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隐居山村支教十年,被新来的校长指着鼻子骂“误人子弟”,下午教育局突袭检查,他点头哈腰迎接领导,局座看见我后,当场立正敬礼喊了声“老首长”
##第一章
雨是从后山翻过来的。
陆远山抬头看了眼天,手里的粉笔没停。黑板上写着几个字——“雨是怎么来的”。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教室里坐着十七八个孩子,三个年级。云栖村小学就这一间像样的教室,一二三年级坐左边,四五年级坐右边,中间空出一条过道,就算分了班。
“老师,瓦又漏了。”
坐在第三排的石头举手指着屋顶。这孩子九岁,黑瘦黑瘦的,眼睛亮。
陆远山从讲台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盆,走过去接在漏雨的地方。水滴砸在盆底,当当响。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都出去。”
孩子们看着他。
“把本子带上。”陆远山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今天在外面上课。”
山里九月的雨,说来就来。屋檐下是一片三米宽的水泥地,还是三年前村里凑钱打的。陆远山让孩子们搬了小板凳,贴着墙根坐成一排。
雨帘从屋檐挂下来,砸在地上的水坑里,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
“看到没有?”陆远山蹲在孩子们面前,指着地上的水坑,“雨掉下来,砸出一个坑。你们说说,这叫什么?”
没人吭声。
石头盯着水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像子弹打的一样。”
其他孩子哄地笑了。
陆远山没笑。他看了石头一眼,点点头:“说得对。你们看,每一滴雨砸在地上,就像一颗小子弹。成千上万滴雨,就能把地砸出一个坑。你们说,这说明了什么?”
“水滴石穿!”一个女孩抢着说。
“对。”陆远山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放在水坑边,“水滴石穿,是因为它一直滴。但如果水滴半路停下了呢?”
他把树叶往水坑里一推。树叶漂在水面上,挡住了落下的雨滴。
“那就穿不了石头了。”石头说。
“所以做事情,最怕什么?”
“半途而废。”
“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还有……被挡住了?”
陆远山站起来,把那片树叶从水坑里捞出来,扔到一边。
“别让别的东西挡住你。”
雨声很大,他的话被雨声盖住了一大半。但坐在前排的几个孩子听清了,石头听清了。
这条路通往村小,平时没人走。雨天的泥巴路更不好走,脚踩上去能陷进半个鞋底。
邓文彬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
他是今年八月才调到云栖村小学当校长的。说是校长,其实全校加上他一共就三个老师。另外两个,一个是本村的民办教师,教了十几年书,老实巴交;另一个就是陆远山。
关于陆远山,邓文彬来之前就听说过。县里教育口的人提起这个人,说法不太一样。有人说他在云栖村待了十年,没有编制,每月拿三百块钱的补贴,是全县最苦的老师。也有人说他教学水平一般,年年统考,云栖村的成绩都在后几名。
邓文彬师范毕业五年,在镇上小学当了三年教导主任。这次调到云栖村,明面上是平调,实际上是让他来“整顿”的。上面的意思很明确——云栖村小学的教学质量,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十七八个孩子贴着墙根坐着,每个人膝盖上摊着本子,正低头写字。陆远山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嘴里说着什么。
雨哗哗地下。屋檐上的水淌下来,溅到陆远山的裤腿上。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
邓文彬站在校门口看了十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阴沉。
“陆老师。”
他叫了一声。
陆远山转过头,看见是他,站了起来。
“邓校长。”
“这是在上课?”邓文彬走过去,伞举得很正,身上的白衬衫一点没湿。
“在上自然课。”
“自然课。”邓文彬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从孩子们脸上扫过去,“自然课应该在教室里上。课本呢?”
“今天讲雨的形成,让孩子们自己观察。”
“观察什么?观察下雨?”邓文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陆老师,你把学生拉到外面来看下雨,这叫上课?”
