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我家客厅。
电视机里放着春晚,热菜摆了一桌子。丈母娘王桂芳坐主位,我老婆王晓梅在厨房盛汤,我小舅子王强翘着二郎腿刷手机。
我开了瓶茅台,给王强倒了杯。
“姐夫。”王强没接杯子,抬眼瞅着我,“有句话,趁着过年想说。”
“你说。”
“我这边有个项目,稳赚的。”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再拿五百万给我投资。”
我心里咯噔一下。之前给过多少了,我没细算,但少说也有一千多万。
“王强,你那些项目……”
“姐夫,你听我说完。”他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这次你必须拿。否则,”
他停了一下,扫了眼厨房方向。
“否则我跟你妹离婚。”
话落,客厅安静了几秒。
丈母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我盯着王强,他也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笑。
“你说什么?”我声音有点发干。
“我说,不拿钱就离婚。”王强一字一顿,“你别不信,我做得到。”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王晓梅端着汤出来,笑着说:“你们爷俩喝上了?”
她话没说完,看到我们脸色都不对。
“怎么了?”
没人搭腔。
王晓梅把汤放在桌上,看看她弟弟,又看看她妈。
“妈?”
王桂芳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弟在跟你姐夫商量事。”
“什么事?”
“投资的事。”王强靠在椅背上,“我让姐夫再拿五百万出来,不然,”
他顿了顿,“不然我跟小丽离婚。”
王晓梅的脸,一下白了。
小丽是她妹妹,嫁给王强已经八年了。
“王强,你疯了?”王晓梅声音在抖,“你姐夫对你还不够好?这些年你出国留学、买房、开店,哪样不是他出的钱?”
“那是以前。”王强冷冷地说,“现在我缺钱,他必须给。”
“凭什么?”
“凭我是你弟弟,凭咱妈还在。”王强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姐夫,你说呢?你不想让咱妹离婚吧?不想让妈寒心吧?”
我看了眼王桂芳。
她低着头,像什么都没听到。
“王强,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王强站起来,“钱打到账上,什么事都好说。不然,”
他还没说完,王晓梅突然一把掀翻了桌子。
瓷器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滚!”
她指着门口,眼睛红得吓人。
“给我滚!”
王强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姐,你护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护着谁?一个外人!”
“滚!”
王强站起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看她妈。
王桂芳始终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像笑。
01
他们走后,客厅一片狼藉。
王晓梅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我在旁边蹲着,拿纸巾捡地上的碎瓷片。
“李浩。”她突然叫我。
“嗯?”
“我弟他……”
“没事。”我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你也是,掀什么桌子。”
“他说的那话,能忍吗?”
我没接话。心里翻来覆去的,是王强那句话,“不拿钱就离婚”。
他拿离婚威胁我?
我跟他妹离不离婚,关他什么事?更何况,他要的是钱,又不是要拆散谁。
可问题是,王强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发疯的人。他敢这么跟我说话,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我看了眼王桂芳坐过的位置。
老太太今晚太安静了。
她平时话多,过年过节最爱念叨,说李浩你怎么瘦了,李浩你多吃点,李浩你该锻炼了。可今晚,她从坐上桌到走,说了不超过十句话。
这反常。
“小梅。”我站起身,“你妈今晚怎么不说话?”
“她也气。”王晓梅擦了把眼泪,“王强那德行,她能怎么办。”
“可她明明能劝两句的。”
“劝什么?劝我弟别说那种话?她说了有用吗?”她语气有点急。
我没再问。
有些东西,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躺下后,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这些年的事。
我今年五十岁,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
二十多年前我在老家镇上开了家五金店,后来做建材生意,再后来做了房地产配套,公司越做越大。去年盘点,身家七八个亿是有的。
但钱这东西,自己赚的,总得往外出。
头十万。那时候王强说要开个小超市,我二话不说给了。后来超市亏了,他说要出国留学镀金,我又掏了二十万。
留学回来,他说要创业,我又给了五十万。创业失败,他又说买房结婚。买房我没出钱,但装修和彩礼,一共是八十万。
再后来,他折腾各种项目,每次都找我说稳赚。每次都赔。
前前后后,少说三千万是有的。
我跟王晓梅结婚二十三年,她是家庭主妇,从来没管过公司的事。我每个月给她两万家用,她不够花我也不问。王强借钱,她有时候跟我说,有时候不说。
我问她,她就说:“那是我弟弟,不帮他帮谁?”
我不好说什么。
但问题是,他帮过我什么?
我还记得跟王晓梅刚处对象那年,第一次去她家,带了两瓶好酒、一条好烟。王强当时还小,不到二十岁,在屋里打游戏。
“姐夫来了。”他头也不抬。
丈母娘忙前忙后地招待我,说你坐你坐,别客气。
王桂芳那时候对我挺好的,说我看着实诚,以后肯定是好丈夫。还说她闺女交给我放心。
可后来我做大生意了,她的态度反而变了。
动不动就说:“李浩,你这公司是你自己做的,可当初要不是我们家小梅,你现在能有这造化?”
这话说得我莫名其妙。
我白手起家,什么时候靠过她家?但老太太这么说,我也只能笑笑。
王强结婚那年,丈母娘专门把我叫去家里,说我弟要结婚了,当姐夫的不得表示表示。我问怎么表示,她说买房装修彩礼,你看着办。
我给了八十万。后来才知道,那八十万里有五十万是给她娘家侄子的。
但我也没说什么。
这些年,她开口我从来不驳。我心里想的是,都是一家人,钱是身外之物。
可今晚的事不一样。
他用离婚来要挟我。
这等于在说,我跟我老婆的婚姻,是他可以谈价码的东西。
我翻身看了眼王晓梅。她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了,感情一直挺好。她性子直,没什么城府,对我父母也孝顺。但她的弱点就是她娘家人,她总觉得亏欠他们的。
她爸去世得早,王强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丈母娘一生都围着这个儿子转。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紧着他。
王晓梅初中毕业就没读高中了,她说要早点工作供弟弟读书。后来王强考上大学,学费也是她出的。
这些她从来没跟我细说过。是结婚后她妈告诉我的,说小梅不容易,让我多疼她。
可今晚丈母娘的表现,让我心里发凉。
但凡她当时说一句,王强你也别太过分,或者她拉住王强,事情都不会闹成这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端着茶杯,像是在等人表态。
等我表态?
还是等我来求她?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面鞭炮声响起来,应该是十二点了。
新的一年到了。
但我高兴不起来。总觉得今年的年夜饭,只是开了一个头。
后面还有戏。
02
大年初一早上,王晓梅做了面条。
我坐在餐桌前吃,她坐在对面,低头搅着碗里的汤。
“小梅。”我说,“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能不去吗?”她抬头看我,“我弟那话,你听着不难受?”
“难受又能怎么样。”我放下筷子,“他也就那么一说,难道还真离?”
“那可说不准。”
我心里一紧,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妈早上给我打电话了。”王晓梅语气绷着,“说她昨晚回去跟王强吵了一架,王强说这事没完。”
我笑了:“怎么,他还能来我家闹?”
“李浩,你认真点。”她的眼眶又红了,“我妹小丽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她跟王强吵架了,王强摔了东西。”
我心里一沉。
“他摔什么?”我问。
“电视、茶几、锅碗瓢盆,能摔的都摔了。小丽问他怎么回事,他说跟你有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什么态度?”
“我妈没说什么。”王晓梅眼神有些闪躲,“她说让咱们自己解决。”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来了,老太太没站在我这边。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王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新羽绒服,头发梳得油亮。
“姐夫,新年好啊。”
他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让开身让他进来,他往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姐呢?”
“在厨房。”
他径直走过去,大声喊:“姐!过年好!”
王晓梅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拜年啊。大年初一,总不能空着手吧。”王强扬了扬手里的礼品袋,“姐夫,接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瓶普通白酒,超市里几十块钱的那种。
我心里不爽,但还是没说什么。
王晓梅却火了。
“王强,你昨晚上说的什么话,你忘了?还有脸来?”
“姐,大过年的,别闹。”他坐下,翘起二郎腿,“昨晚是我喝多了,说话不中听。但话糙理不糙,姐夫,你再给五百万,我这项目真能赚。”
“什么项目?”我问。
“实体。”他说得含糊,“咱自己搞个工厂,我认识几个大厂的业务员,订单不愁。”
“之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之前是之前,这次不一样。”他坐直身子,“姐夫,你信我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
“钱不是问题。”我说,“但有个条件。”
“你说。”
“让你姐当担保人。”
王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你让她签字,万一你赔了,她从她那份家产里赔。”
王强笑了:“姐夫,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是规矩。”
“规矩?”他收了笑容,眯起眼睛看我,“姐夫,你这话说得可真见外了。”
“一家人也得讲规矩。”
“那你让我姐签字,不还是让她为难吗?”
