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端着一碗排骨汤去了大儿子程远家。
儿媳傅思琪开的门,我没看她,直接往屋里走。
我让程远把那套空着的房子借给小儿子住,程远不说话。
我急了,指着程远的鼻子骂他没良心。
思琪没说话,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程远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01
我叫肖秀梅,今年五十八,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
那天是礼拜六,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老伴程向东问我买排骨干嘛,我说去看看儿子。
他没再问,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看我的意思。自从程浩出事,我去程远家的次数就多了起来。
程浩是我小儿子,今年三十七。
他结过两次婚,头一个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走了,留下个姑娘。第二个媳妇跟他过了三年,受不了没钱的日子,丢下孩子跑了。
现在程浩一个人带着闺女,租在城郊的农民房里。
一个月房租加上水电,小两千块钱。
他干的活又不稳定,在工地上帮人打下手,有活就干几天,没活就在家躺着。
去年他也不知道听谁说的,跑去借钱做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
连本带利,欠了十几万。
债主上门的时候,他躲到我这儿来,求我帮他。
我能怎么办?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总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那天我偷偷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把债主打发走了。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程浩那个窟窿,不是五万块钱能填平的。
我想了一整个晚上,后来想起大儿媳思琪手里有两套房。
一套是思琪爸妈留给她的,在市中心,三室两厅。另一套是她自己买的,也是个两居室。
我打听过,那套两居室一直空着,没人住。
我当时就想,你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程浩先住进去,省下房租钱还能还债。
这天我炖好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骑了二十分钟电动车到了程远家。
程远在一家商贸公司上班,干采购的,一个月挣个七八千。思琪在银行上班,挣得比他多一些。
小两口住的是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我上了楼,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思琪。
她穿着一件白色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辫。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妈,您来了。”
我嗯了一声,拎着保温桶往屋里走。
“程远呢?”
“在屋里看手机。”
我走到客厅,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程远听见动静,从卧室出来了。
“妈,你咋来了?”
“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说着,在沙发坐下。思琪给我倒了杯水,也坐下来了。
我喝了一口水,看了看思琪,又看了看程远。
“我今天来,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商量。”
程远问:“啥事?”
“你弟弟程浩的事。”
我话音刚落,程远的脸色就变了。
“他又咋了?”
“没咋,就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我看了看思琪,思琪没说话,拿着手机在看。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每次一说到钱啊房子的事,她就是这样,不吭声,也不表态。
“你们那套两居室,不是空着嘛。”
“那套房子地段偏,又没人住,不如叫你弟弟搬过去住。他带着个孩子,一个月房租两千多,实在吃不消。”
程远皱起眉头。
“妈,那是思琪的房子,你跟我说有啥用?”
我瞪了他一眼。
“你媳妇的房子,不就是你的房子吗?你跟她说说不就行了?”
程远没接话。
这时思琪放下手机,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妈,那套房子我租出去了。”
我愣住了。
“租出去了?啥时候的事?”
“上个月。”
“我咋不知道?”
思琪笑了笑,没说话。
我心里不痛快了。
“你租出去了,一个月能收多少钱?程浩是你小叔子,你让他住进去,那不比他住你家省钱?”
思琪没接茬。
程远在旁边叹气。
“妈,那是思琪的房子,她爱咋处理就咋处理。你别管了。”
我腾地站起来。
“你眼里还有没有你弟弟?”
这话一说出来,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思琪还是不说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程远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妈,我心里有数。程浩的事我管,你别掺和了。”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我没发作。
端起保温桶,我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程远站在原地没动,思琪还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
我摔门出去,下了楼。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我越想越气。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听你媳妇的,连亲弟弟都不管了?
回到家,程向东正在阳台抽烟。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厨房。
他跟着进来问:“咋了?”
“没事。”
“你说没事,肯定有事。”
我没说话,开始择菜。
程向东站在旁边,看着我。
“秀梅,你别去找思琪。那房子是人家爸妈留给她的,你不该打那个主意。”
我把手里的菜啪地摔进水槽里。
“我打啥主意了?我就是想让程浩日子好过点,我有错吗?”
程向东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在想一件事:如果思琪那套房子真的租出去了,我能不能让她把合同撕了?
反正她也不差那点钱。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程远家。
这次我没提前打招呼。
我拿钥匙直接开的门。
进了屋,我发现思琪不在。只有程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烟。
“妈?你咋又来了?”
