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与疾病的战争,打了上万年。
大部分时候,人类是输的。
一百年前,肺炎能轻易带走一个壮汉。 七十年前,小儿麻痹症让无数孩子再也站不起来。 四十年前,艾滋病等于宣判死刑。 医学的进展,是用尸体堆出来的台阶。 每往上走一步,脚下都是数不清的名字。
但在所有这些战争中,有一场仗,人类几乎没赢过。
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阿尔茨海默、帕金森、肌萎缩侧索硬化。 名字一个比一个拗口,结局却出奇地一致。 确诊,恶化,衰竭,死亡。 没有任何例外。
肌萎缩侧索硬化,简称ALS,中国人叫它渐冻症。
这个病在1869年被法国医生夏尔科首次描述。 距今已经一百五十多年。 一个半世纪里,人类登上了月球,造出了核电站,发明了互联网,把芯片塞进了手表。 但在渐冻症面前,所有这些智慧都显得苍白无力。
病因不明确。 发病机制不清楚。 没有治愈方法。 甚至连延缓病程的手段都极其有限。 全球范围内,获批用于治疗渐冻症的药物屈指可数。 利鲁唑,1995年上市,能延长生存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依达拉奉,2017年获批,效果同样有限。
这就是渐冻症患者面对的现实。
一座冰山。 露出水面的只是极小一部分。 水下的部分,是极其复杂的基因突变网络、蛋白质错误折叠、线粒体功能障碍、氧化应激、谷氨酸兴奋性毒性、神经炎症、轴突运输障碍。 每一个术语背后,都是一整个科研团队穷尽一生都可能无法破解的谜题。
全球每年新增渐冻症患者大约十几万人。 中国的数字,大概在五万上下。 这个数字跟癌症、心脑血管疾病比起来,微不足道。 药企不是慈善机构。 研发一款新药的平均成本,十年前就超过了十亿美元。 面对一个患者群体有限、病因复杂、失败率极高的疾病,资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投入,不划算。
这就是渐冻症患者真正绝望的地方。
不是没得治。 是根本没人愿意给你治。 你连当小白鼠的机会都没有。 药企不会为你研发新药,科学家拿不到足够的经费,临床试验找不到足够的受试者。 这是一个完整的恶性循环。 患者越少,研发投入越少。 研发投入越少,药物越难出现。 药物越难出现,患者越是只能等死。
这个循环,已经转了一百五十年。
直到一个叫蔡磊的人,决定用肉身撞上去。
2019年,蔡磊确诊渐冻症时,刚满四十一岁。 按大多数人的标准,他已经在人生赢家这条路上跑得很远了。 中央财经大学税务专业毕业,先后在三家大型企业集团担任税务负责人,后来加入京东,参与推动了中国电子发票的诞生。 用世俗的眼光看,钱、地位、人脉,他都有了。
但渐冻症不看这些。
它不管你是什么职位,名下有几套房,银行账户里有多少个零。 它盯上你了,就从你的肌肉开始,一块一块地拿走。 先从四肢开始,手臂抬不起来,手指捏不住东西,走路开始绊跤。 然后是躯干,脖子撑不住脑袋,呼吸变得费力,吞咽越来越困难。 最后是言语功能,明明脑子清清楚楚,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整个过程中,意识是完全清醒的。 你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丧失所有功能,直到最后,呼吸衰竭。
蔡磊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医生告诉他,这个病的平均存活期,三到五年。
这是一个倒计时。 四十一岁,人生刚过半,突然被通知,你可能连五十岁都活不到。 大部分人面对这种消息,会崩溃,会绝望,会在哭完之后开始安排后事。 把剩下的日子过好,陪陪家人,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 没有人会责怪这种选择。 生命是自己的,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方式走完最后一段路。
但蔡磊选了一条几乎没有人会选的路。
他要自己找药。
不是等着药企来救他。 是他主动去找药企,找科学家,找投资人,找病友,把所有能撬动的资源全部撬动起来,硬生生搭建出一条渐冻症药物研发的加速通道。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药物研发是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系统工程,需要分子生物学、药理学、毒理学、临床医学等十几个学科的顶尖人才通力合作,需要动辄上亿的资金投入,需要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周期。 一个外行,一个病人,凭什么?