“她不为难。”我说,“她相信自己弟弟,对吧?”
王晓梅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王强想了半天,突然笑了起来。
“行,没问题。只要我姐签,我就认。”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心里有点不安。
王桂芳是傍晚来的。她说要给我们送饺子,进门后看了一眼王强的车还在楼下,就知道儿子也在。
“小强。”她叫了一声,“你姐夫在没?”
“在。”王强应道。
她走进来,扫了眼茶几上摆着的酒,又看看王强,最后看向我。
“李浩,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走到阳台。她关上阳台门,压低声音说:
“昨晚的事,你别怪小强。他最近压力大,你那五百万赶紧给他,他这项目真有前途。”
我看着她。七十二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眼神亮得很。
“妈,你也是创业的?”我问。
“我没有。但我懂经济。”她说,“现在实体好做,你们那公司不也是做实体吗?小强有这个心,你不支持他谁支持?”
“支持可以,但他不能威胁我。”
“他那是气头上说的瞎话,你还当真?”
“万一他跟我妹真离婚了呢?”
王桂芳笑了声,声音很轻。
“离不了。小丽离不开他。”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不舒服。
但我没接茬。
她又说:“李浩,你公司那摊事,我跟小强说过,他也能帮得上忙。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不如让他进公司替你看看着。”
我愣了。
“进公司?”
“对啊,你弟有本事,你们姐弟俩一起干,不比你一个人强?”
“妈,我公司不缺人。”
“缺。”她盯着我,“你那些股东,有几个是我老同学老朋友介绍过去的。他们都跟我说你太独断,什么事都不跟大家商量。”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事。
公司里确实有几个股东,年龄都挺大了,一个个没什么存在感,平时也不管事。但我没想到他们跟她有联系。
“妈,公司的事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那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要不是我给你介绍的人脉,你现在还在镇上卖螺丝钉呢。”
这话说得难听了。
我忍着火气,没顶嘴。
她又看着我的眼睛,说:“李浩,小强的事你看看办。但公司那事,你考虑考虑。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能吃独食。”
说完她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楼下有人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
烟抽完,我掐灭烟头,拿出手机给财务发了条短信。
“把公司去年的资金流向明细整理出来,发我邮箱。”
然后我又拨了另一个电话。
一个做审计的朋友。
有事不对劲。
我得查清楚。
03
审计老周打来电话时,我正站在办公室窗前。
十六楼的视野能看到半个城,楼下是我十年前买下的地皮,如今盖起了建材城。对面那栋新楼,外墙用的就是我供的干挂石材。
“李总,账目有点问题。”老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耳朵里。
我捏紧手机:“说。”
“过去三年,有四笔款项从公司账上转到一家叫‘鼎盛建材’的公司,总额大概八百万。收款账户是个体户,法人叫王强的。”
王强。我小舅子。
“另外还有几笔对公转账,挂的是采购原料,但对方公司注册地址是个住宅小区,电话打过去是空号。”老周顿了顿,“李总,这事儿要我继续查吗?”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看着我。
“查。但别声张。”
挂了电话,我坐回椅子上。椅背还带着体温,后背却一阵发凉。
八百万。不是小数目。
我翻出抽屉里那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公司这几年的财务报表。之前都是财务经理老刘在管,老刘是丈母娘介绍的,说是她老同事的儿子,干了六年,从没出过差错。
但我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些报表。
信得过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蒙蔽。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婆发来的微信:“晚上妈叫我们过去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到家,王晓梅已经换好衣服在等我。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但她眼角的红血丝没遮住,显然这几晚也没睡好。
“走吧。”她拎起包,没看我。
车上,两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主持人聊着春节期间的菜价涨了多少。我伸手关小了音量。
“那个,”我终于开口,“你妈说商量什么事了吗?”
王晓梅看着窗外:“没说。但我猜跟王强有关。”
“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车子拐进小区时,她才低声说:“李浩,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那毕竟是我妈,我弟。”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我说。
丈母娘家在三楼,老小区,没电梯。楼梯间里飘着各家的饭菜香,楼道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开门的是丈母娘王桂芳。她穿着枣红色毛衣,围裙还没解,看样子正在厨房忙活。一见我,脸上堆起笑:“来啦,快进来坐。”
客厅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王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屁股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哥来了。”
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姐夫,公司最近忙不?”王强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看你们那行今年不好做,原材料涨得厉害吧?”
“还行。”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还行?”王强笑了,“哥,你别糊弄我。我们圈里都知道,明年建材行业要大洗牌。你们这些中小公司,能活下来的没几个。”
“圈里?”我抬眼看他,“你什么圈?”
王强脸一僵,随即又笑起来:“我自然有我的圈。这些年虽然没正经上班,但人脉还是有的。”
丈母娘从厨房探出头:“小强,别跟你姐夫抬杠。”
王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余光瞥见王晓梅坐在旁边,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
吃饭时,丈母娘一个劲给我夹菜,嘴上说着“你瘦了”“多吃点”之类的话。我碗里堆得冒尖,但没什么胃口。
“李浩啊,”丈母娘放下筷子,“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说小强的事。”
我嚼着嘴里的红烧肉,没出声。
“这孩子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晃着。”丈母娘看了眼王强,“你看公司那边,能不能给他安排个职位?也不用太高,懂事的就行。”
“妈!”王晓梅先急了,“年初不是刚给他在分公司安排了个主管?他干了一个月就不干了。”
“那不一样。”王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什么主管?就是个仓库管理员,天天跟工人搬货。姐,你让我脸往哪搁?”
“搬货怎么了?”王晓梅声音也高了,“你就是从小被惯坏了,什么苦都吃不了。”
“行了行了。”丈母娘摆摆手,“那职位确实不合适。我听说公司现在缺个副总,李浩,你一个人管那么大的摊子,也累。让小强去给你分担分担,不是挺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丈母娘。
她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但眼神滴水不漏。
“妈,”我尽量让语气平稳,“公司副总不是随便安排的,得懂业务,有经验。小强这些年没在建材行业干过,上来就当副总,底下人不一定服。”
“慢慢学嘛。”丈母娘笑着说,“你当初不也是白手起家?谁天生就会。”
“当初我跟人合伙,从广东拉货,睡火车站,吃馒头,熬了五年才站稳脚。”我看着王强,“小强吃得了这苦吗?”
王强脸色变了,正要开口,丈母娘先一步说了话:“李浩,你这话就不对了。小强是你小舅子,一家人,你让他去吃苦,那外人怎么看咱们?”
“一家人也不能瞎胡闹。”我语气硬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视里戏曲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桌上没人动筷子。
王晓梅扯了扯我袖子:“李浩,别这么跟妈说话。”
我没吭声。
丈母娘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笑容淡了些:“行,这事不急,你们回去再想想。来,吃饭。”
她把一盘糖醋排骨往我这边推了推,动作跟往常一样自然。
但我注意到,她放下盘子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那个动作,我见过。年轻时跟她打麻将,她摸了好牌,就会这样敲两下。
回到家,王晓梅一进门就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好久。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查账的事。
八百万。去哪了?王强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手机又响了。老周发来一条短信:“李总,鼎盛建材的银行流水查到了。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进账,来源是几笔‘咨询服务费’。但这家公司根本没有业务团队。”
我盯着屏幕,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老婆从卫生间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很小:“李浩,要不……就让小强去公司吧?挂个闲职,每月给点工资就行。”
“晓梅,”我抬头看她,“你知道我查账查出什么吗?”
她一愣。
“你弟王强,用空壳公司从我这套走了八百万。”
她脸色刷地白了。
04
“不可能。”王晓梅摇头,“小强没那个脑子,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老周查的,银行流水清清楚楚。”我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怎么能这样?”
“所以我才说你妈叫他去公司这事不对劲。”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他们都盯上公司了。”
“李浩,你别乱说。”王晓梅声音发颤,“我妈不会这样。她一辈子没管过钱,怎么可能……”
“不可能?”我打断她,“那你告诉我,这八百万去哪了?你弟开那个空壳公司,法人是他自己,但注册资金哪来的?谁给他办的?”