“我问你,思琪那套房子真的租出去了?”
程远愣了一下,然后说:“妈,你别问了。”
“你不说,我自己查。”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几个亲戚打电话。打了几个来回,总算打听清楚了。
那套房子根本就没租出去。
思琪在骗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
“程远,你给我说实话,那套房子到底租出去没有?”
程远低着头,不吭声。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更火。
“你是不是跟你媳妇合起伙来骗我?”
“妈,不是……”
“那是什么?”
程远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思琪的东西,咱不能老盯着。”
我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
“程远,我可是你妈。”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弟弟现在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你还护着你媳妇?”
程远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行,你不说。那我问你,那套房子在哪?我自己去找思琪谈。”
程远站起来,挡在我前面。
“妈,你别去了。”
“你给我让开。”
“妈……”
“让开!”
程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让开了。
我拿着包就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我突然停住了。
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套房子在哪。
我咬着牙,又给程远打了个电话。
“那套房子在哪?”
程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
“妈,你别逼我了。”
然后就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拿着手机,心里又气又恨。
气的是思琪不肯帮忙,恨的是程远没主见。
那天回到家,我开始想办法。
我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一个人。
思琪的爸妈。
我要去找他们。
02
傅家住在城南一片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我提前也没打招呼,直接找上门去。
开门的是思琪妈妈,姓刘的老太太,比我大几岁。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把请我进去了。
屋里收拾得挺素净,茶几上摆着果盘。思琪爸爸从里屋出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了。
我没打算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房子的事。”
刘妈妈问:“啥房子?”
“就是思琪那套两居室。”
我把程浩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得越惨越好。我说他现在带着个孩子没地方住,欠了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边说边看傅家老两口的表情。
刘妈妈低着头,不吭声。
思琪爸爸坐在沙发对面,也没说话。
我急了。
“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程浩住几年,等他缓过来就行。”
刘妈妈终于开口了。
“她婶,那房子是我们留给思琪的,这事得她自己拿主意。”
“你们跟她说不就行了?”
“这种事,我们做父母的不好说什么。”
我心里一沉。
这就是推脱。
我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些。
“我儿子现在都活不下去了,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刘妈妈脸色变了。
“她婶,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们看着?那房子是思琪的,不是我们想咋样就咋样的。”
“可你们得管管啊!”
思琪爸爸突然开口了。
“肖秀梅,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小儿子欠的那些钱,你知道是从哪借的吗?”
“啥意思?”
思琪爸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想明白他这话到底啥意思。
后来他们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买菜,我就出来了。
走出小区,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思琪爸爸那句话,听着像话里有话。
他是在警告我什么?
我没想通,但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回到家,程向东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没理他,直接进了卧室。
他跟着进来问:“又去哪了?”
“去思琪家了。”
“不是去她家,是去她娘家。”
程向东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秀梅,你别折腾了。”
“我折腾啥了?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你那是为了他好?”
程向东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啥?”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想起思琪爸爸那句话,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问我程浩从哪借的钱。
那个放高利贷的人,我见过。
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疤,说话很冲。那天他带着两个人堵在我家门口,逼我还钱。
我给了五万,他才离开。
但我一直不知道那人是谁。
思琪爸爸怎么会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程浩的出租屋。
程浩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来了,叫了一声妈,继续躺着。
屋里乱得不像样,地上都是快餐盒和脏衣服。
我问:“程浩,你欠的那些钱,从哪借的?”
程浩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说:“妈,你别管了。”
“我问你从哪借的。”
“就是跟一个朋友的朋友借的。”
“那人叫啥?”
程浩犹豫了一下,说:“姓王。”
“他长啥样?”
“瘦高个,脸上有道疤。”
这不就是那天找上门那个男人吗?
“你怎么认识他的?”
程浩低下头,不说话。
“你说啊!”
“妈,你别问了,反正钱我自己会还。”
“你拿啥还?你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
程浩没吭声。
我坐在床边,心里乱得很。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事不对劲,但想不明白。
从程浩那出来,我又去了程远家。
这次我直接把程远叫到了楼下。
“程远,你跟我说实话,思琪她爸是不是认识放高利贷的人?”
程远脸色一变。
“妈,你瞎说啥呢?”
“我没瞎说。昨天我去找思琪她爸了,他问我知不知道程浩从哪借的钱。”
程远愣住了。
“你去找思琪她爸妈了?”