蔡磊的答案很简单。 就凭他快死了。
当一个人的生命只剩下倒计时,他会变得极其专注。 所有跟活下去无关的事情,都会被自动过滤掉。 所谓的面子、社交、人情世故,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能干的就干,不能干的创造条件也要干。 今天能推进一厘米,就绝不等明天。
确诊之后没多久,蔡磊就从京东离职了。
他开始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学习所有跟渐冻症相关的医学知识。 从基因靶点到蛋白通路,从动物模型到临床试验设计,从药代动力学到统计学显著性分析。 一个学税务出身的人,在四十岁之后,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神经科学专家。
他同时开始搭建患者数据平台。
这是整件事最核心的一步棋。 渐冻症药物研发最大的瓶颈之一,就是临床数据严重不足。 单个医院可能一年只能收治几十个患者,数据样本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支撑严谨的研究。 而且患者的病历资料分散在不同医院的不同系统里,格式不统一,信息不完整,几乎无法被有效利用。
蔡磊用自己的积蓄,请技术团队开发了一个平台,叫“渐愈互助之家”。 他开始一个病友一个病友地联系,说服对方把自己的病历资料上传到这个平台上来。 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 他用最笨的办法,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数据碎片,一片一片地拼成了一幅相对完整的拼图。
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由国家层面来推动的。
建立罕见病注册登记系统,是全球科学界的共识。 美国有,欧洲有,日本也有。 中国在这方面起步较晚,虽然也有相关项目在推进,但速度和覆盖面都还远远不够。 蔡磊没有等。 他知道自己等不起。 与其等待一个完善的体系从天而降,不如自己动手,先搭一个能用的框架出来。
这个平台后来积累了超过一万五千名渐冻症患者的详细数据。
这是一个金矿。
一万多份真实的、动态更新的、标准化的病例数据,对任何一家做渐冻症研究的药企或科研机构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它能帮助研究者更精准地理解病程发展规律,更高效地筛选潜在受试者,更科学地设计临床试验方案。 蔡磊把这个数据平台开放给所有愿意合作的科研团队,唯一的条件是,要快。
钱的问题同样绕不开。
科研是要烧钱的。 设备要钱,试剂要钱,动物实验要钱,临床试验更是天文数字。 一款新药从靶点发现走到上市,平均烧掉十多亿美元,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临床试验阶段。 蔡磊自己没有那么多钱。 他的积蓄,包括卖房卖车的钱,加起来几千万,扔进药物研发的池子里,水花都溅不起几个。
他开始找投资。
找风投,找产业基金,找愿意做慈善的企业家。 这个过程的艰难程度,外人很难想象。 投资人不是傻子。 渐冻症这个赛道,高风险,长周期,小市场,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生意。 你跟他讲情怀,他跟你讲回报率。 你跟他讲生命无价,他跟你讲退出机制。
蔡磊碰过很多钉子。
有人当面答应得很好,转头再无下文。 有人要求对赌,达不到预期业绩就怎样怎样。 有人干脆直接拒绝,说这种事情应该找红十字会。 他没有时间愤怒,也没有精力委屈。 这家不行,就下一家。 下一家还不行,就再下一家。 他用跑业务的方式跑科研,用做销售的劲头做公益。 姿态可以放得很低,但目标从来不会动摇。
直播带货后来成了重要的资金来源。
蔡磊的妻子段睿,在他确诊后辞掉了自己的工作,全职加入进来。 她在直播间卖日用品,卖食品,卖所有能卖的东西。 每一分利润,都投进了药物研发。 那些在直播间里下单的人,可能并不知道自己买的三箱纸巾,最终变成了实验室里某个培养皿里的细胞株。 但他们确实参与了这场豪赌。
科研方面的进展是实打实的。