孩子们都不写字了,抬起头看着两个大人。
“校长,”陆远山说,“书上讲雨的形成,讲水蒸气遇冷凝结。这些孩子天天见雨,但没几个人真的看过雨是怎么落下来的。让他们自己看,比背书管用。”
“管用?”邓文彬往前走了一步,“陆老师,你跟我说管用?上个学期的期末统考,云栖村小学排全县倒数第三。你教了十年,就是这个成绩?”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陆远山没说话。
“让孩子们回教室。”邓文彬说。
陆远山回头看了看孩子们,又看了看天。雨小了一些。
“进去吧。”他说。
孩子们抱着板凳和本子,一个接一个进了教室。石头走在最后面,他看了邓文彬一眼,目光里带着点什么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就是看了一眼。
邓文彬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一个九岁的孩子,看人的目光不应该这么沉。
“陆老师,我跟你说几句话。”
孩子们都进了教室,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雨声小了些,打在瓦上,沙沙的。
“我来了快一个月了,”邓文彬说,“我看了你的教案,看了你的上课记录。陆老师,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教学生的?”
“该怎么教就怎么教。”
“该怎么教?”邓文彬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我问你,你一个星期有几节课是在教室里上的?有几节课是在外面上什么‘观察课’?”
陆远山没回答。
“我替你说。一个星期三十节课,你有一半时间在外面。带孩子们爬山、看河、挖土、抓虫子,这叫上课?”
“邓校长,”陆远山开口了,声音很平,“云栖村的孩子跟城里不一样。他们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河、山、虫子,这些东西就是他们的生活。课本上的东西离他们太远,你得让他们先看到、摸到,他们才能学进去。”
“你说这些我懂。”邓文彬说,“但你知道统考考什么吗?考课本。考标准答案。你带他们看一百遍蚂蚁搬家,考试卷子上也不会有这道题。”
“考试不是全部。”
“考试就是全部。”邓文彬把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陆老师,你觉得考试不重要,但你知道不知道,这些孩子将来能走出这座山,靠的就是考试。你带他们看蚂蚁、看下雨,他们看得再仔细,将来还是得面朝黄土背朝天。”
他顿了顿。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从明天开始,所有的课都必须在教室里上,按照教学大纲来。教案我每周检查。你那些‘观察课’、‘自然课’,统统取消。”
陆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
邓文彬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雨还在下。陆远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溅湿了他的裤腿。他弯腰把地上的搪瓷盆捡起来,倒掉里面的水,走进了教室。
晚上七点多,雨停了。
陆远山住在学校后面的一间小屋,是原来放杂物的地方,收拾出来给他做了宿舍。屋里的东西不多,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
桌子上的煤油灯点着,火苗稳稳的。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摞作业本。不是习题册,是孩子们今天写的观察笔记。
石头本子上的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用力。纸上有几处洇开的墨点,那是雨滴落上去的痕迹。
“雨掉下来的时候,不是直的。风把它吹斜了。大雨滴掉得快,小雨滴掉得慢。大的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大。小的溅起的水花小。”
陆远山在这一段下面划了一道红线。
接着往下看。
“陆老师说,雨滴多了砸在地上,就跟很多子弹打在地上一样,能把地打出坑。我想当雨滴。”
陆远山的笔停了一下。
他在本子下面写了四个字:很好。继续。
批完所有作业,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他把作业本摞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黑漆漆的,山里的夜很静。雨后空气里有股泥土的腥味。
他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第二章
第二天是个晴天。
邓文彬一大早就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
陆远山正在黑板上写字。今天的课是语文课,讲的是《小英雄雨来》。
“陆老师,”邓文彬站在门口叫他,“今天我来听课。”
陆远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来了。看见校长坐在最后一排,都有点紧张,连平时最皮的铁蛋都老老实实地坐得笔直。
陆远山开始上课。
他讲得很规矩。从生字开始,带着孩子们读了一遍课文,然后分段讲解。邓文彬坐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时不时记上几笔。
课讲到大半的时候,石头举起了手。
“什么事?”
“老师,雨来他……”
“先把手放下。”陆远山打断了他,“有问题等下课再问。”
石头愣一下,把手放下了。
邓文彬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课,陆远山一直按照教学流程走。生字、词语、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孩子们跟着他的节奏,一起一伏。没有人再举手,也没有人走神。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
下课后,邓文彬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陆老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办公室里,民办教师老周正在批改作业。看见邓文彬进来,他站起来想走。邓文彬摆了摆手:“老周,你先忙你的。”
老周又坐下了,低着头批作业,耳朵却竖着。
邓文彬把听课记录放在桌上,看着陆远山。
“这节课上得不错。”
陆远山没说话。
“我的意思是,按照标准来上,不是也挺好吗?为什么之前非要搞那些旁门左道?”
