账单”

“豪华婚礼背后的骗局:新郎疑似早有预谋”

“新娘蜜月中得知真相,当场崩溃”

我不知道这些消息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编的。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江浩完了。

第四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接到了江临的电话。

“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怎么了?”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江浩被抓了。他和方媛在机场准备飞三亚,被警察带走了。”

我闭上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要去派出所,”江临说,“你要不要一起?”

“去。”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江临已经到了。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样?”

“还在里面问话,”他说,“我妈和我爸也在里面。”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开了。

一个民警走出来,看了看我们。“谁是江浩的家属?”

“我们都是,”江临站起来,“我是他哥。”

民警点点头。“进来吧。”

审讯室里,江浩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的样子。方媛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公婆坐在另一边,婆婆的眼睛也是红的,公公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情况我们已经初步了解了,”民警翻开笔记本,“江浩涉嫌合同诈骗,目前我们已经立案调查。按照规定,他可以申请取保候审,但需要缴纳保证金,同时要保证随传随到,不能离开本市。”

“多少钱?”江临问。

“五十万。”

婆婆猛地抬起头。“五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民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就只能暂时拘留了。”

“不行!”婆婆一下子站起来,“不能拘留我儿子!他才刚结婚!”

“妈,”江浩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算了,别折腾了。”

“什么叫算了?!”婆婆转过头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进去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江浩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比我丈夫小三岁,从小到大都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他从来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委屈,不知道生活的艰难。

所以他才会做出这种事。

因为他从来都不知道,有些事情做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江临,”公公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虚弱,“你能不能……先帮帮你弟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临。

我也看着他。

江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

“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公公没有说话。

“我在工地上干活,风吹日晒,一个月也就一万出头。嫂子在公司上班,一个月七八千。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吃不喝,也要十几年才能攒够两百多万。”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而且,就算我有这个钱,我也不会拿出来的。”

婆婆瞪大了眼睛。“江临!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拿出来的,”江临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平静,“从小到大,你们什么都紧着他。他要买车,你们给买。他要开店,你们给出钱。他要结婚,你们帮他操办。我呢?我上大学是自己打工挣的学费,结婚是借钱办的酒席,买房的首付是我和嫂子一分一分攒的。”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我不怨你们,真的。我知道你们疼他。但是这一次,我不能帮。不是我狠心,是因为如果他永远不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永远都不会长大。”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公公低着头,肩膀在微微抖动。

江浩抬起头,看着江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哥……”他叫了一声。

江临转过身,走出了审讯室。

我跟着他出来,看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捂着脸。

他的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握着我。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看着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血?”

我摇了摇头。

“不会。”

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也想过,要不就帮他把钱还了算了。毕竟是亲弟弟,总不能看着他去坐牢。”

“但是你做不到,”我说,“不是因为你不爱他,而是因为你爱得太累了。”

江临看着我,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谁都没有说话。

我做了饭,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播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和他脸上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洗完碗,在他身边坐下来。

“明天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说,“酒店那边肯定会起诉的。到时候法院判下来,他还是要赔钱。如果赔不出来,就要坐牢。”

“那方媛呢?”

“听说她要离婚,”江临说,“今天在派出所的时候,她妈已经找了律师。”

我叹了口气。

这段婚姻,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去了派出所。

这次方媛的父母也在。方妈妈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骂江浩骗了她女儿。方爸爸脸色铁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们家媛媛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嫁给你儿子,结果倒好,结婚第二天就要背上一屁股债!”方妈妈指着婆婆的鼻子骂,“你们一家人都是骗子!”

婆婆也不甘示弱。“什么叫骗子?!我儿子也是受害者!要不是你女儿非要什么豪华婚礼,他能去借那么多钱吗?!”

“放屁!我女儿什么时候逼他了?!是他自己说要给媛媛最好的婚礼!”