蔡磊团队跟国内多家顶尖科研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建立了多个联合实验室,推进了多条药物管线的研究。 其中一些方向,已经从基础研究阶段进入了动物实验阶段,甚至临床前研究阶段。 针对特定基因亚型的药物研发,取得了令人瞩目的突破。
渐冻症不是一种单一的疾病。
它更像是一个症状相似的疾病家族,不同的患者,致病原因可能完全不同。 有些跟SOD1基因突变有关,有些跟TARDBP基因突变有关,有些跟C9orf72基因的重复扩增有关,还有大量的散发病例,原因至今不明。 精准医疗的思路是,根据不同的基因亚型,开发不同的靶向药物。 这比研发一款广谱神药要现实得多。
针对SOD1基因型的药物,是全球渐冻症药物研发中走得最快的细分赛道之一。
多家国际药企都在布局,其中一些管线已经进入了临床三期。 蔡磊的团队在这方面也投入了巨大的精力,推动了一款国产基因药物的研发进程,从早期的靶点筛选,到后来的动物药效评价,再到人体临床试验的申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但每一步都没有停下。
这款药后来在杭州打出了第一针。
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时刻。 国产渐冻症基因药物,从无到有,从实验室走向临床应用,背后是一个民间力量用最蛮不讲理的方式硬生生撞出来的路。
但蔡磊自己用不上。
他的基因型不匹配。 这个药救不了他。
他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那会儿他的面部肌肉已经不太能做出表情了。 他用眼控仪打字,说出来的意思是,我本来就不是为了救我自己。
这话听起来很悲壮,但可能也是事实。
从跳进这个坑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大概率等不到解药。 渐冻症药物研发的周期,按最乐观的估计也要五年以上。 他确诊的时候,存活期预估是三到五年。 算算时间就知道,他很可能赶不上。 但他还是跳了。
这已经超出了自救的范畴。
人在绝境中的反应,大致可以分成几类。 有的人选择接受,从容地走完最后的路。 有的人选择逃避,用各种方式麻痹自己。 有的人选择对抗,拼尽一切跟命运掰手腕。 蔡磊属于第三种,但他对抗的方式不是祈求奇迹降临在自己头上,而是试图改变整个游戏规则。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输掉这条命,但他要让后面的人赢。
这种心态,有点像打仗。
战场上,有人负责冲锋,有人负责掩护,有人负责牺牲。 总要有第一批冲上去的人倒在铁丝网前面,后面的人才有可能踩着尸体冲过去。 渐冻症这片阵地上,已经太久没有人发起冲锋了。 病友们被困在各自的战壕里,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碉堡喷吐火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蔡磊做的事情,就是第一个从战壕里站起来,对着身后喊,跟我上。
代价是巨大的。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从可以走路到坐轮椅,从可以说话到完全依赖眼控仪沟通,从可以自主呼吸到必须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四肢瘫痪,吞咽困难,咳痰都需要机器辅助。 这种程度的生活质量,很多人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无法忍受。
但他一直在工作。
躺在病床上,用眼球操控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消息,审阅文件,推进项目。 ICU里插着管子,还在关心实验数据有没有备份。 这不是什么钢铁意志,这可能更像是一种惯性。 一台机器一旦启动到最高转速,在没有完成既定任务之前,已经停不下来了。 哪怕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崩掉。
他身边聚集了一群人。