王晓梅沉默。
我知道她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愿意承认。
“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忍?”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就因为你是我老婆,那是你娘家人。我总不能把你妈跟你弟推出去报警吧?但这次不一样了,他们要的不是一点钱,是我的公司。”
“你别胡说!”王晓梅突然站起来,眼泪掉下来,“我妈不是那种人!就是小强不懂事,我想办法让他把钱还回来。”
“还?”我苦笑,“你拿什么还?那钱早被他花了。你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吗?”
王晓梅愣住:“什么?”
我拿出另一份资料,是我让老周查的王强大半年来的银行流水。里面有几笔大额支出,去向写着“XX俱乐部”和“私人借贷”。
“你弟在赌。”我把纸递到她面前,“前段时间我托人打听过,他欠外面至少两百万。”
王晓梅接过纸,手抖得厉害。她看了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我没说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通红:“李浩,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我把她扶起来,“先想办法解决问题。”
“可是……”她擦了把眼泪,“那是我妈,我弟。我总不能把他们送进去吧?”
“我没说要把他们送进去。”我叹了口气,“但公司不能让他们插手。你弟要是进了公司,他欠的那些债主,迟早会找到公司头上。”
王晓梅低着头,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是娘家,一边是自己男人,夹在中间难受。
“明天我去跟你妈谈。”我拍拍她肩膀,“你别出面了。”
“不,”她抬起头,“我跟你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俩去了丈母娘家。
开门时,丈母娘正在阳台浇花,见我们脸色不对,把喷壶放下:“怎么了?一大早的。”
我直接说了查账的事。
丈母娘听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她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李浩,”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说小强从你公司套了八百万,有证据吗?”
我把资料递过去。
她看了看,没有接,而是抬头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账目,是不是有人故意做的?”
我一愣。
“你公司那么大,来来往往的账目那么多,”丈母娘慢悠悠地说,“谁都有机会做手脚。你一口咬定是小强,是不是太急了点?”
“妈!”王晓梅急了,“周总查的账,他干了三十年审计,不可能出错。”
“周总?”丈母娘哼了一声,“他跟你老公关系好,你说他查什么,他就查什么。谁知道是不是你老公让他做假账,好把王强踢出去?”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
“妈,你说这话要有证据。”我压着火气,“我李浩做事,从不搞这些歪门邪道。”
“那谁知道呢?”丈母娘站起来,“反正我话放在这,王强要是真做了这种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但要是有人想冤枉他,我也不会答应。”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我和王晓梅。
她坐在那,一句话也不说。
“你信你妈的话?”我问她。
她没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笑声飘上来,格外刺耳。
过了很久,王晓梅走到我身边:“李浩,要不,这事就算了。反正八百万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以后我让小强还。”
我转头看她:“你还觉得能让他还?”
“那不然呢?”她看着我,眼眶又红了,“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重新翻看公司的财务报表。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除了那八百万,还有几笔对外投资,都是跟王强有关联的公司。一笔是三年前投的“中盛建材”,一百五十万,打了水漂。另一笔是两年前投的“华信装潢”,两百万,也是血本无归。
这些投资,财务经理老刘当时都说“前景很好”,我看了看项目计划书,也确实像模像样,就签了字。
但现在想想,老刘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王强走得近的?
我翻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个人,公司财务经理刘国栋,看看他最近跟谁走得近。”
老周很快回了个“收到”。
我又看了看那份财务报表,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关掉了电脑。
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但有些事,已经由不得我了。
第二天下午,老周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刘国栋和丈母娘王桂芳是表亲,拐了好几道弯的关系。这几年他升职加薪,都是丈母娘在背后使的劲。
“还不止这些,”老周压低了声音,“李总,你有没有注意到,你公司那几个大股东,有好几个是早年跟你丈母娘家有旧交的?”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你仔细想想,”老周说,“你公司那几位董事,是不是都是你创业初期,你丈母娘家介绍给你的?”
我回忆了一下。还真是。
当初白手起家,缺资金缺人脉,丈母娘确实帮了不少忙。她有个老同学在做建筑生意,介绍我认识了第一个大客户。还有一个远房亲戚在银行上班,帮我办的第一笔贷款。
这些人脉,后来就成了我公司最初的核心股东。
“我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些。”我自嘲地笑笑。
“因为你信任她。”老周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些年来,我一直觉得丈母娘是个好岳母。逢年过节送东西,家里有事她第一个帮忙。王强的事,我也以为是王强自己不争气,跟丈母娘没关系。
但现在想想,有没有一种可能,
丈母娘从一开始,就盘算好了这些?
她帮我介绍人脉,帮我搞定资金,帮我在公司安插人手。表面上是帮我,实际上是慢慢地把公司握在自己手里。
而王强,不过是她打出来的一张牌。
每次王强闹事,她就在中间当和事佬。我为了家庭和睦,一次次妥协退让。钱给了一次又一次,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直到今天,她要的不再是钱,是公司控制权。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
晚上王晓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我爱吃的。但她自己没怎么吃,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就放下了。
“李浩,”她突然说,“要不,让小强进公司吧。就当给他个教训,管不住他了,再辞也行。”
我看着她:“你觉得你妈会同意吗?”
“我妈那边我会说。”她低着头,“反正就一个职位,总比天天闹强。”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妈要的不是一个职位,是整个公司?”
王晓梅抬起头,眼睛里都是不敢置信:“你怎么这么说我妈?”
我叹了口气,把老周调查到的事说了出来。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她一辈子都在帮别人,怎么可能……”
“可证据就在那。”
“什么证据?老周说的那些算什么?”她突然激动起来,“那都是你猜的!我妈要是真想要公司,早些年就能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她要名正言顺。”我说,“这些年她一直在铺垫,把我公司里的人一茬茬换成她的人。等时机成熟了,再让王强打头阵。”
“你够了!”她站起来,眼眶通红,“李浩,我不想听你说我妈坏话!”
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重重关上。
我坐在原地,看着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发呆。
窗外路灯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跟老婆之间有了道裂痕。
而这道裂痕,不知道还能不能修复。
05
我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王晓梅也没出来。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书房弥漫着呛人的烟味。我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天亮时,我冲了个澡,刮了胡子,换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今天要打一场硬仗。
到公司时八点刚过,前台小刘刚到,还在擦桌子。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李总今天这么早?”
“嗯。”我点点头,“让刘经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后,刘国栋敲门进来。
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西装,看着就像个老派的财务人。见了我,他笑着问:“李总,找我有事?”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坐下,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闪过一丝不安。
“老刘,你在我这干了几年了?”
“六年零三个月。”他答得很顺口。
“六年,不短了。”我拿起桌上那叠财务报表推过去,“那你应该知道,公司的账目是个什么情况。”
刘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报表翻了翻,额头冒出细汗。
“李总,这……这账目有问题?”
“你不用跟我装。”我靠在椅背上,“鼎盛建材那八百万,三年前的中盛建材,两年前的华信装潢,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对外投资。每一笔,你都签了字。”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嚅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我给你两条路。”我看着他,“要么,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要么,我把这些材料交给经侦科。”
他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啪地掉在报表上。
“李总……”他声音发虚,“是……是王老夫人让我这么做的。”
“王桂芳?”
他点头。
“她让你做这些,给了你什么好处?”
“没……没好处。”他擦了把汗,“她是我远房表姑,当年我进公司就是她介绍的。她说有人想买公司的股份,让我帮忙疏通一下账目。我也没多想……”
“买股份?”我盯着他,“她没说谁买?”
“没……没说。”他眼神躲闪,“就说是个有钱的老板,想长期投资。还说这事要是成了,公司能上市。我……我那时就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那几笔投资款,最后到哪了?”
“都转到王强名下了。”他声音越来越小,“王老夫人说,暂时先存在她儿子那,等投资方确认了再转回来。”
“你信?”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王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骚气的粉色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嘴里叼着根烟,笑得不怀好意:“姐夫,大清早的,找我表舅聊什么呢?”
我看着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王强,你来得正好。”我站起来,“这八百万的事,咱们今天当面说清楚。”
“什么八百万?”王强装傻,“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我把报表拍在桌上,“你那破空壳公司,法人是你自己,银行流水清清楚楚。你还想抵赖?”
王强看看报表,又看看刘国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行,我承认,那钱是我花的。”他耸耸肩,“那又怎么样?姐夫,你不是说咱们一家人吗?一家人花点钱怎么了?”
“花点钱?”我气得笑了出来,“八百万,你说花就花?”
