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和乔楠家以前住在同一个国营厂的家属院里,是对门。我妈和她妈是在同一个车间踩缝纫机的闺蜜,我爸和她爸是经常在棋盘上杀得脸红脖子粗的工友。据说我俩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两位母亲就已经定下了娃娃亲。当然,那种年代的玩笑话没人当真,但客观上造成的结果就是,从我记事起,我的生命里就没有一天是缺少乔楠这个人的。
这种过于深厚的革命友谊,导致我们在青春期的时候,完全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性别上的神秘感。
初中那会儿,班里的男生开始偷偷传阅言情小说,学着给喜欢的女生写情书,或者故意去拽前排女生的马尾辫。我也曾试图在乔楠面前展现一下男性的威风。有一次,我故意把一只癞蛤蟆放在她的铅笔盒里,期待她像其他女生一样花容失色地尖叫,然后躲到我身后。
结果她打开铅笔盒,面无表情地把那只癞蛤蟆捏起来,顺手就塞进了我的衣领里。那天我惨叫着在操场上狂奔,她在后面笑四仰八叉。从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把她开除出了女性的行列。
高中时,乔楠出落得亭亭玉立,收到了人生中第一封情书。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在放学路上拦住她,红着脸递上一个粉色的信封。当时我就推着自行车站在她旁边,嘴里还叼着一根烤肠。
那个男生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碍事。乔楠却非常自然地把情书接过来,转手就递给我,说:“林锐,帮我拿着,我手上有油。”然后她转头对那个男生说:“谢谢啊,不过我快高考了,不考虑这些。”
男生落寞地走了。我拿着那封情书,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随后我骑上车,她像往常一样熟练地跳上我的自行车后座,顺手揪住我的校服下摆。
“哎,你真不看看啊?万一写得挺感人呢?”我迎着风,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有什么好看的,无非就是那些酸掉牙的词儿。”她在后座上嚼着口香糖,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有那闲工夫,不如你给我讲讲今天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解。”
那时候我不懂那种别扭的情绪叫什么,只是觉得,乔楠坐在我后座上的重量,让我感到一种异常踏实的安全感。我甚至自私地希望,她能一直这么坐下去,不要坐上别人的车。
上大学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那四年是我们人生中唯一一段没有完全重叠的时光。距离产生美这句话,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脱离了彼此的视线,我们开始在电话里分享各自的生活。她会跟我抱怨室友的奇葩习惯,我会跟她吹嘘我在篮球赛上投进的绝杀三分。
大三那年失恋,我一个人在宿舍天台上喝得烂醉,拨通了她的电话。我哭得稀里哗啦,控诉那个女生怎么无情地甩了我。乔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没有像其他朋友那样安慰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没有跟着我一起骂那个女生。
她只说了一句话:“林锐,明天周六,你坐高铁过来,我请你吃市中心那家最贵的烤肉。”
第二天,我红着肿胀的眼睛出现在她的学校门口。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阳光下冲我招手。那一刻,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那个跟我抢冰棍、把癞蛤蟆塞进我领口的假小子,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一个会发光的女人。
那顿烤肉吃得异常安静。她一直在默默地给我烤肉、剪肉、夹到我的盘子里。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那个被失恋砸出的窟窿,竟然奇迹般地被一种温和的东西填满了。
毕业后,我们回到了同一个城市工作,为了省钱,合租了一套两居室。合租生活彻底模糊了我们之间的界限。我们会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抢电视遥控器,会因为谁今天该倒垃圾而大打出手,也会在周末的深夜,一人端着一碗泡面,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有一天晚上停电了,屋里黑漆漆的。我们在客厅里点了一根蜡烛,喝着从楼下便利店买来的廉价啤酒。外面雷声滚滚,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异样。我们聊起了小时候的糗事,聊起了各自的工作,最后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婚姻。
“哎,乔楠,你说咱俩都这么大岁数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是不是要孤独终老了?”我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地问。
她晃着手里的易拉罐,看着跳动的烛火,轻描淡写地说:“实在不行,咱俩凑合过得了。反正知根知底,也省得去祸害别人。”
我愣住了。虽然平时我们也经常开这种玩笑,但在那个特定的环境里,我清晰地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但此刻却带着几分试探和躲闪。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我放下酒罐,慢慢地凑过去,在距离她的脸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没有躲开,只是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我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吻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肚子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噜”声。
在这寂静的停电的夜里,那一声胃肠蠕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我们俩同时僵住了。
我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脑子里那根叫做“浪漫”的神经彻底断裂了。我猛地退后,捂着肚子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直接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板上。
“林锐!你笑什么!”她恼羞成怒,抓起沙发上的靠枕朝我疯狂地砸过来。
那天晚上的表白以一场惨烈的枕头大战告终。虽然没有浪漫的初吻,但我们却在一地鹅毛中,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和发小谈恋爱,最难跨越的一关就是“熟人局的尴尬”。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选在了一家氛围极好的西餐厅。我们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了裙子,我穿了衬衫。
可是当服务员端着红酒过来,我们端起酒杯准备碰杯的时候,看着对方那本正经的样子,我俩几乎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我受不了了。”乔楠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林锐,你穿衬衫的样子真的很像卖保险的。”
我也笑得直不起腰:“你穿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像踩高跷的赵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