有科学家,有临床医生,有病友家属,有愿意陪他一起疯的志愿者。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但被同一件事情绑在了一起。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成功概率极低的事情,就像在暴风雨里划一艘小帆船,随时可能翻。 但船已经离岸了,回头跟前进一样危险,那就只能往前划。
病友群体被重新组织了起来。
以前,渐冻症患者是散落在各个角落的孤立个体,很多人从确诊到离世,都没见过第二个跟自己得一样病的人。 现在,他们在一个平台上相互能找到对方了。 虽然大部分时候,看到的都是坏消息,今天这个走了,明天那个走了。 但至少,他们在走之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种归属感,在绝境中是有价值的。
遗体捐献这件事,蔡磊推动了很大一批人。
渐冻症研究最关键的瓶颈之一,是缺少人脑组织样本。 动物模型再完善,跟真实的人体病理环境还是有差距。 要想搞清楚这个病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在患者去世后,对其脑组织和脊髓组织进行详细的病理学分析。 这件事情在中国推动起来非常困难,涉及到传统观念、伦理审查、技术规范等一系列复杂问题。
蔡磊带头签了遗体捐献书。
他建了一个人脑组织库的倡议,号召病友去世后把遗体捐献给医学研究。 响应的人很多。 这些人在做决定的时候,心里很清楚,捐献遗体并不能救自己,甚至大概率也救不了跟自己同一批发病的病友。 研究出成果需要时间,受益的很可能是五年后、十年后才确诊的那些人。 他们甚至不会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但他们还是签了。 有些病友留言说,这辈子被这个病折磨够了,希望用自己的身体,给后来者铺一截路。
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超越了医学范畴。
它是一种宣言。 宣告一群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用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重新夺回了属于自己的尊严。 命运可以夺走肌肉,夺走呼吸,夺走语言,但它夺不走一个人选择以何种姿态迎接终点的权利。
进口药的天价问题,也在被撬动。
之前全球唯一对渐冻症有明确延缓作用的药物利鲁唑,原研药一年费用几十万。 后来通过仿制药和国家谈判,价格大幅下降。 针对SOD1基因型的进口反义寡核苷酸药物,年治疗费用一度高达一百四十万人民币。 这个价格,绝大多数家庭根本无力承担。 蔡磊团队在推动国产替代药物研发的同时,也在不断呼吁和推动医保谈判、价格谈判。 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是,当你有了国产替代的可能性,进口药的价格谈判筹码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百四十万降到三十万,背后是整个生态系统被撼动之后,市场力量开始重新博弈的结果。
这已经形成了一种倒逼。
民间力量通过搭建数据平台、整合科研资源、加速药物研发、推动政策调整,硬生生在原本铁板一块的罕见病药物研发体系里,砸出了一道裂缝。 这道裂缝还很小,透进来的光还很微弱,但它证明了,这个体系的运转逻辑是可以被改变的。
六年的时间,不算长。
在药物研发的尺度上,六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很多药从立项到上市,十年是起步价,十五年是正常节奏,二十年也不罕见。 六年就想搞定一款新药,按传统路子走,是天方夜谭。 但蔡磊用六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情:传统路子可以被压缩。
怎么压缩? 用极致的效率碾压一切冗余流程。 行政流程能砍就砍,审批能走绿色通道就走绿色通道,合作方之间能省掉客套环节就省掉客套环节。 一个电话能说清楚的事情绝不等第二天开会,今天能签的协议绝不让律师再磨三天。 在正常商业环境里,这种节奏会让人觉得过于激进甚至不近人情。 但在救命面前,一切繁文缛节都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科研合作也被极大加速。