“我去了。”
程远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很快压下去了。
“妈,你就别管这些事了。该咋样咋样,行不?”
“不行。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
程远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
“程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程远回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妈,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啥时候说?等你弟弟被人打死?”
程远没说话,挣脱我的手,上楼去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堵得厉害。
我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程远有事瞒着我,思琪有事瞒着我,连程浩都在瞒着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程向东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秀梅,别再去找思琪了。程远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他有啥想法?他现在就听他媳妇的。”
“听媳妇有啥不对?那是他老婆,天天陪他过日子的人。”
“那我呢?我养他三十年,他说翻脸就翻脸?”
程向东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秀梅,你太偏了。”
“我哪偏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没说话。
程向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一夜。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要让思琪把那套房子拿出来。
不,我要让程远离婚。
如果这个女人心里没这个家,那她就不配当程家的媳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对。
对,就得这么做。
只有离了婚,程远才能看清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只有离了婚,他才知道谁才是真心对他好的人。
这次我带着一份决心。
03
我进门的时候,程远正准备去上班。
思琪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了。
“妈,您这么早?”
我没理她,直接对程远说:“你今天别上班了,我有话跟你说。”
程远看了看时间。
“妈,我九点有个会议。”
“会议重要还是你弟弟重要?”
程远看了看思琪,又看了看我。
“妈,你坐,有啥事你说。”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思琪也跟过来了,站在一旁。
我看着她,心里越看越不顺眼。
“思琪,你先出去一下,我跟程远单独说几句话。”
思琪愣了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压低声音对程远说:“程远,我跟你摊牌了。”
“摊啥牌?”
“你跟思琪离婚。”
“妈,你说啥呢?”
“我说,你跟思琪离婚。”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没这个家。”
程远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妈,你是不是魔怔了?”
“我没魔怔。我问你,那套房子,她到底租出去没有?”
程远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骗你的。根本没租出去。”
“那套房子空在那里,她又不住,为什么不肯给程浩住?”
“因为她心里没你弟弟,也没你。”
程远摇了摇头。
“妈,你不懂。”
“我咋不懂?”
“思琪不是那种人。”
“那她是哪种人?”
程远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痛。
“程远,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就这点出息?”
“媳妇说啥就是啥,你还有没有点主见?”
“你弟弟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在那护着她!”
程远抬起头,眼圈红了。
“妈,你到底想要我咋样?”
“我要你跟她离婚。”
程远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要是不跟她离,就别认我这个妈。”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过分。
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程远低下头,肩膀在发抖。
我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又心疼又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程远抬起头。
“妈,你给我点时间。”
“多久?”
“三天。”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
“你说真的?”
程远点了点头。
我站起来,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行,我在家等你消息。”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程远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那天回到家,我心里有些发慌。
我没想到程远会答应得那么干脆。
他是真的想离婚,还是只是敷衍我?
我在家坐立不安,一整天没吃下饭。
程向东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到了晚上,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思琪打来的。
“妈,我想跟你见一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愣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第二天下午,在小区门口的一间茶楼。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我左想右想,都想不出思琪要跟我说什么。
她是想求我别逼程远离婚?
还是想跟我摊牌,说她要怎么样?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茶楼。
思琪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看着比平时温柔了一些。
我坐下了。
服务员过来问要什么茶,我要了一杯铁观音。
思琪那杯茶已经喝了大半,她一直在等我。
沉默了一会儿,思琪开口了。
“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这套房子,我不能借给程浩。”
我听了,心里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
“你先听我说完。”
思琪打断了我。
我忍住气,看着她。
思琪没看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我知道你觉得我小气,觉得我自私。”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套房子,我不能动,是因为……”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等着她往下说。
但她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有些事,现在说不清楚。”
“你倒是说啊!”
思琪抬起头看着我。
“妈,我跟你说实话,我劝你一句,别再管程浩的事了。”
“你管得越多,他越没出息。”
我听了这话,腾地站起来。
“你咒他?”
“我没咒他。”
“那你啥意思?”
思琪也站起来,看着我。
“我是好心劝你,你听不进去,我没办法。”
“妈,你走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她这是什么态度?
是我不讲理吗?是我在无理取闹吗?
我越想越气,夺门而出。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程向东敲门,我没开。
我拿起手机,给程远打了个电话。
程远接起来,声音很疲惫。
“妈,啥事?”