“旁门左道?”陆远山重复了这四个字。
“你自己说,带孩子们去山上抓虫子、挖泥巴,这不是旁门左道是什么?”邓文彬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老师,我跟你说过了,以后所有的课都这么上。规矩,标准,别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陆远山沉默了几秒钟。
“邓校长,”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刚才那节课,石头举手想问问题,我没让他问。”
“课堂纪律很重要。”
“你知道他想问什么吗?”
邓文彬一愣。
“他想问的是,雨来为什么要跳水。”陆远山说,“课文里写雨来跳进河里,游到对岸。石头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村口就有一条河,他会游泳。他知道从高处跳进水里,如果水深不够,会撞到石头。他想问,雨来跳下去的时候,怎么知道水够深。”
邓文彬皱起了眉头:“这跟课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远山说,“雨来是在逃命,他来不及想那么多。但石头不知道这一点。他没经历过危险,不知道人在那种时候什么都顾不上了。”
“所以呢?”
“所以如果你不让他问,他就一直憋着。他就觉得这课文里写的事情跟他隔着一层,是假的。”
邓文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陆老师,你说得有道理。”他慢慢地说,“但是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要应付的是考试。考试不会考你雨来跳水的时候水深不深,只考你他为什么要跳。”
“我明白。”
“你不明白。”邓文彬站起来,走到陆远山面前,“陆老师,你在这里教了十年书。十年,你带出来的学生,有几个考上县一中的?”
陆远山没回答。
“我告诉你,三个。”邓文彬伸出三根手指,“十年,三个。这个比例,放在全县是最低的。”
“邓校长,”陆远山说,“云栖村的孩子,很多连初中都上不完。家里穷,要干活,要带弟弟妹妹。拿升学率来衡量,不公平。”
“不公平?”邓文彬笑了,笑得有些无奈,“陆老师,你以为我调到这里来,是想干什么?我也想把这所学校办好,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去。但你得明白,走出去的路只有一条,就是考试。你那些教育理念我都懂,可在考试面前,什么理念都得让路。”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周批作业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又低下了头。
“你带我去看看。”邓文彬忽然说。
“看什么?”
“看看你平时都带孩子们去什么地方。”
他们出了校门,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山的树叶绿得发亮。邓文彬跟在陆远山后面,走得气喘吁吁。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片松树林。林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
“这里,”陆远山指着一块空地说,“我带他们在这儿上过课。讲松树,讲松果,讲松针。课本上都有图,但图是平的。让他们自己摸一摸松树皮,闻一闻松香味,就知道书上的东西是真的。”
邓文彬站在松树林里,呼吸着混着松香的空气,没说话。
“还有那边。”陆远山指了指另一个方向,“那里有个小山坡,我带他们去看过日出。讲太阳和地球的关系,讲白天和黑夜是怎么来的。有个孩子问我,太阳是不是一个火球。我说是。他说,那它烧完了怎么办。”
陆远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这种问题,课本上没有答案。但是孩子问了,你就得回答他。”
邓文彬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往回走。”他说。
两个人往回走。刚下过雨的路有些滑,邓文彬差点摔了一跤,陆远山伸手扶住了他。
邓文彬站稳后,注意到陆远山扶他的那只手。手掌上全是厚茧,虎口处尤其粗糙。
“你手上的茧……”
“干农活干的。”陆远山把手收了回去。
邓文彬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乱石坡。邓文彬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向旁边的灌木丛。陆远山一把拽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在平地上。
那一瞬间,邓文彬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一百四十斤,陆远山拽他像拽一个布袋子,稳当得很,脚下纹丝不动。
一个在山村教了十年书的人,手上的力气这么大。
“谢了。”邓文彬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
陆远山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中午休息的时候,邓文彬在办公室里翻档案。云栖村小学的档案少得可怜,十几个牛皮纸袋,装着老师们的资料。
陆远山的档案袋很薄。
他抽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不多——一张身份证复印件,地址是外省的。一张退伍证明,写得简简单单,某部队某年退伍。一张教师资格证,是十年前办的。还有一张聘用合同,上面写着每月补贴三百元。
就这么多了。
邓文彬把那张退伍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的信息很少,部队番号他没什么印象,退伍时间是十一年前。
他算了算时间。退伍十一年,在云栖村待了十年。中间那一年,去了哪里?
