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门口,董欣妍递给我户口本。
她的手在抖,指尖泛白,像是想把那本绿色的证件攥出水来。
大舅在车里按喇叭催我们快点。
就在昨天,我第一次见她——她开口就要无性婚姻,我准备走,她说了两个条件把我留下。
可我没告诉她的是,昨晚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里面是她被人按在床上的照片。
今天早上,我偷翻了她的包,发现里面有一叠医院诊断书,和一张去信访办的预约单。
这个女人要的,绝不止是一段假婚姻。
我在门口站住了。
“你到底跟不跟我进去?”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倔强。
我把那张预约单从兜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01
事情得从大舅苏兴邦打来的那个电话说起。
“高岑,明天下午三点,翠微茶馆,打扮精神点。”大舅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搞什么秘密接头。
我问什么事,他嘿嘿一笑:“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妈在旁边听到这话,抢过电话就开始唠叨:“你大舅在教育局上班,认识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你可别给我丢人……”
我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挂了电话。
说实话,我对相亲没啥期待。
二十八岁,月薪四千,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超市打工,奶奶尿毒症,一周透析两次。
这条件,谁看得上?
可大舅话都说出去了,不去不好交代。
第二天下午,我穿了件我妈硬塞给我的新衬衫,去了翠微茶馆。
大舅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着像个领导。
我正要打招呼,大舅就拉着我的手说:“高岑,这是董局长。”
我一愣,局长?
董局长笑呵呵地打量我几眼,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说:“年轻人不错,我女儿马上就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局长女儿?
大舅这是给我找了个金凤凰?
正想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她跟董局长长得很像,眉眼清秀,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挺文静的。
唯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就是她脸上一点笑都没有。
“这是欣妍,你们年轻人聊。”董局长站起来,拽着我大舅往外走。
大舅临走前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我懂——小子,把握好机会。
包间里就剩我们俩。
我紧张得不知道该说啥,只能端起茶杯喝水。
她倒是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她说。
我放下茶杯,拿起来翻了翻。
是一份协议,前几条都挺正常的,什么财产归属、居住安排之类的。
翻到第四条,我愣住了。
白纸黑字写着:甲方(女方)提出,婚后双方不得发生任何形式的性关系。
我瞪大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协议。
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把协议放下,声音都有点不对劲了。
她看着我,表情平静,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就是这个意思。”她说,“你要是能接受,我们再往下谈。”
我坐不住了。
这叫什么事?
我虽然条件不好,但也不是上赶着给人当摆设的。
我站起来,抓起外套,说:“我觉得不合适。”
她也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等一下。”
我回头看她。
她说:“你奶奶的医药费,一年大概四万,对吧?十年就是四十万。每个月我给你两万,五年是一百二十万。这些钱,我可以提前打到你的卡上。”
我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我奶奶的事?
“你怎么查的?”我问。
她不回答,只是看着我。
“你想想,有了这笔钱,你奶奶能住好一点的医院,能换更好的药,甚至能做肾脏移植手术。”她继续说,“而你要做的,就是跟我领张证,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说的没错,奶奶的医药费压得我们全家喘不过气来。
我妈已经借遍了亲戚,下个月的透析费还没着落。
可是……
“为什么要这样?”我问她,“你条件这么好,找个正常的男人结婚不行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不能说。”
我看着她,她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包带的手,指节发白。
“你要是同意,现在就跟我去民政局。”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户口本和一个身份证,“我带齐了证件。”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能答应,这事不对劲。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响:奶奶的病,你妈的白发,家里的债……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
02
从民政局出来,手里就多了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我翻开看了看,上面那张照片,我们俩笑得都很勉强。
“我就不回你家了。”董欣妍把她的那本结婚证收进包里,头也不抬地说,“你收拾一下东西,搬到我那边住。”
“搬到你那边?”我愣了一下。
“协议上写了,婚后共同居住。”她递给我一把钥匙,“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明天下午之前搬过来。”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叮叮响。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要不是手里确实拿着结婚证,我真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大舅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我旁边。
“成了?”他探出脑袋,笑得满脸褶子。
我把结婚证给他看了看。
“好!好!”大舅拍着方向盘,“我就说你这小子有福气!”