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被民警劝开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闹剧。

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

每个人都在这场闹剧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却没有人愿意承认,真正的问题不在于婚礼有多豪华,而在于人心有多贪婪。

江浩想要面子,方媛想要风光,公婆想要炫耀。

他们都想要别人羡慕的眼光。

却没有人想过,这些东西背后,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最后的结果是,江浩被正式批捕了。

因为涉案金额巨大,且涉嫌合同诈骗,法院不予取保候审。

他被带走的那天,婆婆哭得撕心裂肺,公公坐在轮椅上,老泪纵横。

方媛没有来。

听说她已经委托律师办理离婚手续了。

江临也没有去送他。

他一大早就去了工地,说今天有重要的活要干。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有活要干。

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个场面。

一周后,酒店那边正式提起了诉讼。

我作为紧急联系人,也被列入了证人名单。

开庭那天,我去了法院。

江浩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瘦了很多。

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眼神空洞。

他看到坐在旁听席上的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庭审的过程很简单。

酒店方面出示了江浩签字的合同和消费清单,证明他确实在酒店举办了婚宴,且至今未支付任何费用。

江浩对事实供认不讳。

法官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我以为我能还上的。”

法官又问:“你用什么还?”

他又沉默了。

最后,法院判决江浩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同时责令退赔酒店全部损失。

宣判的那一刻,我听到旁听席上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

是婆婆。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公公坐在她旁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样。

江浩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临身上。

江临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兄弟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江浩被带走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江临走在前面,脚步很快。

我追上他,拉住他的手。

“你没事吧?”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没事,”他说,“就是觉得……有点累。”

我握紧他的手。

“回家吧。”

他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一家婚纱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婚纱。

白色的,很漂亮。

我想起自己和江临结婚的时候,也穿过这样的婚纱。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连婚纱都是租的。

但我们很开心。

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在想什么?”江临问我。

“没什么,”我收回目光,“走吧。”

他看了看那家婚纱店,又看了看我。

“对不起,”他突然说。

“对不起什么?”

“没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瓜,”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他也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江浩婚礼的那天。

在那个灯火辉煌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笑。

江浩穿着白色西装,意气风发。

方媛穿着婚纱,美得像仙女。

公婆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只有我和江临不在。

我们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着这一切。

就像两个局外人。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江临还在睡,呼吸平稳。

我侧过头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依然皱着的眉头。

伸手抚平他的眉心,他动了动,却没有醒。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

想起白天在法庭上看到的江浩。

他瘦了,憔悴了,眼神里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骄傲和自信。

三年的牢狱之灾,会把他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了,就很难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小周,”她的声音很虚弱,“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浩浩?”

我犹豫了一下。

“好。”

监狱在城市的郊区,开车要一个小时。

一路上,婆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我也没有说话。

到了监狱,办好手续,我们在探视室等着。

江浩被带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婆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走路的时候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浩浩!”婆婆扑过去,隔着玻璃窗,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江浩拿起电话,看着她。

“妈,你别哭了。”

“我能不哭吗?!”婆婆哭着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你办那个婚礼……”

“妈,”江浩打断她,“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婆婆擦了擦眼泪。“你在里面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还好,”江浩说,“吃得饱,睡得着,就是无聊了点。”

“那……那方媛呢?她有没有来看过你?”

江浩的表情暗了暗。“没有。她让人带了话,说要离婚。”

婆婆又开始哭了。“那个没良心的女人!要不是她,你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妈,”江浩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别怪她。是我自己作的。”

婆婆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是江浩第一次承认是自己的错。

“妈,”江浩继续说,“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这次,真的是我错了。我不该为了面子去做那些事,不该骗你和爸,也不该坑了哥和嫂子。”

他顿了顿,看向我。

“嫂子,对不起。”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我说,“出来以后重新做人。”

他点了点头。

“哥……他还好吗?”

“还好,”我说,“就是心里难受。”

江浩低下头。“你跟他说,我对不起他。”

“你自己跟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不会想见我的。”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探视时间到了。

江浩被带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帮我照顾我妈。”

我点了点头。

走出监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婆婆走在前面,脚步蹒跚。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很可怜。

她这辈子,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小儿子身上。

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婆婆突然开口了。

“小周,我以前对你不好,你别怪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妈,都过去了。”

“不,”她摇摇头,“没过去。我知道我一直偏心浩浩,对你和江临不公平。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她转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浩浩是我最小的孩子,我从他出生那天起就特别疼他。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我总是担心他会出事。所以不管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我以为这样是对他好。没想到……反而是害了他。”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如果当初我能像对江临那样对他,也许他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反握住我,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江临回来的时候,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妈跟你道歉了?”