邓文彬把档案袋放回去。
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下午的课开始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
操场边上,陆远山正带着几个孩子在搬砖。昨天那场雨把操场的一角冲塌了,他们要把它补上。
孩子们干得热火朝天,小的搬一块,大的搬两块。陆远山一次搬五块,走起来又快又稳,呼吸都没乱。
邓文彬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邓文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要搞一次公开课。
他在教师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老周没什么意见,另外一个民办教师小刘刚来一年多,也不敢说什么。只有陆远山问了一句:“公开课讲什么?”
“就讲你们平时讲的内容。”邓文彬说,“我想让家长们看看,咱们学校的教学水平。”
“哪天?”
“下周三。我通知了村里,到时候孩子们穿上干净衣服,教室里布置一下。镇上的文教助理也来。”
陆远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公开课那天,天气不错。学校那间最大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家长们来得不少,有的还抱着更小的孩子。镇上的文教助理姓孙,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邓文彬穿着一件新换的白衬衫,站在讲台上。
“各位家长,各位领导,今天是我们云栖村小学的公开课。下面由我为大家上一节语文课,请同学们做好准备。”
他准备了很久。教案反复修改了三四遍,每个环节都设计得天衣无缝,连提问的答案都写好了。他甚至提前给孩子们排练过,告诉他们哪些问题要举手,哪些问题要怎么回答。
课开始得很顺利。邓文彬的普通话标准,语速适中,板书也写得工整好看。
讲着讲着,他开始提问。
“同学们,谁能告诉我,‘春眠不觉晓’这句诗,表达了诗人什么样的心情?”
提前安排好的几个孩子举起了手。
他点了一个女孩的名字。女孩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的……喜爱之情。”
“好,坐下。还有其他同学有不同的理解吗?”
没有人举手了。
邓文彬有些尴尬。他看向教室后面,陆远山坐在角落里,石头坐在他旁边。
“石头,你来回答。”
石头站起来,低着头不说话。
“你来说说看,你觉得诗人是什么心情?”
石头还是不说话。旁边有家长开始小声议论。
邓文彬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坐下吧。”他说,“同学们要记住,‘春眠不觉晓’这首诗表达了诗人对春天美景的喜爱和珍惜。考试的时候就这么答。”
接下来的课,邓文彬按照教案一路讲下去。安排的提问环节,孩子们回答得磕磕绊绊,跟平时排练的效果差了十万八千里。家长们的表情越来越平淡,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哄孩子。
孙助理倒是没说什么,一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课终于上完了。
家长们陆陆续续走了。孙助理跟邓文彬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也上了吉普车走了。
邓文彬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上自己写的板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操场边上,陆远山带着几个没参加公开课的低年级孩子,正在那边的大槐树下上课。孩子们围成一圈,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几个泥巴捏的小人。陆远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泥人在说什么。
孩子们听得入神,有的托着下巴,有的趴在报纸边上,眼睛一眨不眨。
邓文彬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陆老师。”
陆远山抬起头。
“下课让孩子们去吃饭。”邓文彬说。
陆远山点了点头。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食堂。邓文彬走到大槐树下,看着报纸上的泥人。那是一些用黄泥巴捏的小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还有的趴着。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在模拟什么场景。
“这是什么?”邓文彬问。
“孩子们捏着玩的。”陆远山弯腰把报纸卷起来。
邓文彬注意到,报纸的边角处,有一条折叠得很深的痕迹,露出里面的一小段文字。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只看到了几个字——“……火场……”
报纸被陆远山卷起来,夹在了腋下。
“下午的课,在教室上。”他说。
陆远山走远了。
邓文彬站在原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几个字。火场。什么火场?报纸上的什么报道?
他想问,但人已经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老支书姓杨,六十多岁,在云栖村当了二十多年支书,谁家的事他都知道。
“邓校长,公开课上得怎么样?”老杨端着一碗饭,蹲在邓文彬旁边。
“还行。”邓文彬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听说你最近在整顿教学。”老杨嚼着饭说,“陆老师那边,你跟他谈过了?”
“谈了。”
“谈得怎么样?”
