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这个夏天,中国财富圈里最流行的段子是这样开头的:先约律师,再约会计师,最后约一下配偶。七月末,一份关于离岸信托个人所得税的公告在财税圈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紧接着,社交媒体上就开始有人整理"富豪离婚名单",甚至把年初阿里巴巴联合创始人蔡崇信的家庭变动也塞了进来。舆论场瞬间达成了一个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共识——富人们在扎堆离婚避税。
这个说法传得越广,我越觉得不对劲。因为稍微懂点税法常识的人都知道:离婚这个动作本身,在中国的现行税制下不但避不了税,反而可能把人送进稽查名单。
所谓"离婚避税"这个逻辑,从起点就是错的。可为什么这个错误的解读能席卷全网?又为什么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富人的离婚新闻确实多了起来?
两件事之间,一定藏着一个大众没看懂的中间变量。我想聊的就是这个中间变量。
要理解这一切,得先剥掉公告身上那层复杂的外壳。过去三十年,全世界的富人玩的都是同一套魔术:把资产装进设在开曼、BVI、新加坡或者香港的离岸信托里,法律上这些钱就"不再属于你"了。
你不是所有者,只是受益人之一。一个动作,同时办成两件事——税务局收不到税,配偶分不到产。这套魔术的关键道具是"看不见"。
资产在境外、账户在境外、控制权藏在层层代持和保护人条款里,任凭境内税务局手长眼尖,也够不着。这份新公告,本质上不是发明了新税,而是把这个"看不见"给取消了。
它明确了一件事:只要真正拍板的人是中国税收居民,那么资产装进信托、信托赚钱、信托清算这三个节骨眼,一律按个人所得税穿透征收。你挂个亲戚代持、把自己写成"保护人"再私下操盘的老套路,一律按"实质重于形式"处理。
配合已经运行多年的CRS金融账户涉税信息交换机制和金税四期系统,境外账户的余额、流水、分红,每年都会自动传回国内。以前是"税务局看不见所以收不到",现在是"看得清清楚楚只等你申报"。
这才是这份公告真正的杀伤力:它没有加税,它只是把窗帘拉开了。
问题在于,这层窗帘遮住的从来不只是税务。我做过一个不严谨的观察:在律师圈里,离岸信托被戏称为"最贵的婚前协议",这不是玩笑。
中国的高净值家庭里,相当一部分企业家在婚姻稳定期就把股权、现金悄悄装进离岸信托,明面上的理由是税务筹划,暗地里的理由是——万一哪天离婚,配偶分不走。
这就是为什么"离岸税改"会牵出"离婚潮"的真正逻辑:信托被穿透征税这件事本身,附带打穿了信托的婚姻隔离功能。我把这个连锁反应拆成两步来看。
第一步,税法认账等于婚姻法有把柄。当税务系统按"实质重于形式"认定信托资产还是"你的应税所得"时,法院在处理离婚案件时就多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推论:既然税法都认这是你的,凭什么婚姻法不认?
原本以为分不走的那部分,现在可能得对半分。第二步,补税申报等于自曝家底。
要按新规补税就得申报,申报意味着信托协议、资产清单、受益人名单、历年收益,全部要在系统里留痕。这些材料在离婚诉讼中的分量,比任何一位老练律师翻半年账都要重。
所以那些赶在夏天办离婚手续的人,动机从来不是"离婚可以避税"——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假离婚偷税反而会被叠加处罚。他们真正在赶的,是在信托的秘密被税务系统抖落出来之前,先把婚姻里的账切干净。
顺序不是"避税所以离婚",而是"税改让老底藏不住,赶紧结束一段本来就不稳定的婚姻,避免账目穿帮之后被配偶反手拿去分家"。
再回到蔡崇信这个案例。我特意查了一下他的资产结构。
作为阿里巴巴的联合创始人、如今NBA布鲁克林篮网队的老板,他的股权在阿里上市前后就已经装进了海外的家族信托,受托人是专业机构,受益人安排延续到下一代。这套架构完成的时间,比21号公告早了整整十几年。
把他的家庭变化和这次税改缝在一起讲,是典型的"时间线倒推"。用一位家事律师朋友的原话说:政策是新兵,人早就退伍了。
真正在这个夏天感到脊背发凉的,不是蔡崇信这个层级的人。这个层级的富豪,他们的信托架构往往是全球顶级律所和信托公司耗时数年搭建的,受托人独立、受益人固定、控制权分散在多个专业机构手里,税可能要多交一些,但婚姻隔离的功能几乎不受影响。
真正紧张的是中间那一层——净资产几千万到几个亿之间,境外资产做过初步布局但架构不够严密的这批人。