“对啊,就那点钱,你身家几个亿,给我花点怎么了?”王强掏了掏耳朵,“再说了,以后公司还得靠我呢,这点钱就当培训费了。”
这话彻底把我惹毛了。我往前迈了一步,王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培训费?”我声音压低了,“我告诉你王强,公司不是你家的提款机。从今天开始,你再敢碰公司的账,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强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看着我,眼神阴冷:“姐夫,你说话最好客气点。”
“客气?”我冷笑,“你让我怎么客气?你这些年从我公司套走的钱,加起来快三千万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三千万?不就几个钱嘛。”王强哼了一声,“你当年白手起家,要不是我妈帮你,你能有今天?现在发达了,就想把我们踢开?”
“你妈帮我,我心里记着。但你呢?”我指着他的鼻子,“你这些年除了糟蹋钱,还干过什么?”
王强脸涨得通红,握紧了拳头。
办公室里气氛剑拔弩张。刘国栋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行了,你们别吵了。”
丈母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转头,看见王桂芳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是来参加董事会。
“妈,你怎么来了?”王强愣住。
“我不来,你俩能把公司拆了。”丈母娘走到我面前,目光平静,“李浩,你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椅子上。
王桂芳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李浩,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
“妈,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我深吸一口气,“但这事……”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我,“你白手起家的时候,是谁帮你找的第一个客户?是谁帮你办的贷款?是谁介绍的人脉?是,你李浩有本事,但要是没有我王桂芳上下打点,你走不到今天。”
我没有否认。这些都是事实。
“妈,这些我都记着。但王强的事……”
“王强怎么了?”王桂芳声音提了一度,“他是我儿子,你小舅子。一家人的钱,分着用怎么了?你身家几个亿,给他八百万,至于急成这个样子?”
“妈,不是钱的问题。”我忍着火气,“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股东不是我一个。他这样乱搞,公司迟早出问题。”
“出问题?你怕公司出问题?”王桂芳笑了,“那就让我来管。我看谁敢不懂事。”
我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妈,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说,”王桂芳一字一顿,“公司让我来管。你当个挂名董事长就行,该分的钱一分不会少。”
我站起来,看着她。
那张脸上不再是温和,而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静。
“妈,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当然。”王桂芳不急不慢地说,“你以为我这些年,帮你安插人手,帮你走关系,是为了什么?我是为了这个家。你李浩能力是有,但太死板,不会经营人脉。公司要想做大,就得换人来管。”
“你凭什么?”
“凭什么?”王桂芳笑了,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就凭这些。”
我拿起文件夹,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是我出差时,跟几个女客户吃饭的照片。有抓拍的,角度刁钻,看着像是在搂搂抱抱。
“你找人跟踪我?”
“没有证据的事,我敢说吗?”王桂芳笑着,“李浩,我也不想把事做绝。你要是不配合,这些照片明天就会送到晓梅手上。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握着文件夹,手指泛白。
“妈,你这样做,对得起晓梅吗?”
“我这是为了她好。一家人的产业,就该一家人管。”王桂芳笑容收敛了些,“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不交公司,要不离婚,你自己选。”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王强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又恢复了那种得意:“姐夫,别怪我不客气。”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文件夹。
突然,门又开了。
王晓梅站在门口。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但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了。
“晓梅……”我站起来。
她没说话,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文件夹,翻了几页。然后她猛地合上,转身冲了出去。
我追出来时,她已经冲进了楼梯间。等我追到一楼,她正站在公司大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
“晓梅。”
她转过身,眼泪流了满脸。
“李浩,对不起。我……我真不知道我妈会这样。”
“没事。”我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没想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手段。李浩,她是我妈,但我不能让她毁了你。”
“那你要怎么办?”
她抬起头,擦了一把眼泪:“你说得对,我不能让他们毁了这个家。李浩,咱们跟他们干到底。”
我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楼上办公室里,王桂芳的声音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三天。只有三天。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忍了。
06
“姐夫,别怪我不客气。”王强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脑子里。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王晓梅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还红着。我冲她点点头,她拉上车门,车子驶出园区。
转身时,我碰倒了桌上的相框。那是我们的结婚照,十寸的水晶框,放在办公桌左上角快二十年了。照片里我和晓梅笑得灿烂,那时候我刚创业,她还怀着大宝。
我弯腰捡起来,玻璃裂了一道缝,正好从她脸上划过去。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李总,鼎盛建材那边有动静。今天上午,王强去了趟银行,转了五十万到一个私人账户。”
“转给谁?”
“一个叫赵勇的。这人我查了,是个做拆迁的,在城东那边有点关系。但更关键的线索是……”老周顿了顿,“赵勇名下还有一个公司,叫‘恒远置业’,法人不是他,是刘国栋。”
刘国栋。
我一下子想通了。
“那家恒远置业,是不是跟我公司那笔烂尾的外墙工程有关?”
“对。就是那栋城北的写字楼,你们投了钱,结果项目黄了,钱打了水漂。”
“那笔钱,当时我以为是经营不善。”我咬牙切齿。
“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做局。”
刘国栋、王强、丈母娘……这盘棋,下得太大了。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不能等三天。三天时间,足够他们把公司搬空。
我给律师老方打了电话。老方跟我合作了十几年,公司所有合同都经他手。
“老方,帮我起草一份公司股东会决议,变更董事会成员,增选董事。”
“李总,要换谁?”
“把刘国栋踢出董事会,换成我自己的人。”我把名单报给他,“另外,给我拟一份股权代持协议,用晓梅的名义,把我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转到她名下。”
“你这是要干什么?”老方警觉起来。
“防人。”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快中午了。
我拿起车钥匙,去了丈母娘家。
这个点,她应该在家午睡。我有钥匙,开了门进去。
客厅里电视开着,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到动静睁开眼,见是我,脸色变了:“你怎么来了?”
“妈,我来跟你谈谈。”我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谈什么?”她坐直了身子,目光警惕,“三天期限还没到。”
“等不了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上面是那张恒远置业的法人信息截图,“妈,刘国栋名下的这家公司,你认识吧?”
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城北那个项目,我们投了两千万,钱去哪了?”
“项目亏了,能去哪?”她语气平静。
“可我在恒远置业的账上,看到了一笔三百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王强。”我盯着她,“妈,你不用跟我兜圈子了。我都查清楚了。”
沉默。
客厅里只有墙上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王桂芳开口了,声音很低:“李浩,你想怎么样?”
“把王强从公司踢出去,把刘国栋开掉,那八百万你给我追回来。”我说,“以后公司的事,你别插手。”
“就这些?”她冷笑了一下,“你觉得可能吗?”
“妈,你别逼我。”
“逼你?”她突然笑了,“李浩,你以为你查到的那些,就能扳倒我?我告诉你,公司这么多年,早被我布局成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
“你以为那些股东,为什么年年不闹?你以为你公司的供应商,为什么死心塌地跟你干?都是我在后面撑着。没了我王桂芳,你公司明天就能散。”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妈,你说这些,晓梅知道吗?”
她身体僵了一下。
“她知道。”我继续说,“她什么都知道了。今天早上,她来过公司。”
王桂芳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的。”我说,“妈,你那些照片,我都给她看了。她没信。她说,她妈再不是,也不会拿这种事威胁自己女婿。”
王桂芳的脸微微变色。
“她说,她只认一个女婿,那就是我。谁要是想毁了这个家,她第一个不答应。”
王桂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晓梅走了进来。
她眼睛还是红的,但神气变了。她径直走到王桂芳面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妈,我回来了。”
“晓梅……”王桂芳想伸手去拉她。
王晓梅躲开了。
“妈,我都知道了。”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你这几年都在做什么,刘国栋是谁的亲戚,王强的公司是怎么回事,我都知道了。”
王桂芳脸色彻底变了。
“妈,我再叫你一声妈。”王晓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我妈,我小时候你抱着我睡觉,我生病你背我去医院。但这些事,你做得不对。”
王桂芳沉默着。
“我不离婚。”王晓梅说,“我这一辈子,就认李浩。你让王强来闹,我也不会离。你要是真想毁了这个家,那就连我一起赶走。”
王桂芳闭上眼睛,靠在阳台栏杆上,久久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我:“李浩,你赢了。”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刘国栋、公司股东、供应商,我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声音沙哑,“我没想到,最后会是我女儿站出来跟我对着干。”
她转头看着王晓梅:“你以为你妈是为自己吗?我是为你们好。等你老了,你弟弟不争气,谁能帮你?”
