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这个单元,之前聊过珠宝劫案。
现在第二个案子,卞记旅馆抢劫案,也完结了。
为什么还要再聊一遍。
不是因为后半段是新故事。
而是这个单元,造出了今年最让人后背发凉的反派。
他们的恐怖,不在血浆,不在暴力。
在于某个瞬间,你会在冰冷的刀刃上,突然看见自己的脸。
文人赌徒
怎么判断一个作品里的「人」够不够好。
3 流作品,走人设。2 流作品,立人物。1 流作品,见人性。
拿这把尺子量,《悬案》摸到了 1 流的门槛。
旅馆案第一个镜头,是一张奖状。
用红花球和玻璃框裱起来的,挂在墙上。
人还没出来,轮廓已经画好了:小县城出身,肚子里有点墨水,有点野心,想靠写作出人头地。
不甘平庸,但又实在平庸。奖项文章,全停留在学生习作水平。
又一个老实人变坏的经典套路。
别急。
镜头往下摇。
奖状的主人刘永坤,王传君演的,正翻箱倒柜找钱。窗台外蹲着他的同伴汪向前。两人约好去赌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现实满足不了野心,人自然想走捷径。
刚出场的刘永坤,身上带着点杂质的普通人。
汪向前呢,看上去是个指哪打哪的呆子。
过河去赌场那段,把俩人的关系说得明明白白。汪向前老老实实脱鞋准备蹚水,刘永坤踱了几步,直接扑到他背上,让他背过去。
不想湿了自己的脚。
有点狡黠,有点自私,像那种把难题推给你做的讨厌鬼同事。但邪恶程度,也就这样了。
你都湿了,你背我过去。我们两个人湿一个就可以了嘛。
湿一个为什么湿我。
钱在我这里。
看这个画面,位置好像一目了然。主导者与跟随者,中枢大脑和受支配的帮手。
但真正的主导者,不是对方,也不是自己。
是藏在大脑深处,科学解释不了、理智控制不住的那种东西。激情,贪欲。
最初他们也只是小偷小摸。耍过最大的滑头,是赌博出老千被当场拆穿。不熟练,没经验,有点胆子又不多。
什么驱使刘永坤铤而走险。
太想生活变好了。
动机就是这么朴实。
一边是强烈的自尊心扯着他向上看。他想被认可,想证明自己,想要地位。另一边是现实的石头拽着他往下坠。拮据的经济,4 千多块的赌债,老丈人的轻视,反复碾着他那层色厉内荏的自尊。
两股力拉扯之下,他本就不标准的努力,越来越扭曲。
为了结束地狱般的生活。
他决定先叩响地狱的门。
失控的胆小鬼
去外地抢劫前,俩人定了条红线。
只搞钱,不见血。
朴素的盗亦有道,也是给自己留条活路。原始目标很质朴,劫富济贫,济他们自己。
结果呢。
在卞记旅馆,他们杀了 4 个人。同房住客鲁东佬,旅馆老板夫妻,还有他们那上小学的孙子。
怎么从人模人样变成丧心病狂。
答案在一把榔头上。
榔头是凶器,也是打开人性幽微处的钥匙。
他们第一次碰榔头,是在老家打铁铺。汪向前摸到榔头,狠狠砸向铁砧。门外的坤子和阴影里的小伙都吓了一大跳。
汪向前的反应呢,像烟鬼抽到了烟,酒鬼喝上了酒。理智一下子被生理冲动夺走了。
爽。这个东西劲大。敲几下震得浑身发麻。
这一处闲笔,是未来的伏笔。
到了外地,俩人发现手上的小刀太锋利,容易误伤。第一反应是拐进五金店,买粗绳和榔头,这种比较钝的工具。
他们也怕闹出人命。
对抢劫这事,有贼心,没贼胆。
旅馆第一夜,刘永坤看着同屋收账失败的鲁东佬,还感同身受地叹气:也是个倒霉蛋。
可他们用榔头杀的第一个人,也是这个倒霉蛋。
第二夜,他们动手了。看见鲁东佬喜滋滋的,猜测他收到账了。趁人熟睡,俩人想偷行李包。坤子小心翼翼地拉床底的包,汪向前站床边握着榔头放哨。
俩人大气都不敢喘。
突然,汪向前的榔头不假思索地狂敲下去。
杀心大起未必。原因更可能是胆怯,紧张。他以为鲁东佬要醒了,极度的紧张让他草木皆兵,动作失控。