“思琪今天来找我了。”
“她跟你说啥了?”
“她让我别管程浩的事,说管得多对他不好。”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
“思琪说得没错。”
“你说啥?”
“妈,她说得没错。你就别再管程浩的事了。”
“你也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上,感觉整个天都塌了。
我为了儿子付出所有,结果儿子倒过来说我做错了。
我做错了什么?
从那以后,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去程远家。
每次去,我都要跟思琪对着干。
她做饭,我挑毛病。
她说话,我顶回去。
她洗衣服,我说她洗得不干净。
程远每次都从中调解,但我看得出来,他越来越烦了。
有一次,我当着程远的面说思琪不会当媳妇。
程远终于发火了。
“妈,你能不能别来了?”
“你让我别来了?”
“是,你少来几次,我们日子还能好过点。”
我听了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养了你三十年,你现在嫌我碍事?
那天我哭着回了家,跟程向东说了一晚上。
程向东叹了口气。
“秀梅,你该收收了。”
“我不收。”
“你要收不了这个心,以后连程远都会恨你。”
“恨就恨,我也不怕。”
程向东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但我没想到,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04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隔三差五去程远家闹一场,每次都是因为房子的事。
思琪越来越沉默了,每次我去,她都躲进卧室。
程远也越来越不耐烦,有时候我说话,他连看都不看我。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越烧越旺。
终于有一天,我爆发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又去了程远家。
我进门的时候,思琪正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她看见我来了,没说话,继续低头收拾。
我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程远和她结婚时的合影。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更气。
“收拾这些有啥用?早晚都得走。”
思琪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
我走过去,一把把照片从她手里夺过来。
“你倒是说句话啊!装啥哑巴?”
思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妈,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干嘛?我想让你把房子拿出来,帮帮你小叔子。”
思琪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我跟着过去,推开门。
“你没完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
思琪站在窗前,背对着我。
“妈,那套房子我不能动。”
“因为……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给你的又咋了?难不成比人命还重要?”
思琪转过身来,看着我。
“妈,你知不知道……”
“知道啥?”
“算了。”
她没说下去。
我看着她,觉得她就是在敷衍我。
“你不说也行,反正我跟程远说了,你们不离婚,他就别认我这个妈。”
思琪眼眶红了。
但她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慌。
她的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害怕。
但我不想示弱。
“你考虑清楚,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开始准备下一步。
我要去找程浩,让他去程远家闹一场。
我就不信,思琪能狠得下心,看着小叔子和侄女无家可归。
我给程浩打了电话。
“程浩,你明天带着闺女去你哥家。”
“去干嘛?”
“去让你嫂子看看,让你哥看看。”
程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别闹了。”
“我没闹。你听我的,明天去。”
程浩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答应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又酸又痛。
我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好。
但我没办法。
我看了那么多年,看思琪住好房子,穿好衣服,每个月拿一万多工资,再看看我小儿子住出租屋,在工地上打零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心里不平衡。
凭什么?
就凭你投胎投得好?
当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能让思琪继续在程家待下去。
她心里没这个家。
留下她,只会让程远跟她一伙,以后再也不管程浩了。
这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程远打了个电话。
“程远,今天回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程远在电话那头问:“啥事?”
“关于你跟思琪的。”
程远沉默了一下。
“妈,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只是让你做个选择。”
程远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手指头都在抖。
那天下午,程远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思琪没跟着。
我让他坐下,老伴程向东也坐在旁边。
“程远,我问你,你到底要不要跟思琪离婚?”
“你说话啊!”
“妈,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程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然后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行。”
“我答应你。”
“真的。”
“什么时候?”
“明天。”
我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有高兴,有心疼,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但我没细想。
“那行,你自己看着办。”
程远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突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恨,不是怒,也不是悲伤。
而是死一样的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向东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
“秀梅,你满意了?”
“你说实话,你后不后悔?”