“我不需要他帮,”王晓梅擦了把眼泪,“我有李浩。”
“李浩?他能一辈子对你好吗?”
“能。”我说。
王桂芳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她叹了口气:“行,我不想多说了。公司的事,我不管了。王强那边,我来处理。”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王晓梅,还有哗哗的风声。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
“李浩,我们回家吧。”
“嗯。”
我们走出丈母娘家,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洒在楼道里。
走到车边,王晓梅突然站住了:“李浩,我想回娘家住几天。我妈她……”
“去吧。”我说,“但别耽误太久。”
她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我开着车,出了小区。路过一个路口时,手机又响了。
是王强打来的。
“姐夫,行啊,把我妈都说服了。厉害。”
“王强,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闹了。”
“良心?”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跟你讲,你以为这事完了?还早着呢。我妈不管,有人管。你等着。”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次第亮起。
我想起当年在工地,跟工人们一起搬砖,啃馒头,睡工棚。那时候虽然苦,但简单。现在有钱了,反而觉得累。
老婆回了娘家,丈母娘翻了脸,小舅子像条疯狗。
这个年,注定过不好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老方发来的短信:“股东会决议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把材料送到公司。”
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把刘国栋办离职的文件一起准备好。”
一夜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发现气氛不太对。
前台小刘见我来了,低着头:“李总,那个……”
“怎么了?”
“刘经理他……没来上班。”
我眉头一皱:“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正要去办公室,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李浩先生吗?”
“我是。你是?”
“我是XX分局刑警大队的。王强先生昨晚出了车祸,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您方便来一趟吗?”
07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交警。
王强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士说正在抢救,情况不明。我站在手术室门口,身边是脸色惨白的丈母娘。她抓着我的胳膊,手在抖。
“强子,强子你可不能有事……”
我扶着她坐下来,心里乱成了一团。王强出车祸,怎么偏偏是现在?昨天还在电话里跟我叫板,今天就躺在了手术台上。
交警走过来,问谁是家属。
“我是他妈。”王桂芳站起来,“他怎么样了?”
“肇事司机逃逸,我们已经立案了。”交警说着,翻开记录本,“根据目击者描述,是一辆黑色面包车,车牌号没记住。王强当时正在过马路,被撞飞了十几米远。”
“逃逸?”我皱眉。
“对,我们查了监控,那辆面包车明显是朝他冲过去的。车速很快,不像普通事故。”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是普通事故。这话让我想起王强昨天的威胁,“我妈不管,有人管”。还有谁?他背后还有人?
王桂芳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王晓梅赶到的时候,手术灯还亮着。她眼睛红肿,明显在家哭过。看见我,她快步走过来,靠在我肩膀上。
“怎么样?”
“还在手术。”我说,“肇事司机逃逸了,交警说可能不是普通事故。”
“不是普通事故?”她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摇摇头,没接话。
王桂芳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昨天她还在公司里趾高气扬,威胁我三天内交出公司管理权。现在王强出了事,她却冷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妈。”我走到她面前,“你知道那辆车是谁的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我怎么可能知道。”
“王强昨天打电话说,你要是不管,‘有人管’。”我盯着她,“那人是谁?”
她没看我,只是摇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王晓梅站在一旁,看着我和她妈对峙,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家属?”
“我是。”王桂芳快步冲过去,“我儿子怎么样?”
“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腰椎受伤,可能瘫痪。”
王桂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王晓梅赶紧扶住她:“妈!”
“瘫痪……瘫痪……”王桂芳嘴里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泪流了出来,“强子他才四十三岁……”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王强有错,但瘫痪这样的代价,也太重了。可另一方面,脑子里的疑团还没解开。
为什么要撞他?
王强出事前,正在跟我争夺公司管理权。他欠了两百万赌债,还有八百万的窟窿要补。如果真有人想灭口,那这个人会是谁?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看向王桂芳。
她还在哭,眼泪模糊了整张脸。但我注意到,她从始至终都没看我的眼睛。
“医生,他什么时候能说话?”我问。
“现在还不能,麻药没过,至少要到明天。”
王晓梅拉着我走到走廊另一头,压低声音问:“李浩,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跟我妈有关系?”
“我不知道。”
“可她是我妈……”王晓梅的声音在抖,“她能害自己儿子?”
我没回答。
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
王强被推进病房,王桂芳守在床边。我和王晓梅站在病房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我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了。”王晓梅低声说,“昨天晚上我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些年的事。我妈对我弟那么好,好到不正常。她要真是为了钱,完全可以让我们离婚,拿一半财产走。但她不,她想要公司管理权。”
“所以?”
“所以我怀疑,她可能根本不是为了钱。”王晓梅转过头看着我,“她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证明她比我爸强。”
我一愣。
这句话像是刀子划开了我脑子里那层膜。
王晓梅的爸爸去世得早,王桂芳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长大。当年我创业的时候,她帮了不少忙,但也因此,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公司的功臣。可现在她要的,不是钱,而是被认可。
“你是说,她只是想证明自己?”
“也许是。”王晓梅叹了口气,“但我也不确定。李浩,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
我握住她的手:“别急,会查清楚的。”
凌晨两点,王强醒了。
医生叫我们进去。王桂芳第一个冲进去,趴在床前,哭着喊:“强子,强子你怎么样?”
王强睁开眼,看见他妈,又看见站在后面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姐、姐夫……”
“别说话,先养伤。”我说。
“不是……”他费力地抬起手指着我,“有人……有人要杀我……”
“谁?”
“我不知道……”他咳嗽两声,“车里下来两个人,戴着口罩,把我往死里撞……”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不认识……”王强喘着粗气,“但我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谁?”
他看向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啊!”王桂芳急了。
“是……是恒远置业的人。”
恒远置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城北烂尾工程,两千万投资,法人是刘国栋。刘国栋是王桂芳的表亲,也是他安排到公司的内应。
我转头看王桂芳。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妈,刘国栋在哪?”
“我怎么会知道。”她说得很快,明显在躲闪,“他……他没跟我联系。”
“但你认识恒远置业的人,对不对?”
“不认识!”
王强躺在床上,看着他妈辩解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闭上了眼。
王晓梅站了出来。
“妈,你告诉我实话。”她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不是跟恒远置业的人有联系?刘国栋是不是你安排的?”
王桂芳看着女儿,眼泪又下来了。
“晓梅,你不相信我?”
“你让我怎么相信?”王晓梅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些年你对我弟弟有多好,对我有多偏心,我都认了。可现在,你让人跟踪李浩,让刘国栋去当内应,甚至威胁我离婚。你以为这还是一个母亲该做的事吗?”
“我……”
“还有王强出车祸的事。你知道谁敢撞他?是你的人,还是你认识的人?”
王桂芳的脸彻底垮了。
“我不知道……”她捂住脸哭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王桂芳的哭声在回荡。
护士走进来:“病人需要休息,请你们先出去。”
我们走出病房,王桂芳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到了走廊尽头,王晓梅停下来,转身看着她妈。
“妈,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王桂芳抬起泪眼。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你坐在那里,明明听见王强说的话,为什么不拦着?”王晓梅一字一顿,“因为你本来就想让他威胁李浩,对不对?”
“我……”
“你别骗我了。”王晓梅的声音沉下来,“我今天下午去了你房间,翻了一下你的抽屉。里面有三张存折,加起来两百多万。你把钱存给我弟,你自己留着养老,是不是?”
王桂芳的脸白得像纸。
“还有,我翻了你手机。”王晓梅继续说,“你跟刘国栋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全看见了。”
王桂芳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跟他说,等王强拿到公司管理权,就让他做财务总监。你答应给他的好处,是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王晓梅的眼睛里全是泪,“妈,你为了这个家,到底还把谁当成了棋子?”
王桂芳靠在墙上,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本来还想给你机会。”王晓梅擦了一把眼泪,“但现在,我决定跟李浩一起,查到底。”
她说完,拉着我的手,转身就走。
王桂芳在后面喊:“晓梅!晓梅!”
