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疆军区司令员,到芜湖地委第一副书记,这一步落差,放在王恩茂身上,格外刺眼。
一九七二年六月,安徽芜湖,地委机关里来了一位新干部。
他六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讲话也不张扬。任命写得明白:中共安徽省芜湖地委第一副书记、革委会第一副主任。
可翻开他的履历,谁都会停一下。
这个人,曾是第一野战军第二军政委;进疆后,长期主持新疆工作;一九五四年任新疆军区司令员兼政委;一九五五年授中将军衔。
他没有说话。
王恩茂到芜湖报到了。
他的起点不在办公室里。
一九一三年,王恩茂生在江西永新。十五岁参加革命,十七岁加入中国共产党。红六军团西征、长征、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他一路在部队政治工作岗位上走过来。
到了解放战争后期,他已经是第一野战军第二军政委。
一九四九年秋,部队向大西北推进,新疆和平解放的大局逐渐形成。王恩茂随军进疆,后来长期留在天山南北。
这一留,就是半辈子。
新疆不是一般地方。地广、人杂、边长,军队要守边,地方要建设,民族工作还要稳。
王恩茂在新疆抓过军队,也抓过地方。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时,他兼任第一政委、党委第一书记。到一九五五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他又担任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新疆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等职。
一个中将,一个大军区正职干部,一个边疆主政者,后来却坐在芜湖地委副书记的位置上。
这不是正常调动能解释完的。
一九六九年前后,王恩茂受到冲击,离开新疆,到北京二七车辆厂劳动。那几年,许多老干部都被卷进风浪里,他也没有躲过去。
他本来可以抱怨。
可到芜湖后,王恩茂还是上班,还是做事。女儿曾劝他不要去,他笑着说,党叫到哪里就到哪里,共产党员要能上能下。
话是这样说,心里未必没有疙瘩。
因为他想回部队。
王恩茂一生最熟的,还是军队。红军时期、八路军时期、解放战争时期,他在部队里干政治工作;建国后,他又在新疆军区干了多年。
到一九七五年,他已经六十二岁。这个年纪,在许多人眼里该退了。可他自己不这样想。
十月十九日,正逢红军长征胜利四十周年前后,王恩茂在芜湖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摆功劳,也没有诉苦。他说多年没有见到主席,甚为想念;又说自己从红军时期就在部队工作,对部队工作有点经验,现在年龄也不算大,“打起仗来还可以上前线”,想回部队做点工作。
信寄出去后,被编入中共中央办公厅信访处十月二十七日的《来信摘要》。
第二天,毛主席看到了。
批语很短。
“他现在芜湖,请考虑是否在南京军区给他安一个职位。”
没有长篇讲话。
没有拍桌子。
可这几句话,分量已经够了。王恩茂不该长期困在芜湖地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这层意思,已经落到纸面。
不久,任命下来了:王恩茂调任南京军区副政治委员。
他又穿上了军装。
这时距离他写信,没有隔太久。对王恩茂来说,这不是简单升迁,而是从低谷里重新回到熟悉的队伍中。
南京之后,他又到吉林工作。一九七七年二月,王恩茂任中共吉林省委第一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沈阳军区副司令员。后来,他又担任沈阳军区副政委等职。
可他的心,还系在新疆。
一九八一年十月,党中央决定王恩茂重返新疆。那一年,他已经快七十岁了。
有人劝他,新疆情况复杂,年纪也大了,可以不回去。
他没有推。
他回到乌鲁木齐,担任中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兼乌鲁木齐军区第一政委、党委第一书记等职。隔了多年,他又站回天山脚下。
这一次,他不是从零开始。
那些年,他推动恢复和加强新疆工作,也重新接上了自己同新疆各族群众之间的旧关系。王恩茂后来提出“两个离不开”的思想:汉族离不开少数民族,少数民族离不开汉族。
这句话,后来在新疆民族团结工作中被反复提起。
一九八六年,王恩茂增补为全国政协副主席。职务到了北京,可新疆仍在他心里。
二〇〇一年四月十二日,王恩茂在北京病逝,终年八十八岁。
遗体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火化。按他的遗愿,骨灰没有留在北京,而是安葬在乌鲁木齐燕儿窝烈士陵园。
天山脚下,墓碑静静立着。
这个曾从大军区司令员跌到地委副书记的人,最后还是回到了新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