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四年,一张离婚签字,像一把锁,把张学良去美国的路又锁了一道。
那一年,于凤至在美国。桌上摊着纸,纸那头连着台湾,连着她分开二十多年的丈夫张学良,也连着赵一荻。
她不是不知道赵一荻陪张学良吃过苦。
可她后来把话说得很重:赵四当年说过不要名分,如今这样做,她不怪;但明知这会妨碍汉卿自由,这一点无可原谅。
这话不是寻常女人吃醋。
这是一个原配夫人,在异国他乡等了半辈子后,看见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于凤至生在吉林怀德,父亲于文斗经商,家境殷实。张作霖早年同于家有交情,后来为儿子张学良定下这门亲。
张学良起初不情愿。
他年轻,讨厌包办婚姻。可见到于凤至后,态度慢慢变了。这个比他年长的女子,识字、懂事、撑得住场面,也不像他想象里的旧式闺秀。
婚后,帅府里人来人往。
于凤至坐在内宅,却不只管内宅。张学良应酬、交际、家务、人情,她都能接得住。张作霖看重这个儿媳,不只是因为她贤惠,更因为她能稳住张家门面。
她成了“大姐”。
后来赵一荻出现,于凤至也没有把门关死。赵一荻跟随张学良,外界议论纷纷,于凤至出面容纳,给了她一个可以留下来的位置。
这一步,日后成了她心里最难翻过去的一页。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变爆发。
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扣留蒋介石,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事变和平解决后,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
门一关,半生自由没了。
于凤至当时人在英国,安置子女读书。听到张学良被关押,她立刻回国。到上海后,有人问她怎么打算,她的意思很明白:汉卿受了打击,她要去陪他、劝他、撑住他。
那不是探望。
那是跟着一起被看守。
张学良的羁押地点一再变动,军队、警察、宪兵层层戒守。于凤至陪着他从浙江到江西、湖南一带辗转,屋里屋外都有眼睛,吃饭也有人盯着。
抗战爆发后,张学良想上前线报国,递了请求,没有回音。
他没有等来战场。
等来的是更长的软禁。
一九四〇年春,于凤至查出乳癌。那时她身体已经拖垮,张学良也明白,她再耗下去,命都可能没了。
分别前,两人商议以后怎么办。
于凤至要治病,要安置海外子女。张学良身边也需要人照料,她提出请宋美龄帮忙,让赵一荻来照顾他。
这一安排,原本是救急。
可往后几十年,赵一荻留在张学良身边,于凤至留在美国,两个女人隔着太平洋,也隔着张学良的自由。
一九四〇年六月,于凤至到美国手术。
刀口愈合以后,她没有倒下。她在洛杉矶安顿下来,学着买卖股票,又把盈余投进房产。好莱坞山上的房子,不只是产业,也是她给张学良留的退路。
她心里有个盘算。
等汉卿自由了,就来美国。
她甚至没有把赵一荻完全排除在外。她知道赵一荻陪伴张学良多年,也知道幽禁中的人,需要一个身边人。
可一九六四年的那场离婚,把这一切变了味。
当时外界谴责蒋介石长期限制张学良自由的声音渐起。若张学良仍有在美国的妻子,于凤至就成了他赴美团聚的一个理由。
偏偏这时,基督教一夫一妻的说法被拿出来。
张学良若要受洗,必须在于凤至和赵一荻之间作出处理。有人从台湾到美国找于凤至,开门见山,就是要她签字。
她不动。
对方的话更硬:不签,政府也有办法,决不让张学良来美国,也不让他去大陆。
这一下,于凤至看明白了。
所谓离婚,不只是三个人的感情账,更是一道政治关口。她签,是割自己的心;不签,张学良可能更难过关。
她和张学良通了电话。
张学良只给她一句话:“我们永远是我们。”又说,这事由她决定,他还是每天唱《四郎探母》。
于凤至把电话放下。
纸还在桌上。
她最终签了。她说自己是为了保护汉卿的安全,给那个独裁者签个字,但她不承认强加给她的所谓离婚、结婚。
张学良和赵一荻后来成婚。
可于凤至心里那根刺,没有拔出来。她不是不承认赵一荻几十年的陪伴,也不是不知道幽禁生活难熬。真正让她不能过去的,是赵一荻明知这一步会堵住张学良赴美与家人团聚的路,还是接受了这个名分。
这就是她说“无可原谅”的地方。
儿子们先她离世,丈夫不能回来,房子空着,墓地也早早备下。她在美国熬到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日,终究没有等到张学良自由来见她。
一九九一年,张学良获准赴美探亲。车停在洛杉矶,于凤至留下的旧宅前,他已经九十岁。
屋门打开,里面没有大姐。
只有她多年前为他置下的房子,和她没有等完的一生。
后来他到福乐园墓地,墓碑上刻着“张于凤至”。草坪平整,墓碑嵌在地上,老人站在碑前,低头看那几个字。
她终于等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