我没回头。
走廊的灯光很长,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远。王晓梅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李浩。”她边走边说,“从今天起,我跟你站一边。”
“你妈她……”
“不管她是不是我妈,她做的事,我不认。”王晓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硬气,“你和我,咱们自己想办法。”
我点点头。
看来,这场仗,真该认真打了。
08
天刚亮,我和王晓梅去了张律师的办公室。
电梯里有股消毒水味,像医院走廊一路跟了过来。王晓梅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眼底有一圈青。
张律师五十来岁,话不多,先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
他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份摊开,纸角都用夹子夹好。
“你们昨晚送来的东西,我看过了。”他说,“账上问题不少,但最要紧的是,这些钱不是一天两天出去的。”
我低头看那几张流水复印件。
最早一笔,是八年前。
那时候公司刚缓过劲,我以为自己总算能喘口气。账面上写的是外部投资款,收款方绕了两层,最后落到王强名下的一家公司。
公司名字我都没见过。
王晓梅拿起一张纸,手抖了一下,又放回去。
“这个时间,我妈说我爸生前有个老朋友要周转。”她声音很低,“她让我别跟你讲,说你那阵子忙,别给你添堵。”
张律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他又翻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记录。字不大,可每一句都像针,扎得人坐不住。
王桂芳让王晓梅先稳住我,说夫妻共同财产不能都让我一个人说了算。还让她在吵架时提离婚,逼我把公司股份拿出来。
日期一串串往前排。
不是最近才有的念头。
我盯着那些字,胃里像压了块凉石头。想起这些年王桂芳端着汤上门,坐在沙发上说我辛苦,嘴里一口一个浩子。
有些话,当时听着像关心,现在再看,都是量过尺寸的。
王晓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楼下有人卖煎饼,铲子敲在铁板上,响得很碎。她背对着我,肩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拿纸巾擦眼角。
“我以前真傻。”她说。
我想说不是你的错,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夫妻这么多年,有些亏欠不是一句安慰能抹掉。
张律师把两份文件推过来。
“今天可以试一次。”他说,“你们按原计划,让王桂芳以为你们要离婚分割。她如果想拿到更多,必然要拿旧账说话,甚至会拿出她保存的凭据。”
王晓梅转过身,脸色比刚才稳了些。
“我来约她。”
她拿起手机,没开免提。电话响了很久,王桂芳才接。
“妈,是我。”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王晓梅闭了闭眼。
“我想好了,婚可以离。”她说,“但公司和钱不能全便宜李浩。你要是有证据,下午带到张律师这儿来。”
她说完停了几秒,补了一句。
“王强也来。他不是一直说那些钱是他该得的吗,让他自己说清楚。”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答应了。”
下午三点,王桂芳到了。
她穿着那件深紫色棉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旧布包。王强跟在后面,脸色蜡黄,下巴上冒着胡茬。
几天不见,他像瘦了一圈。
王桂芳一进门就看我,眼神里没有昨晚的狼狈,反倒像又抓住了什么。
“李浩,你早这样不就好了。”她坐下,把布包放到膝盖上,“夫妻过不下去,就按规矩分。”
王晓梅没看她,只把手边的笔转了一下。
“妈,你先把证据拿出来。”
王桂芳皱眉。
“你急什么?先让律师写清楚,李浩名下的公司,有你一半。”
张律师语气平平。
“要分割,得先确认财产来源。王女士,您手里如果有相关凭据,可以交给我复印留档。”
王桂芳迟疑了一下。
王强在旁边动了动嘴唇,像想说话,被她瞪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终于拉开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沓旧文件。
有转账凭条,有手写收据,还有几份所谓投资协议。纸张发黄,边角卷着,显然保存了很多年。
我看着那一摞东西,胸口闷得发紧。
张律师一张张拍照,问得很细。
“这笔六十万,是谁安排转出的?”
王桂芳说:“我安排的。那时候家里需要用钱,李浩忙,我帮他们管一管。”
“钱最后到王强公司账上,您知道吗?”
“知道。”她说得干脆,“王强是晓梅的弟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王晓梅的脸白了白。
张律师又问:“这几份协议,李浩本人签过字吗?”
王桂芳抬着下巴。
“他没签又怎么样?夫妻一场,晓梅能代表家里。”
我看见王晓梅的手停住了。
她没发火,只是把笔放下,轻轻推远了一点。
张律师继续翻到后面,拿出一页聊天记录。
“王女士,您在这里说,让王晓梅找机会提离婚,逼李浩让出股权。这句话,是您发的吗?”
王桂芳眼皮跳了一下。
“母女之间说几句气话,不能当真。”
“那这句呢?”张律师把纸转过去,“你写的是,等李浩心软,把公司管理权交出来,王强才算有后路。”
屋里没人说话。
外面走廊有人经过,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下,慢慢远了。
王强突然抬起头。
“妈,别说了。”
王桂芳猛地看向他。
“你闭嘴。”
王强咽了口唾沫,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不闭嘴了。”他声音发哑,“这些钱,我根本没拿到多少。公司是你让我开的,协议也是你让我签的。你说我不签,就不管我孩子上学,不给我还账。”
王桂芳脸色沉下来。
“王强,你有没有良心?没有我,你早在外头被人追着跑了。”
王强低着头,眼圈红了一圈。
“我知道我混账,可年夜饭那句话,也是你教我的。”他说,“你说姐夫要面子,当着亲戚朋友一逼,他就会松口。”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没有灭,只是忽然烧得没那么直了。
王强不是无辜的。他伸过手,拿过钱,也说过难听话。可在王桂芳面前,他像个四十多岁还没断奶的孩子,怕她,又离不开她。
王晓梅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刺耳。
“妈。”她看着王桂芳,“你说过,弟弟不容易,要我多让让。你也说过,男人有钱就变心,要我早做打算。”
王桂芳嘴唇动了动。
“我那是为你好。”
“你不是。”王晓梅摇头,“你是怕自己老了没人听你的,怕我和李浩过得太稳,怕这个家不是你说了算。”
王桂芳抓紧布包带子,眼神一下子乱了。
“晓梅,我是你妈。”
“我知道。”王晓梅说,“所以我忍了这么多年。”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放到桌面上。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录音界面。
王桂芳的脸一点点变了。
张律师把文件收拢,语气仍旧稳。
“刚才的谈话,我这边也做了记录。王女士,这些材料足以证明资金流向、虚假协议和你对王晓梅婚姻决定的持续干预。后续怎么处理,取决于李先生和王女士的选择。”
王桂芳一下站起来。
“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王晓梅也站着,没退。
“是我让李浩陪我来的。”她说,“从今天开始,钱的事,我跟他一起查。婚的事,也轮不到你替我做主。”
王桂芳抬手,像要打她。
我刚起身,王晓梅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巴掌没落下去。
王桂芳的手僵在半空,慢慢垂下来。她看着女儿,眼里的狠劲一点点散开,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怨。
“你为了他,连妈都不要了?”
王晓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面沾着一点灰,是早上从医院出来时留下的。
再抬头时,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不再让你拿我当刀。”
王强坐在椅子上,捂住脸,闷闷地哭了一声。
他哭得难看,没有半点体面。肩膀一抽一抽,像把这些年的烂账都压在嗓子里。
“姐,对不起。”他说。
王晓梅没应他。
她把桌上的复印件一张张整理好,递给张律师,又转头看我。
“李浩,接下来你做决定。”她说,“我在你这边。”
我看着她。
这些年,她在饭桌上给王桂芳夹菜,在电话里劝我别计较,在王强一次次伸手后替他说好话。我怨过她,甚至怀疑过她。
可这一刻,她站在我身旁,脸上没有半点躲闪。
窗外的天色暗了,办公室的灯照在她脸上,有些疲惫,也有些我很久没见过的清醒。
我点了点头。
“先把钱追回来。”我说,“其他的,慢慢算。”
王桂芳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干。
“你们以为这样就赢了?”
没人接她的话。
张律师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封口压实,递给我。纸袋不重,落在手里却沉得很。
走出律师楼时,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路边炒栗子的甜味。王晓梅走在我身边,手背碰了我一下。
我伸手握住她。
她没有像医院里那样用力,只是安静地回握了一下。
王强在后面叫了声姐。
王晓梅停住脚步,却没回头。
“先把你知道的都写下来。”她说,“写清楚了,再谈别的。”
王强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王桂芳站在门口台阶上,布包还挎在胳膊上。路灯亮起来,照得她脸上的皱纹很深。
她看着我们上车,一句话也没再说。
车子开出去一段,王晓梅才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我问她:“后悔吗?”