“让他按教学大纲来。”
老杨把碗放在膝盖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邓校长,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陆老师来那年,咱们村里发了一场大火。后山那边的林子烧起来了,眼看着就要烧到村子里。大人都在地里干活,孩子们在学校。陆老师一个人冲进火场,把困在里面的三个孩子抱了出来。”
邓文彬停下了筷子。
“他后背被烧伤了一大片,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医生说要住院。他住了三天就回来了,说孩子们没人管。”老杨把碗端起来,扒了一口饭,“所以你跟他说,让他怎么怎么教,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们好。但是邓校长,他那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杨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他不是在教书。”
老杨看着远处的大山,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是在还魂。还我们这穷山沟的精气神。”
说完,他端着碗走了。
邓文彬坐在原地,看着碗里的饭,忽然觉得吃不下了。
下午放学后,邓文彬路过学校后面的那间小屋。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本来想走过去,忽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站住了。
陆远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但听得很清楚。
“……这个地方不能硬攻。看地形,右边是洼地,左边有石头做掩护。你们要记住,冲锋之前得先观察,看清楚哪里能躲,哪里能打。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个孩子的声音齐齐地回答。
“铁蛋,你说一遍。”
“冲锋之前先观察地形,看清楚哪里能躲,哪里能打。”铁蛋的声音脆生生的。
“对。石头,你补充。”
“还要看风向。”石头的声音沉沉的,“顺风跑得快,但是容易被发现。逆风跑得慢,但是声音小。”
“好。今天讲到这里,回去把刚才说的画在纸上,明天交给我。”
孩子们呼啦啦从屋里跑出来,邓文彬往旁边闪了一步,看着几个半大孩子蹦蹦跳跳地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小屋外面,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冲锋。地形。风向。火力。
这些词,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学老师的嘴里?
他想推门进去,问个明白。
手已经抬起来了,停在半空。几秒钟后,他又放下了。
##第三章
邓文彬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县教育局的。他在信里写了陆远山的情况:不按教学大纲上课,带着孩子们做一些与学习无关的活动,还向学生传授“不适合年龄的内容”。
信的措辞斟酌了好几遍,力求客观。他知道这封信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如果上面查下来,陆远山可能连这每月三百块的补贴都保不住。
但他是校长。他得为这些孩子负责。
信寄出去的那天下午,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邮递员骑着绿色的自行车远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松一口气?没有。后悔?好像也不是。
他回头往学校里走。操场上,陆远山正在收晾晒的被子。那是一些住校孩子的被子,昨天刚洗的,晒了一整天,被太阳晒得蓬松松的。
陆远山把被子一条一条叠好,抱在怀里往宿舍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邓文彬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陆远山上了一堂音乐课。
他很少上音乐课。学校没有音乐老师,唯一的乐器是一架老旧的脚踏风琴,放在教室角落里,落满了灰。
陆远山把那架风琴擦了擦,搬到讲台旁边。
“今天教你们唱一首歌。”他说。
孩子们都兴奋起来。平时上课规规矩矩的,难得有这么轻松的时候。
陆远山坐在风琴前,手指按在琴键上。那双手,在琴键上显得有些笨拙,但按下去之后,声音却意外的准。
他弹了一个前奏。旋律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但节奏很稳。
“这是一个……很老的歌。”陆远山说,“是以前的人唱的。你们跟着我,一句一句来。”
他开口唱了第一句。
歌词听不太清楚,但旋律很好记。孩子们跟着他,一句一句地唱。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跟上调子了。
歌声从教室里传出来,飘到操场上,飘到后面的山坡上。
邓文彬在办公室里听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走到窗前往外看。
夕阳西下,整座山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教室里,陆远山的背影映在窗户上,微微摇晃着。孩子们的声音越唱越响,那首歌的调子简单有力,像是一群人在齐步走。
邓文彬听了很久。他认不出这首歌,但他听得出,这些孩子唱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被迫的认真,是真的喜欢。
歌声停了。
陆远山从教室里走出来,袖子还卷在胳膊肘上。
邓文彬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操场上。
“那是什么歌?”邓文彬问。
“一首老歌。”陆远山说。
“我没听过。”
“现在没人唱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邓文彬说,“我想跟你聊聊。”
“现在说吧。”
邓文彬犹豫了一下。他想说那封信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是什么要紧事。”他说。
陆远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转身往教室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背挺得直直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踏出去都像是量好的。邓文彬忽然想起老杨说的话——“他是在还魂。”
还什么魂?