他们的信托可能是2023年之后临时抱佛脚设的,正好撞进补税窗口;他们的婚前协议可能没做过;他们的配偶可能这几年参与了家族企业的经营,一旦追究起来,账目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聊到这里,我想给出三个属于自己的判断。第一个判断:这不是一次针对富人的政策,这是一次针对"信息差"的政策。
过去三十年,中国的高净值人群享受的从来不是低税率,而是高不透明度。你能不能少交税,取决于你有没有能力把资产藏到境外税务局看不见的地方。
CRS落地那年很多人以为天塌了,结果发现执行还很温和;金税四期上线时又有人恐慌,结果发现追溯还留了余地。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公告把"实际控制人"这个概念焊死了——不再纠结名义上归谁,只看实质上谁说了算。
这堵墙一旦立起来,过去所有靠"名义所有权切割"完成的税务筹划,都要重新过一遍筛子。第二个判断:中国的高净值人群,正在经历一次从"藏"到"报"的心态转变。
这个转变的痛苦程度,可能比外界想象的大得多。因为过去几十年,中国民营财富积累的路径本身就伴随着大量的"模糊地带"——早年境外投资的资金来源、股权代持的历史遗留、跨境交易的定价合理性、家族企业的公私边界,每一项都经不起显微镜。
当税务申报第一次开始要求"完整披露"境外结构时,暴露的不只是税,还有过去二十年财富形成过程中的所有细节。这才是很多人真正的焦虑来源,也是我认为这轮离婚潮里"防御性动作"占多数的根本原因——不是防税,是防被牵连出的一整套历史问题。
第三个判断:用离婚来对抗透明化,是最短视的选择。我理解那些赶在窗口期办手续的人,也理解他们的律师团队给出的"技术性方案"。
但从更长的时间跨度看,这条路走不通。因为"实质重于形式"这四个字一旦确立,就不只是一份公告的效力,而是整个税务征管的底层逻辑。
今天你可以用离婚切割婚姻,明天可能就要面对配偶主张"离婚时未披露的境外资产隐匿转移"的民事诉讼;今天你可以用赠与把资产腾挪一下,明天可能就要面对"视同销售"的税务追缴。任何试图用一个短期动作应对长期逻辑的做法,最后都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回到最初那个问题:为什么离岸税收政策一出,很多有钱人就开始离婚了?我的答案是: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因果,但有共同的根源。
根源不是这份公告,而是过去十年缓慢推进的监管透明化。公告只是把这个进程推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必须回应的节点。
CRS从2014年由OECD推出,到2018年中国正式启动金融账户涉税信息交换,再到2020年之后金税四期把境外账户纳入监控,最后到今年这份公告——过去十二年,逻辑是一以贯之的:把"看不见"变成"看得见",把"离岸"变成"在岸"。
在这条线拉直之前,富人们靠信息不对称享受了几十年的红利:资产在海外、税务在境内、婚姻在纸面上。这三块被人为切开的地图,谁也拼不到一起。
公告的意义,是让这三块地图第一次可以摊在同一张桌子上看。一旦拼上,问题就不只是税的问题了。信托能不能对抗离婚?
隐匿资产算不算共同财产?海外收益要不要在国内申报?这些原本可以糊弄过去的灰色地带,都被逼到了必须回答的位置。
所以真正的画面不是"税改催生离婚潮",而是:监管透明化让旧财富架构在家事和税务两条战线上同时失效,一部分人用离婚来处理其中一条战线的问题。因果链错位了,但恐慌是真实的。
我采访过一位干了二十多年的家事律师,她讲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财富的秘密从来不是账户里的数字,而是账户之外的人际关系。
信托可以在开曼设立、在瑞士托管、在新加坡运营,但受益人是谁、控制权在谁手里、真正说了算的是谁——这些问题的答案,一律写在婚姻里、亲情里、信任里,写在纸和法律都够不到的地方。公告能穿透的是资产端,穿透不了这些关系。
所以监管越透明,家庭里的博弈反而越暴露;架构越精致,人心的考验反而越直白。那些在这个夏天做出选择的人,无论是主动切割还是被动分开,都在被迫回答同一个问题:当财富的外壳被一层层剥开,里面剩下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悲情的故事。它更像是一次迟到的成人礼——过去三十年,中国的第一代财富积累者习惯了用制度的模糊地带做缓冲,用架构的复杂性做遮蔽。
现在,缓冲和遮蔽都在被一层层撤掉。剩下的,只有他们自己和身边的人。账户可以离岸,婚姻不能离岸;架构可以设计,感情无法架构。
当一个人开始需要用信托防配偶、用离婚避补税的时候,他失去的从来不只是钱。而钱,从来就不是最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