我没说话。
他哪知道这福气背后藏着啥?
“对了,大舅。”我上车后问他,“那个董欣妍,你了解多少?”
“了解啥?董局长的独生女,银行上班,条件好得很。”大舅一边开车一边说,“我跟你说,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别想太多。”
我没再问。
想太多有什么用呢?证都领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
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问:“咋样?”
我把结婚证摊在桌上。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抹着围裙走过来,拿起结婚证翻了又翻。
“这姑娘长得挺俊的。”她说,“你咋就……”
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我懂——人家局长女儿,咋就看上你了?
“缘分呗。”我敷衍了一句,赶紧回了房间。
第二天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提着个行李箱去了董欣妍给的地址。
城南枫林路,一个挺高档的小区。
保安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又打电话确认了才让我进去。
我按响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董欣妍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比昨天随便多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
房子很大,三室两厅,装修得很讲究,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样板间。
“你住这间。”她带我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里面有独立卫生间,平时没事别到客厅那边去。”
“客厅那边?”我愣了一下。
“我的卧室在对面。”她说,“隔着一道走廊,井水不犯河水。”
我点点头。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我提着行李箱进了房间,关上门,把东西放好。
房间不小,床挺大,还有一个书桌和一个衣柜。
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是我跟董欣妍在茶馆见面的那天晚上。
我点开短信,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被按在床上,衣服凌乱,脸上全是泪。
虽然像素不高,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董欣妍。
我赶紧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心跳得咚咚响。
谁发的?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手机,仔细看了看那条短信。
发信人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告诉她,三天内来见我,不然这些就传到网上。”
我把手机放下,脑子里乱成一团。
董欣妍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那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要不要告诉她?
可就算告诉了她,又能怎样?
我们俩说到底,不过是签了协议的陌生人。
我咬了咬牙,打开手机,给那个号码回了条短信:“你是谁?想干什么?”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这事跟我没关系。
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里董欣妍的脸。
那个眼神,跟今天在民政局门口一样,倔强又脆弱。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明天再说吧。
03
搬进董家的头几天,日子过得挺平静。
董欣妍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
回来就进自己房间,基本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每天上班,下班,煮个面吃,回自己房间待着。
生活跟以前差不多,就是晚上躺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总觉得怪怪的。
但有几个事,我越看越不对劲。
第一个事,是董欣妍每天睡觉前,都会反复检查门锁。
注意,不是检查大门,是检查她卧室的门。
我亲眼看到过一次。
那天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她门口,听到里面有动静。
我脚步停了一下,正好门开了一条缝。
她蹲在地上,手放在门锁上,把锁拧过来,拧过去,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又站起来,检查窗户。
动作熟练,像是已经做了很久。
我当时没出声,悄悄回了房间。
躺到床上,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对安全这么在意?
第二个事,是董家的那个阁楼。
董家这套房子是复式,二楼顶部有个小阁楼。
阁楼的门平时锁着,钥匙在董局长那里。
每个月的十五号,董局长都会亲自过来,一个人上楼,在阁楼里待上大半天。
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的。
像是哭过。
我搬来的第一个十五号,正好赶上了。
那天我没出门,在屋里待着。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是董局长。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欣妍不在家?”
“上班呢。”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径直上了二楼。
我听到他掏钥匙开了阁楼的门,然后上面就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我坐回到沙发上,竖着耳朵听。
阁楼里安静得很,偶尔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
过了大概三个小时,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董局长下楼了。
他看起来比上楼时苍老了好几岁,眼睛红红的,眼袋也重了。
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他勉强挤出一个笑:“行,我走了。”
说完,他就走了,门都没关严实。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送他进了电梯,才关上门。
然后我上了二楼,站在阁楼门口。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锁孔都生锈了。
我试着用力推了推,推不动。
这阁楼里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每个月十五号,董局长都要来待上半天?
为什么他出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哭过的样子?