我还是没说话。
我翻来覆去地想程远那个眼神。
越想越觉得心慌。
但我告诉自己,我没错。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程浩。
都是为了这个家。
05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响了。
是程远打来的。
“妈,我在民政局门口。”
“真去啊?”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
“妈,你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
我拿着手机,愣了好久。
他真的去了。
他真的去离婚了。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穿上衣服,骑着电动车,去了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程远和思琪已经坐在大厅里了。
两人都面无表情。
思琪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
程远坐在她旁边,低着头。
我走过去,站在旁边,没说话。
工作人员叫了他们的号。
两人站起来,一起走过去了。
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往里看。
他们坐在柜台前,工作人员问着什么。
两人都回答了,声音很轻。
然后有人在什么文件上签字。
我离得远,看不清。
但我看到思琪拿起笔,在一个角上签了字。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程远也签了,很快。
然后工作人员把什么东西递给他们。
是一本红色的本子。
两个人离婚了。
我站在外面,愣愣地看着。
心里空落落的。
思琪先从里面出来。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她会跟我说话。
“妈,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点了点头。
思琪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坐那说吧。”
我们走过去坐下。
“妈,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那套房子,我没骗你。”
“它真的动不了。”
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因为那套房子,我早就卖了。”
“卖的钱……已经拿去还了程浩的债。”
“你啥时候卖的?”
“去年。”
“妈,你只知道程浩借了十几万,但你不知道,他借的钱是从谁手上借的。”
“你知道那个放高利贷的人是谁吗?”
我摇了摇头。
“是我表叔。”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放高利贷的,是我表叔。”
“他欠的钱,第一笔就是我表叔出的。”
“我知道以后,连夜去找了我爸。我爸跟我表叔商量,最后决定把那笔钱还了。”
“那套房子,就是那个时候卖的。”
卖房的钱,除了还债,剩下的给了程浩,让他别再碰高利贷了。”
我坐在那里,感觉整个脑子都是空的。
“妈,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不是不肯借房子给程浩住,是因为房子已经不在了。”
“我没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心里难受。”
“你为我做那么多,我却……”
“妈,你别说了。”
思琪站起来,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我走了。你跟程远说一声,让他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耳边嗡嗡响,眼前发黑。
过了好久,我才站起来。
我看见程远从民政局里走出来。
我跑过去,拉着他。
“程远,思琪说的都是真的吗?”
程远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呢?”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
程远的声音很平淡。
“妈,我从小就知道你偏心程浩。”
“但我不恨你。”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把我逼到这一步。”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妈,我走了。”
“你……你去哪?”
程远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初春的风吹过来,冷得我直发抖。
我拿出手机,想给程向东打个电话。
手指头抖得按不准号码。
好不容易打通了,我听到程向东的声音。
“喂?”
“老程……”
“咋了?”
“程远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最后程向东只说了一句话。
我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路过的人都看着我。
我不在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毁了程远。
我毁了这个家。
06
从民政局回来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没出门。
程向东叫我吃饭,我不吃。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三件事。
第一件,是思琪坐在长椅上,跟我说那套房子早就卖了。
第二件,是程远回头看我那一眼。
第三件,是思琪说的那句话:“那个放高利贷的人是我表叔。”
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程浩借的钱,是从思琪表叔那借的。
然后卖房的还债,房子卖给了谁?
我不停地想这件事。
第四天,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
我去了程浩的出租屋。
程浩不在家。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回来。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妈?你咋来了?”
“我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借的那个高利贷,是不是从思琪表叔那借的?”
程浩愣了一下,低下头。
“说话。”
“……是。”
“你明知道那是她表叔,你还去借?”
程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我也是没办法了。”
“我没地方借钱,只有他那能借到。”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敢说。我怕你去找思琪。”
我看着他,心里又气又痛。
“你知道思琪为了你还债,把房子卖了吗?”
程浩愣住了。
“思琪把房子卖了,拿去还你的债。”
程浩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今天才知道。”
程浩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姐……我对不起她。”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辈子,到底在干什么?
我为了小儿子,亲自毁了大儿子的婚姻。
结果小儿子借的钱,就是从我大儿媳妇手里拿的。
现在思琪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婚姻也没了。
而我,这个当婆婆的,还天天上门去闹。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坐在程浩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久,我才开口。
“程浩,你恨我吗?”
程浩摇了摇头。
“妈,我不恨你。”
“你恨你哥吗?”
“也不恨。”
“你恨谁?”
程浩没说话。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老了。
明明才三十七,脸上却全是皱纹。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心疼的不只是他,还有程远。
还有思琪。
我做的这些事,到底值不值?
我从程浩那出来,骑上车,去了程远的公司。
我到的时候,程远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有啥好看的。”
他没抬头,继续收拾。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瘦了好多,眼窝凹陷,黑眼圈很重。
“程远,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行。”
“你打算怎么办?”