当天夜里,邓文彬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点了一根蜡烛,又从抽屉里翻出陆远山的档案袋。那张退伍证明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上面写的部队番号他没听说过。
他把那张证明放在烛光下,仔细看。
纸张发黄,折痕处有些破损。上面的字是用老式打印机打的,有些地方墨色不太均匀。退伍时间是十一年前的秋天。退伍原因是“身体原因”。
身体原因。
他想起陆远山手上的茧,想起他在松树林里一把拽住自己时的那股力气。那个人的身体,比大多数人都要结实。
到底是什么身体原因?
第二天是个晴天。
陆远山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做早操。他站在最前面,动作不快,但每个动作都很标准。孩子们在后面跟着,参差不齐,有的伸错了手,有的抬错了腿。
做到一半的时候,陆远山的袖子滑了下来。
他抬起胳膊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就是这一下。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的胳膊上。袖子捋到肩膀的时候,坐在前排的石头忽然叫了一声——
“老师,你胳肢窝下面有条大蜈蚣!”
孩子们都往陆远山那边看。
陆远山的手停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下来,继续带着孩子们做操。
但石头已经看到了。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孩子也看到了。
那确实像一条蜈蚣。从腋下延伸出来,爬过肋部,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凸起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石头后来跟铁蛋说,那不是什么蜈蚣,是一道疤。不是摔倒磕的,也不是被树枝刮的。那种疤,他只在村里的老猎人身上见过。
那是子弹留下的。
做操结束后,石头跑到陆远山身边。
“老师,你那条蜈蚣是怎么回事?”
“小时候摔的。”陆远山说。
“不像是摔的。”石头说,“我见过摔的疤,不是那样的。”
陆远山低头看了看这个黑瘦的男孩。
“你怎么知道不是摔的?”
“我爷爷打过仗,”石头说,“他身上有这种疤。他说那是……”
他没说完。陆远山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好了,去上课。”
石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
山里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乌云就从山后面翻过来了。黑压压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
陆远山站在教室门口看天。
“要下大雨了。”他说。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不是渐渐沥沥的雨,是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瓦上,砰砰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敲鼓。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了一条条小溪。
邓文彬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他手里捏着一个信封,是早上从镇上转过来的。信封上印着县教育局的字样。
他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几行字:举报信已收到,我局将于近期派员前往云栖村小学检查工作。
邓文彬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雨越下越大。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
陆远山在教室里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的是一个关于山的故事,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山上住着一群人,守着山,守着山下的村子。
孩子们听得入神。
外面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
引擎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轮胎碾过泥水路的沙沙声。声音在学校门口停住了。
邓文彬的心一跳。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校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车门打开,先是下来一个年轻人,撑开一把伞。然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县教育局的赵明德。
邓文彬认得他。全县教育系统的人都认得赵明德。他当过兵,退伍后分到教育局,从普通干部一路干到局长,做事雷厉风行,最讨厌花架子和形式主义。
邓文彬快步迎上去,弯着腰伸出手。
“赵局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大雨天的,路不好走……”
赵明德跟他握了握手,目光却在扫视着学校。
“来看看。孩子们都在上课?”
“在上课在上课。您这边请,我给您汇报一下学校的情况……”
“不急。”赵明德摆了摆手,“先去教室看看。”
邓文彬心里一紧。他跟在赵明德身后,往教室走。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等会儿该怎么介绍。
教室的门虚掩着。
赵明德推开门,走了进去。
孩子们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大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校长,都有些紧张。
陆远山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黑板上写着几个字——“山的那边是什么”。
赵明德的目光从黑板上扫过去,落在陆远山身上。
他愣住了。
先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邓文彬跟在他身后,刚要开口介绍,忽然看见赵明德动了。
他站直了。不是一般的站直,是那种下意识地挺直——腰板绷紧,肩膀后张,下巴微收。他脚跟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与此同时,右手闪电般地抬起来,五指并拢,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边。
一个标准的军礼。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
孩子们都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邓文彬半张着嘴,介绍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明德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压着什么极其汹涌的东西,压得嗓子都变了调。
“老首长!”
三个字。
“您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