她睁开眼,看着前面的车流。
“不后悔。”她说,“就是心里疼。”
我没再问。
红灯亮着,雨刷轻轻刮过玻璃。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小雨,一层薄薄的水,把整条街都抹得发亮。
09
那晚回到家,客厅里的年味还没散。
桌布换过了,可地砖缝里还有一点油渍,是年夜饭那天洒下的汤。我蹲下去擦,抹布一推,手心沾了凉水,心里也跟着凉了一下。
王晓梅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话。
锅里没人煮饭,冰箱嗡嗡响。以前这个点,她总要问我吃不吃面,今天她只把外套挂好,进屋拿了个文件袋。
里面是王强写的东西。
他写得乱,字也难看。一张纸上涂了好几处,能看出是憋了很久才落笔。
他承认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也承认自己拿过我公司项目的介绍费。至于后来赔进去多少,他写得含糊,只说没剩下几个。
我看完,把纸压在茶几上。
王晓梅坐到我对面,手里捧着半杯温水,杯壁上雾气一点点退下去。
“你想怎么做?”她问。
我没马上答。
窗外小区有人放完鞭炮,纸屑被雨水泡在路边,红得发暗。楼道里传来孩子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很快又被大人喊住。
“我想给他们一次收口的机会。”我说。
王晓梅抬眼看我。
我把张律师给的方案放在她面前。材料很厚,最上面夹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手写的几条。
追回的钱,不再回到任何一个人手里。以后设家族信托,由王晓梅做主要管理人,我只保留监督权。王桂芳不得参与公司和家庭财产安排,王强写欠款确认,分期还,先找份正经工作。
话说出来,比写在纸上要硬。
王晓梅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动了动。
“你不是要把他们赶出去?”她问。
“赶出去容易。”我靠在沙发上,后腰有点酸,“可你心里那道坎,未必过得去。”
她没反驳,低头摸着杯沿。
我知道她想什么。
一个是丈夫,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弟弟。她站到我这边,不代表能把二十多年的血缘一刀剪干净。那不是衣服上的线头,拽一下就断。
第二天上午,我们约在张律师办公室。
王桂芳来得最早。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很齐,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包口。看见我和王晓梅进门,她眼皮动了一下,又偏过脸去。
王强迟到了十分钟。
他进来时,外套拉链没拉好,下巴冒着胡茬,眼睛下面一圈青。他手里提了两袋水果,像是临时在楼下买的,袋子上还沾着雨水。
“姐。”他先喊王晓梅。
王晓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水果。
王强尴尬地把袋子放在墙角,又看向我。
“姐夫,我昨天又想了一夜。”
他说话时站着,不敢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张律师把方案推到桌中央,语气平平地说明。哪些钱要确认,哪些手续要补,哪些以后不许再碰。他说得慢,像怕老人听不清。
王桂芳听到一半,嘴角就压不住了。
“说来说去,还是要防着我。”
她抬起头,眼神落在王晓梅脸上。
“我生你养你,临老了,还要让你拿纸来管我?”
王晓梅没躲。
“妈,不是管你。”她声音不高,“是把大家的边界写清楚。”
王桂芳笑了一下,笑声短促。
“边界?一家人谈边界,像什么话。”
我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怕她又碰翻。杯子底在桌面上擦出很轻的一声。
“以前不谈,才弄成现在这样。”我说,“妈,钱可以慢慢算,人也可以慢慢处。可公司不能再被谁一句话牵着走。”
她脸色沉下来。
“你别叫我妈。”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两片。张律师拿笔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在记录本上写。
王强突然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妈,你别犟了。”
王桂芳扭头瞪他。
他没退,嗓子有点哑。
“我撑不住了。那些人天天催我,电话打到我以前同学那儿。我不敢回家,不敢出门。我四十多了,还让姐替我擦屁股,我真没脸。”
王晓梅的手指搭在文件边上,慢慢收回去。
“你现在知道没脸了?”王桂芳冷冷地说。
王强脸涨红,嘴唇抖了抖。
“我知道晚了。”
他说完,膝盖一软,竟然跪了下去。办公室地板是木纹砖,砰的一声不大,却听得人心口发闷。
“姐,姐夫,我错了。”
张律师皱了下眉,想扶他。王强不肯起来,低着头,肩膀塌得像被雨淋透的纸箱。
“我以前总觉得你们有钱,拿一点没事。妈也说,姐夫的公司迟早有姐一份。我就信了,越拿越顺手。现在我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脸,眼圈红得厉害。
“我不求你们再给我钱。我签,欠多少我认。我去干活,送货也行,守仓库也行。只求你们别让姐以后看见我就躲。”
王晓梅别过脸。
我看见她眼眶湿了,但她没有过去扶。她只是把纸巾盒推到桌边,离王强近一点。
王桂芳一下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
“没出息的东西,你跪他干什么?你姓王,不姓李。”
王强抹了把脸,没吭声。
王桂芳胸口起伏,手抓着布包带子。
“这个方案我不同意。什么信托,什么管理,全是好听话。到最后不还是他李浩说了算?”
“妈。”王晓梅喊她。
她没有停。
“你被他哄住了。男人现在说得好,等你没用了,他翻脸比谁都快。你弟弟再不好,也是你娘家人。”
王晓梅慢慢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到底怕什么。”
王桂芳看着她。
“我怕你傻。”
“你不是怕我傻。”王晓梅说,“你是怕我不听你的。”
这句话落下,王桂芳像被烫了一下,眼神一下尖起来。
王晓梅扶着桌沿,继续说:“我以前总觉得,妈吃过苦,说话难听点也正常。你让我帮弟弟,我帮。你让我忍,我忍。可忍到最后,差点把我自己的家忍没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推出来。
我站在旁边,没插话。
这不是我能替她说的。
王桂芳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骂出来。她看着王晓梅,眼底有一瞬间的慌,又很快被硬气盖过去。
“好,好,你们夫妻一条心了。”
她抓起布包,转身就要走。
王强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妈,你别走,签了吧。”
“我不签。”
门被她拉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翻了一角。王桂芳走出去时,脚步很快,可到电梯口又慢下来。
她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的声音。
王强还跪着。
我走过去,拽了他胳膊一把。
“起来说话。”
他借着我的力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坐到椅子上后,整个人都弯下去。
“姐夫,我签。”他说,“她不签是她的事,我先签。”
张律师递过笔。
王强签名时,手抖得厉害,王字写得歪歪扭扭。他签完按了手印,看着红印子,像看着自己以前那点脸面被按在纸上。
下午散场,雨停了。
楼下路边积着水,车轮压过去,脏水溅到台阶边。王强抱着那两袋水果,站在门口不知往哪儿去。
王晓梅走到他身边。
“先找个地方住,别再躲。”她说。
王强点头。
“姐,我能不能去看看妈?”
“你自己决定。”王晓梅顿了顿,“但别再拿我当借口。”
王强嘴唇一紧,应了声好。
他拎着水果走远,背影有点佝偻。以前他总爱穿亮色夹克,走路带风,好像谁都该给他让路。今天灰扑扑的,混在人群里,很快就不显眼了。
我和王晓梅没有马上回家。
她说想去医院。
我以为她是胃不舒服。最近她吃得少,晚上也睡不好,半夜常起身喝水。到了医院,她挂的是妇产科,我才愣住。
走廊里人很多。
有年轻夫妻拿着检查单小声算日子,有婆婆拎着保温桶,汤味从盖缝里飘出来。王晓梅坐在长椅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看着叫号屏。
“还不确定。上个月就不太对,我没敢说。”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们早就不再提孩子的事。年轻时忙,后来她身体不好,医生也说年纪大了风险多。再后来,家里一堆事压着,谁也没心思想这个。
她低声说:“我也怕是弄错了。”
检查做得不久,却像等了很久。
医生戴着眼镜,看了单子,又看了看王晓梅的年龄,语气很慎重。是怀了,但月份还浅,要保得小心,情绪不能大起大落,后面检查一次都不能落。
王晓梅接过单子,手放在小腹上,动作轻得不像她。
我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王晓梅都点头。我只听见几个词,休息,复查,风险,家属照顾。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门口卖烤红薯的小摊冒着热气,甜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王晓梅说想吃,我买了一个,剥开皮递给她。
她咬了一小口,烫得吸气,却还是慢慢吃下去。
“李浩。”她看着手里的红薯,“我不是因为孩子才想留住这个家。”
我嗯了一声。
“也不是想让你退。”她又说,“我就是忽然觉得,要是他将来问外婆舅舅在哪儿,我不知道怎么说。”
路灯照着她的侧脸,眼角有细细的纹。她四十七岁了,怀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顺利到来的孩子,还在想着怎么给这个孩子留一点干净的亲情。
我心里酸得厉害。
“孩子不是谁的台阶。”我说。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一颗,落在红薯皮上。
“我知道。”
我们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身边人来人往,有人急着打车,有人扶着老人慢慢下台阶。风里有消毒水味,也有烤红薯的甜味,混在一起,像这阵子所有难分清的滋味。
回到车上,我没有立刻发动。
王晓梅把检查单放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你会不会觉得我麻烦?”她问。
“会。”我看着方向盘,“可我也麻烦。”
她愣了一下,轻轻笑了。
那笑很浅,很快就没了。
我说:“我以前总觉得,给钱能解决很多事。你娘家要帮,我就帮。你为难,我就让一步。其实我也偷懒,没真问过你疼不疼。”
王晓梅低下头。
“我也有错。”她说,“我总想着两边都别翻脸,最后把你推到最前面挡着。”
车窗上起了一层雾。
我伸手抹了一下,外面的灯影被抹开,湿漉漉的一片。
“现在不能再这样了。”我说,“王强的账要还,妈那边也要有规矩。她愿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们不能再拿自己的日子去填。”
王晓梅把手放到我手背上。
“那孩子呢?”