我越来越好奇了。
第三个事,是董欣妍接到的那些电话。
她接电话的时候,从来不当着我的面。
有时候手机一响,她就像条件反射一样,抓起来就躲进厕所或者阳台。
关上门,小声说,说完就挂。
我偷听过一次。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倒水,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下子变了。
电话接起来,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虽然听不太清内容,但能感觉到她很激动。
最后她说了句:“别再来找我了,我们已经结束了。”
然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端着水杯,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张照片,那些电话,那个阁楼……
这个家里,藏着太多秘密。
我本来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就行。
但现在看来,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趁董欣妍出门后,打了个电话给大舅。
“大舅,我问你件事。”
“什么事?”
“董欣妍以前谈过男朋友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说。
“这个……”大舅吞吞吐吐的,“好像谈过一个,具体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大舅的声音明显有点心虚,“你问这些干嘛?好好过日子就行了,别乱打听。”
他说完就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大舅肯定知道什么,但他不想说。
也难怪,他牵的线,当然不想出岔子。
可我越想越不对劲。
如果董欣妍真的只是想要个名义上的丈夫,为什么还要防着前男友?
那个发照片威胁她的,是不是就是她前男友?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回到卧室,拉开抽屉,看到那张结婚证躺在里面。
时间能证明的事情,不多。
但至少证明了一个事实——我跟她,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
不管愿不愿意,都得一起扛。
04
事情是在搬进来第十天发生变化的。
那天下班,我回家比平时早了点。
开门进屋,发现客厅里乱糟糟的。
茶几上的杂志被扔到地上,花瓶碎了一个,花和水洒了一地。
董欣妍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怎么了?”我放下包,走过去。
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你以为嫁人了就能躲开?别忘了,你爸的命还在我手里。”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爸的命”是什么意思?
“这是谁发的?”我问。
“赵明杰。”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赵明杰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前男友。”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为什么说……你爸的命?”
她沉默了很久。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又沉默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忍不住问。
“不知道。”她说,“他一直纠缠我,说他手里有东西,能毁了我们全家。”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摇摇头,“每次问他,他都不说,只说那东西能让董德才坐牢。”
我看她精神状态不好,没再多问,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又给她倒了杯水。
这天晚上,她没回自己房间,在沙发上坐到很晚。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也没去打扰。
这种情况,我能说什么呢?
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
赵明杰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能让局长坐牢的东西,应该是很严重的事。
可我要是问了,是不是就得掺和进来?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那张照片又浮现在我脑海里。
她被人按在床上,满脸是泪。
那时候的董欣妍,心里该有多绝望?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
“我知道你是谁,别再骚扰她了。”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不是把自己也拖下水了吗?
可短信已经发出去了,想撤回也来不及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方回了一条。
“你算老几?管闲事?”
我咬着牙回:“我是她丈夫。”
对方沉默了半天,才又发了一条。
“丈夫?行啊,不怕死你就继续当。”
然后就没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心跳得咚咚咚的。
赵明杰,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假,跑去大舅单位找他。
大舅在教育局大院上班,我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喝茶。
看到我来了,他有点意外。
“你咋来了?”
“大舅,我想问你点事。”我关上门,坐下来。
“什么事这么急?”
“赵明杰是什么人?”
大舅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你……你咋知道他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你只要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舅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意思?”
“他爸是银行副行长,家里有钱,从小被惯坏了。”大舅压低声音说,“他跟董欣妍以前谈过对象,后来闹得很难看。”
“怎么个难看法?”
“这个……”大舅犹豫了一下,“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说那小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做了些对不起董欣妍的事。”
“你就别问了。”大舅摆摆手,“反正已经过去了,你好好跟董欣妍过日子,别管那些闲事。”
“可赵明杰还在纠缠她。”我说。
“纠缠?”大舅一愣,“他还在纠缠她?”
大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沉默了一会儿,我继续问:“董欣妍她爸……到底怎么回事?”
大舅瞪大眼睛:“什么怎么回事?”
“赵明杰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董局长坐牢。”
大舅的脸腾地一下白了。
他说不出话,手都在抖。
“大舅,你肯定知道什么。”我盯着他,“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大舅张了张嘴,又闭上。
墙上那只老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我不能说。”最后他开口了,“这事牵扯太大了,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被牵扯进来了。”我说,“我是她丈夫,除非离婚,否则我躲不掉。”
大舅看着我,好久没说话。
“那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终于开口,“你想知道,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