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5月17日清晨，北京薄雾未散，人民大会堂万人大礼堂灯火通明，白菊与松柏把大厅装点成肃穆的海洋，等待一位迟到十一年的故人。
这一天，刘少奇获得了本应早就在十年前举行的道别仪式。他于1969年11月12日病逝于河南开封，因当时形势特殊，被以“刘卫黄、无业平民”名义火化，骨灰装进一只三合板盒子，编号“123”存放。历史压低了嗓音，却始终没能掩盖真相。
会场内，邓小平站定，目光沉静：“历史不会忘记真正的革命者。”寥寥数语，令许多老同志潸然。哀乐回荡，十一年的沉默至此宣告结束。
追溯他的足迹，1898年10月24日，刘渭潢出生在湖南宁乡炭子冲。少年时代，袁世凯接受“二十一条”，他怒而改名“卫黄”，誓保山河。20岁负笈莫斯科东方大学，感受十月革命余热，认定马克思主义才是救国之道。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他虽身在苏俄，仍设法递交入党志愿。归国后，首站安源煤矿。矿井漆黑，工人月薪寥寥，动辄伤残。面对矿方威逼，他只说一句：“抓我也休想让工人低头。”罢工零伤亡告捷，安源因此写入工运史册。
1929年，他出任满洲省委书记。奉天街头一片白色恐怖，他化名潜行于厂棚、驿站，重建支部，唤醒千百名工人。中东铁路工人罢工成功，日苏势力连声称奇。
1935年冬天，“一二九”运动震动北平。中央急需得力干将，刘少奇奉派北上，协助北方局。皑皑瑞雪中，他奔波于各校、村镇，组织抗日救亡会。地下交通站如雨后春笋，冀中平原的烽火不再熄灭。
1938年，他又受命转战华中。长江以北硝烟弥漫，他披蓑衣踩稻田，与新四军艰难重建抗日根据地。皖南事变重创部队，他连夜拍电报请求中央准予在苏北复起新四军，最终稳住了华中敌后战场。
随后是延安岁月。1943年，他进入中央书记处，主持生产、整顿、干部教育。陕北冬夜，窑洞里长明的油灯，见证他一份份批阅文件。新中国成立后，他出任国家主席，推动社会主义改造、经济恢复、劳模制度等重大举措。
1956年春，他曾对爱人王光美轻声嘱咐：“我去世后把骨灰撒海里，不兴大墓。”一句话，道出一名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淡泊。
1966年风雷骤起，他在人民大会堂被错批为“头号走资派”，一夜之间身份尽失。1969年10月，病重之躯被秘密押往开封。陪伴他的，只有担架和两卷《资本论》。临终前，他拒绝输入葡萄糖，“别浪费”是他留下的最后的话。
1978年，拨乱反正。中央复查后认定：刘少奇案是建党以来最大冤案。1979年2月宣布彻底平反；次年春，治丧委员会成立，迎灵、追悼、海葬三件大事依次提上日程。
5月13日，刘澜涛等护送王光美赶赴开封迎回骨灰；14日，1500余名河南干部群众在省会礼堂为他送行。郑州街头自发聚集数万人，两侧白花如潮。
17日的追悼大会，万人大礼堂首次承担如此规模的送别。哀乐、默哀、国歌，程序一丝不苟。邓小平将褒词与痛楚一并吞下：“刘少奇为党、为人民建立了不朽功勋，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葬礼尚未结束。根据本人遗愿，骨灰要归于大海。中央派出工作组先行至青岛筹备。青岛方面提议由101驱逐舰出海，四艘护卫舰与战机伴飞，并动员二十万群众沿途致敬，显示国家对这位前主席的敬意。
5月19日，西郊机场短暂送别后，专机南下。抵青岛之际，机场到码头一线花海人潮，呼声此起彼伏：“向刘少奇同志致敬！”101号驱逐舰拔锚，礼炮21响，舰阵呈梅花队形驶向黄海公海。
甲板上，王光美取出骨灰，掺以花瓣徐徐洒下；海风将碎白撒成一道长练，瞬间融入波涛。她哽咽地说：“少奇，回家吧。”随后子女依次完成最后的告别。
半小时后，舰队返航，汽笛长鸣。大海恢复平静，却多了一份无形的见证。刘少奇没留下墓碑，却留下了远去的身影和不灭的风帆。人民记得他，正如那天邓小平所言：“历史自有公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