我看着她。
“我们先把他护好。”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汗。以前我总以为握住一只手,就是站在一起。到今天才知道,站在一起不是谁替谁忍,也不是谁替谁断,是两个人都不往后躲。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王桂芳打来的。
屏幕亮着,她的名字一闪一闪。王晓梅看了一会儿,没有接。等铃声停了,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隔了半分钟,信息进来。
她点开,脸色慢慢变白。
我拿过来看。
王桂芳只发了一句:你要是真认我这个妈,明天一个人回家。
车里很静,雨后的寒气从车门缝里钻进来。
王晓梅没有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她,发动了车。仪表盘的光照在她手上,她慢慢把那张检查单从包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像怕压皱了。
“明天我陪你去。”我说。
她看向我。
“她说让我一个人。”
“那就不按她说的办。”
车子驶出医院门口,路面反着灯。前面有辆公交车慢慢靠站,车门打开,一股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有人抱着孩子下车,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王晓梅望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没有躲。
10
那天晚上回去,王晓梅没怎么睡。半夜我醒了一次,她坐在床沿看手机,看见我醒了,把手机翻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煮了粥炒了菜,桌上摆了三个碗。
八点半王强来了,瘦了不少,眼眶有点陷。进门换了鞋,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
“姐。”他叫了一声。
“进来吧。”王晓梅说。
王强坐下喝了口粥,放下筷子:“姐夫,我欠了七百万。”
“高利贷?”我问。
“一部分是。还有赌场的。”他说,“拿公司的账补了,补不上。”
“妈知道吗?”王晓梅问。
“知道一部分。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想好了。”王强说,“房子卖了,车卖了。不够的,我慢慢还。”
“公司的账我动过四十多万。”他声音有点抖,“姐夫,你要报警也行。”
“不报警。”我说,“但你得把账补上。房子不用卖,车你留着。欠的钱我先垫。算我借给你的,半年之内还不了,就来上班,从仓库干起,一个月四千五。”
他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下午我开车去王桂芳那儿。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
“王强上午去我那儿了。”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窟窿我填,他的工资慢慢扣。”
“就这样?”
“是他认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孩子满月之前,我住你们家。”
“可以。”
“我照顾孩子。”
“好。”
她低下头:“我一辈子就顾着撑面子,撑来撑去也没撑住什么。”
回去路上我打电话给王晓梅:“她答应了。”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吸了一下鼻子:“李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让我妈一个人待着。”
11
一年后。
年夜饭比往年晚了一个小时。
不是故意的。王桂芳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拍了好一会儿也不肯睡。最后还是晓梅接过去,哼了两句歌,小家伙才闭上眼睛。
等他睡踏实了,已经快八点了。
菜端上桌,比往年少,但都是实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虾、一个排骨汤,外加一盘芹菜炒香干。
王桂芳坐在上首,旁边放着那把椅背很高的老藤椅。她今年胖了一点,脸色也好了些。
王强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工装棉袄,袖口有点脏,进门先在门口拍了拍身上,才换鞋进来。
“来晚了,”他说,“厂里有台设备出了点毛病,我跟师傅盯了一会儿。”
“吃饭吃饭。”我说。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王晓梅面前。
“姐,我这个月的。”他说,“剩下的两千我留着,下个月多还点。”
王晓梅没接信封,看了我一眼。
“不急。”我说。
“不行。”王强说,“说好的,每个月还。”
他瘦了,但肩背比以前直。头发剪短了,指甲也干净了。去年年底,他说想考个机电证的,我给他报了名。现在每个周末去上课,回来就抱着教材看。
“你先把证考出来再说。”我朝信封抬了抬下巴。
他愣了一下,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么多的意思,就是单纯的笑。
“行。”他把信封收回去,“那我先存着。”
王桂芳一直没说话,逗着怀里的小家伙。
“叫姥姥。”她轻声说,声音低低的,像怕吵到什么。
孩子小,不会叫,只咯咯地笑。口水流下来,滴在她手背上。她拿纸巾擦了,又用指腹轻轻揩了揩孩子的下巴。
“他胖了。”她说。
“长了三斤六两。”王晓梅盛了碗汤端给她,“医生说正好。”
王桂芳接过去,没有马上喝,放在面前凉着。
“工作忙不忙?”她问我。
“还行。”我说,“今年产能上去一些,订单没断。”
“那好。”她点了点头,“别太累。”
饭桌上安静下来。筷子碰碗的声音,汤勺搅动的声音,空调嗡嗡响着。
王强夹了一筷子芹菜,嚼了两口,忽然说:“姐夫,那台机器我琢磨出问题在哪儿了。”
“嗯?”
“换向阀的密封圈老化了。我跟师傅换了个型号,这两天没再出过故障。”
“可以啊。”我说。
“也就这点本事了。”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
王桂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怀里的孩子脸上。
“我去给他换个尿片。”王晓梅站起来,把孩子接过去。
王桂芳坐着没动,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过了几秒,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空空的怀抱,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吃饭吧。”我给她夹了一块鱼,“凉了不好。”
她低头吃起来。
吃到一半,王强放下筷子。
“爸。”
他叫了一声。
我和王晓梅都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没躲。
“这一年,谢谢你。”他说,“也对不起。”
他的声音不大,很沉。像压了很久才捞起来的。
“我以前不懂事。以为姐夫的钱就是我的钱,以为你们帮我都是应该的。现在自己干活了,才知道赚一分钱都要出汗。”
他低下头,看着碗沿。
“我不说大话了。以后慢慢来。”
屋里很安静,鱼汤的热气往上飘,把灯罩住了一层薄雾。
王桂芳低头喝汤。
我举起了杯子。
“一家人,”我说,“好好吃饭。”
王晓梅也举起杯子。
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王桂芳一眼,最后看着王强。
“以后都好好的。”她说。
杯子碰到一起,声音不重,很实。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一颗心跳在胸腔里。
王桂芳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孩子。”
她走进里屋,门没关严。我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床边,王晓梅正给孩子穿袜子。她伸出手,扶着孩子的脚踝,动作很轻。
屋里传来王晓梅低低的笑声。
王强坐在对面,低着头,用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酒杯的边沿。
“爸。”他又叫了一声。
我没应,等他继续说。
他没再说。只是举了举杯子,仰头喝了一口。
那一年过年很冷。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有人放烟花,光透过霜花映进来,碎碎的,像小片小片的灯。
我收拾桌子的时候,从剩菜盘子底下翻出一个信封。
是王强之前掏出来的那个。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笔迹歪歪扭扭的,姐,这里头多了一千。我年底考过了,单位发了奖金。你留着给孩子买奶粉。
王晓梅看完,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过了?”
“过了。”她说,“他自己还不知道高兴呢。”
我只是笑。
洗完碗出来,看见王桂芳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的包被。孩子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一根手指。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春晚里有人在唱歌,花花绿绿的,热闹得很。
我端着茶杯在对面坐下来。
“妈。”
“嗯?”
“明年还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把手轻轻搭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行。”她说。
那一个字,说得像叹了口气,又像放下一块石头。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轮。
彩色的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夜很冷,屋里很暖。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眯一会儿。
王晓梅从卧室出来,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屋里的三个人。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她说,“就想看看。”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脚缩到沙发上。
那一晚到很晚都没人说要回去。
我们就这样坐着,看着电视,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
孩子睡得很沉。
屋外是人间。
屋里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