“嗯。”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

我心里一痛。

“江临……”

“没事,”他摆摆手,“习惯了。”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我站在门框边,看着他抽烟的背影。

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来看着我。

“老婆。”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不夜城。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在发生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有的故事很美好,有的故事很悲伤。

而我们,正在经历着属于我们的故事。

三个月后,江浩的案子尘埃落定。

酒店那边通过法律途径,查封了江浩名下的一套房产和一辆车,用来抵偿部分债务。

剩下的钱,婆婆卖掉了老家的房子,又东拼西凑了一些,总算把账还清了。

她和公公搬到了郊区租的一间小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方媛和江浩离了婚,听说后来又找了一个有钱的男人,很快就结婚了。

江临依然在工地上干活,每天早出晚归。

我们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婆婆对我的态度。

她开始主动给我打电话,关心我的身体,问我要不要回家吃饭。

过年的时候,她给我包了个红包,虽然钱不多,但那份心意让我很感动。

比如江临和他弟弟的关系。

他去监狱看过江浩两次,虽然每次回来都不怎么说话,但他去了。

我知道,他在试着原谅。

又比如我自己。

我开始学会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再抱怨生活的不如意,不再羡慕别人的光鲜亮丽。

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有的人走得顺遂,有的人走得坎坷。

但只要还在往前走,就有希望。

有一天晚上,我和江临坐在阳台上喝茶。

秋天的月亮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面镜子。

“老婆,”江临突然说,“我想辞职。”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想自己做点事,”他说,“我干了这么多年工程,认识不少人,也有经验。我想试试自己承包工程。”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你想做就去做吧,”我说,“我支持你。”

他愣了一下。“你不怕我亏本?”

“怕,”我说,“但我更怕你后悔。”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老婆,你真好。”

“少来,”我白了他一眼,“赶紧赚钱养家才是正事。”

他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幸福。

不是因为我拥有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重要的。

金钱、地位、面子,这些都是身外之物。

真正重要的,是身边的那个人,是那份无论风雨都会陪你走下去的决心。

是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是一个拥抱,一句问候,一杯热茶。

是深夜为你留的那盏灯。

是清晨为你煮的那碗粥。

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握紧你的那双手。

这就是生活。

平淡如水,却也温暖如春。

一个月后,江临辞了职,开始了自己的创业之路。

起初很艰难,他每天早出晚归,到处跑业务,谈项目。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半夜还在工地守着。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但我从来没有劝他放弃。

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想要证明自己,想要给我们更好的未来。

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后,默默地支持他。

半年后,他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第一个项目完工那天,他兴奋地打电话给我。

“老婆,成了!甲方很满意,说下次还有项目还找我!”

我在电话这头,笑着流泪。

“恭喜你。”

“晚上我请你吃饭!”

“好。”

那天晚上,他带我去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这么贵的饭。

他点了一桌子菜,都是我喜欢的。

“老婆,辛苦了,”他举起酒杯,“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我也举起酒杯。“彼此彼此。”

我们碰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窗外,突然说:“老婆,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大概会很惨吧。”

他笑了。“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我可能会嫁给一个有钱人,然后天天在家当阔太太,无聊得要死。”

他哈哈大笑。“那我呢?”

“你可能会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老婆,然后被她管得死死的。”

“那可不行,”他摇头,“我这辈子就只能被你管。”

我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老婆,我说的是真的。这辈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爱意,也看到了承诺。

“我也是。”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聊到凌晨两点,餐厅要打烊了,我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蹲下来。

“上来,我背你。”

“干嘛呀,我又不是小孩子。”

“上来嘛,”他坚持,“我想背你。”

我笑着趴到他背上。

他背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公,”我趴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我。

“我也爱你。”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坚定有力。

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生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多少财富,也不是你取得了多大的成就。

而是你身边有一个愿意背着你走完余生的人。

那个人,不需要多完美,也不需要多优秀。

只要他愿意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他的手。

这就足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