犯了错之后,潘多拉魔盒彻底拉开。杀气,暴力,嗜血,贪婪,自私,各种阴暗面蜂拥而出。
汪向前第二个杀的人,其实是兄弟坤子。
他把榔头递过去。是邀请,也是威胁。我的脚已经湿了,你别想独善其身。
坤子愣住了。
他原以为汪向前是能任由自己拿捏的小弟。没成想低估了人性本能的自保,能让一个呆子翻身,瞬间踩在读书人头上。
更荒诞的是,他们赌命抢来的包里,根本没钱。
汪向前说了一句,这人不能白死。
这人,说的不只是鲁东佬。还有他和坤子自己。杀了人,赌了命,结果白干。
他本来就绷不住的理智,彻底决堤了。
在止不住的疯狂中,一桩谋财案,演变成灭门惨案。
脏镜子
乍看之下,《悬案》两个案子差不多。
90 年代大案,抢劫杀人,多年后靠技术进步破案。故事的大块篇幅都放在犯罪者身上。
但创作者的改编,各有侧重。
珠宝案向外看。看时代和个体交错的命运,看时代对一个人的作用力。这是我们很熟悉的国产悬疑路子,讲现实,讲外力,讲时代的火车把人甩在后头。
旅馆案不一样。
它的视线向内看,盯着一个人的内心。为什么要犯罪,犯罪时想什么,犯罪后又有什么挣扎。
从俩人的名字就看出来了。刘永坤,刘永困。汪向前,忘向前。
这俩人内心始终困在原地,没法向前迈步。犯罪往事像蚂蚁一样咬噬他们的灵魂。
看剧的时候,一度想起《罪与罚》。同样对准罪犯的内心。
但比起《罪与罚》主人公的纯真,刘永坤和汪向前的人性,更斑驳复杂,复杂到难以定论。
只说两场不走常规的戏。
第一场,刘永坤想再次犯罪。村里有人察觉通缉令上的嫌疑人可能是他。为了不被揭发,他想趁过河时把人淹死。原先拿榔头都手抖的文人,为了自保,亲自操刀当刽子手。
而制止他的,是在旅馆杀红了眼的汪向前。
第二场,国产剧里难得一见的法庭戏。有律师为杀人犯辩护,让观众看到合乎法律程序的庭审,不是几行字或正义宣判草草带过。
更有犯人的当场翻供。
让观众走到人性深处见不得光的地方。只要能活下去,良心算个锤子。
被逮捕后,刘永坤一开始诚恳又老实地认罪。前路只剩死亡,他认命了,认了杀人偿命。
可当辩护律师告诉他还有机会减刑。
刘永坤来了个 180 度大转变。咬死不认罪,把责任全推给汪向前,还泼对方脏水来证明自己正直。说汪向前想强奸女服务员,是他特意拦住了。
呸。
你当然能唾他一口,骂他人性卑劣。
但如果,只是如果。是你我站在法庭上,内心会不会闪过同样的邪念。
汪向前瞥了他一眼。没反驳,也没痛骂。法官问他怎么评价坤子,他还夸了一句:他人挺好的。
因为义气,因为赎罪。或许也因为,汪向前本不是坏心眼的人。但性格里的冲动与鲁莽,敏感与紧张,让他的行动总抢在理智前面,一次次酿成错误。
就像之前那次意外。看小狗可怜,他收养了。小狗叫,他又冲动杀狗。冲动之后,满脸悔恨。
善与恶,都盖不住他的全部。当然,也盖不住刘永坤的全部。
在旅馆,他定下不见血的规矩,也试过劝阻汪向前。可危及自身时,他不惜害人来保自己。伏法后,他也曾诚心悔过。
他们是反派,是凶手,是罪人。
但创作者没用黑白分明的善恶,来简单支配人物的动作。而是描绘他们的处境,复现他们的心理,填满那些被忽略的人性空白。
一个罪犯,怎么在道德与欲望之间摇摆,在诚实与怯懦之间横跳。甚至,怎么在生活的夹缝里争一口气。
总有人骂这是给罪犯洗白。
但我觉得,恰恰相反。它反而让罪恶变得更难以直视。
人不是先变成魔鬼,才会作恶。
更多时候,他只是先向欲望让一步,再向恐惧让一步,最后把每次越界都解释成「我没有办法」。
就像那把榔头。
一开始买它,正是因为他们怕见血。
后来,它杀了 4 个人。
人性的底线很少会突然倒塌。它往往是在一次次自我开脱中,悄无声息地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