“再说吧。”
他收拾好东西,拎着包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
走到电梯口,他停住了。
“妈,你别跟着我了。”
“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没啥好说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
他的脸在门缝里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靠在墙上,眼泪又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天天给程远打电话。
他不接。
我去找他,他不见。
我去思琪的单位,她不愿意出来见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程向东从卧室出来了。
“我没折腾。”
“你还不承认?程远被你逼走了,思琪也被逼走了,你还想咋样?”
“你知不知道,程远辞职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他去外地了。”
“去……去哪了?”
“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关机。
又打,还是关机。
我放下手机,看着程向东。
“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因为你把他伤得太深了。”
程向东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秀梅,你觉得你公平吗?”
“什么?”
“你对两个儿子,公平过吗?”
“程浩从小就不如他哥会读书,你就偏着他。”
“程远什么都靠自己,你从来没夸过他一句。”
“现在呢?”
“程远被你逼得连家都待不下去了。”
“程浩呢?他那摊子烂账,还是思琪帮他还的。”
程向东摇了摇头。
“秀梅,你该好好想想,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开始回忆。
程远小时候读书很用功,每次考第一都很高兴地跑回来给我看成绩单。
我每次都只嗯一声,然后扭头继续给程浩喂饭。
程远十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我硬是让他自己走路去医院。
因为我要在家陪程浩写作业。
程远从来没哭过,也没闹过。
他只是越来越不爱回家。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说了一句“还行吧”,然后继续擦桌子。
程向东给了他一万块钱当学费,他还打了三年工才毕业。
而他结婚那年,程浩才二十五岁,我就开始张罗给他娶媳妇。
程浩结两次婚,我每次都出钱出力。
可程远结婚的时候,我连个红包都没给。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凭什么这么对程远?
就因为他是老大,就应该被亏待?
我哭了一整夜。
07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思琪的单位。
她在一家银行上班,柜台窗口前排着长队。
我站在外面等着,一直等到她中午交班。
思琪换了衣服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
“妈?”
“思琪,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就在这里说吧。”
“对不起。”
思琪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我对不起你。”
“你不该为程浩背这个锅。”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不住地道歉。
思琪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妈,其实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
“你心疼程浩,你想帮他,你才来找我。”
“比如?”
“程浩的事,不只是借钱那么简单。”
我愣了一下。
思琪犹豫了一下。
“程浩借的钱,我表叔本来是放给他的高利贷。”
“你知道后来是谁跟表叔说情,让他放低利息的?”
“谁?”
“是程远。”
“程远找了你表叔?”
“对。”
“妈,程浩第一次借钱的时候,程远就知道了。”
“他私下找了我表叔,让我表叔放低利息,让他慢慢还。”
“条件就是,别让程浩告诉你。”
“程远不想让你担心。”
我站在原地,听着思琪的话,眼泪不停地流。
“那后来……后来程浩又借钱去赌博,程远才知道他越陷越深。”
你逼我的时候,我已经跟程远商量过了。”
“程浩的债,我们会慢慢还。”
“但你不能逼我拿房子。”
我看着思琪,嘴唇在发抖。
“那套房子……卖的钱,不是还了债?”
“那笔钱,是还了程浩第一次借的本金和利息。”
“但后来他又借了第二次,第三次。”
“那些钱,我没法还了。”
“因为表叔生气了。”
“表叔说,程浩还了第一次,又借第二次,这是不讲信用。”
思琪看着我,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不肯帮你。”
“我是帮不了。”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
我二十年的偏心,二十年的折腾,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程远在背后默默帮我撑家
我却在前面把他的家拆了。
我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
思琪站在旁边,没走。
过了好久,她开口了。
“妈,你别蹲在这里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没动。
她把我扶起来,扶到路边的长椅上坐着。
我抬头看着她。
“思琪,你能不能原谅我?”
“原谅你什么?”
“原谅我毁了你的婚姻。”
思琪沉默了一会儿。
“真的?”
“但我不可能再跟程远复婚了。”
“因为我累了。”
“你……你一个人好好过。”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远。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程远的公司。
他已经辞职了,新来的经理不认识他。
我去他宿舍,房东说他已经搬走了。
我蹲在楼下,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
都不接。
最后我给他发了条短信。
“程远,妈错了。你回来也行,不回来也行。妈不逼你了。你好好的。”
他回了一条。
“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抱着手机,在路边哭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