以前,一家药企想启动一个渐冻症项目,光是做文献调研、联系合作专家、筛选临床中心、招募受试者,就得花掉大半年。 现在,蔡磊的平台直接告诉你,中国有多少这个亚型的患者,分布在哪些省份,哪家医院能接这个临床试验,病人已经在平台上报备了意愿。 你只需要带着方案和资金来就行。 这种一站式服务,对科研机构和药企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它把决策成本和启动成本降到了最低。
于是资源开始聚拢。
越来越多的科学家愿意投入精力做渐冻症研究,因为数据有了,样本有了,合作机制有了。 越来越多的药企愿意投入资金做管线布局,因为路径清晰了,风险降低了,潜在回报看得见了。 这是一个正向循环的雏形。 虽然还很脆弱,但至少转起来了。
蔡磊自己怎么看这一切,外人不得而知。
他的公开表达,集中在呼吁、推进、感谢这几个层面。 他的私人感受,被严丝合缝地封闭在那副已经不太听他使唤的身体里。 人们只能从一些极其微小的细节里,去揣测这个人的内心世界。
他的眼控仪日记被媒体零星披露过一些。 有一次他写,孙悟空被压五指山,金箍棒也没离手。 这句话被很多人引用。 它确实太贴切了。 一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动弹不得,但手里还死死攥着他的武器。 身体被困住了,斗志没丢。 他在等,等一个从山下出来的机会。 或者等后来的人,拿起他的棒子继续往前打。
他的儿子小菜籽,是他为数不多会在公开场合流露柔软情绪的触点。
有一次生日,小家伙踮着脚去点蛋糕上的蜡烛。 那会儿蔡磊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面部肌肉完全僵死,医生判断他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但监护仪显示,那一刻他的血氧指数突然出现了剧烈波动。 段睿尖叫起来,说他在笑。 他的嘴角确实在抽动,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眼控仪打出来的字是:围棋赢爸爸了吗?
这个细节流传出来之后,很多人心里被揪了一下。
在铺天盖地的关于十亿投资、药物研发、平台搭建、遗体捐献的宏大叙事之外,这个人还是一个父亲。 他的儿子在学围棋。 他关心儿子赢没赢他。 哪怕他自己连拿起一颗棋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种极其日常的对话,在一个被渐冻症拖入战争状态的家庭里,显得珍贵到奢侈。
他的妻子段睿,扮演的角色极其特殊。
段睿是北大毕业的,在医药行业有多年从业经验。 她不是被动的照顾者,她是整个战役的核心指挥官之一。 蔡磊倒下之后,她是那个在外部世界冲锋陷阵的人。 对接药企,管理团队,盯项目进度,操盘直播,还得照顾丈夫的医疗护理。 她把自己逼成了一台永动机。 从商业精英到直播间里卖纸巾的主播,这个转变有多大,外人只能看到皮毛。 背后的狼狈、疲惫、崩溃的瞬间,她几乎从不示人。 有次在家里换尿管,操作过程中可能弄疼了蔡磊,蔡磊用眼控仪打出“对不起”三个字。 她笑着掉眼泪,说下次赔我个香奈儿。
这种对话,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两个人都知道,可能没有下次了。 甚至香奈儿这个梗,本身就是一个黑色幽默。 在这种时刻还能开玩笑的人,要么是已经完全麻木了,要么是已经达到了某种极高的境界。 这对夫妻的状态,更像是一对并肩作战了多年的战友,在战壕里一边躲避炮火一边互相递弹药,抽空还会骂几句脏话,开几句玩笑。 没那么多凄凄惨惨戚戚,就是硬扛,死扛,扛到扛不动为止。
抽屉里有一份离婚协议。
确诊那年蔡磊起草的,逼着段睿签字。 意思很明白,不想拖累她。 段睿的反应是把协议撕了。 这个情节在很多故事里都出现过,甚至显得有些俗套。 但它是真实发生的。 不是每个面对绝境的家庭都会做同样的选择,但他们家做了这个选择。 这个选择之后,就是六年的生死与共。 没有回头路。
医生在病历上写“医学奇迹”。
这是一个非常官方的表述。 对于渐冻症患者来说,存活超过五年,就已经算是突破了平均生存期。 蔡磊撑到了第六年,从纯粹的临床统计角度看,确实不容易。 但蔡磊自己对这个词的态度,是直接反驳的。 他眨着眼皮让眼控仪翻译:哪有什么奇迹? 不过是十亿换八千份病理报告,三百次试药,六十八场病友葬礼。
这几组数字,是整场战役的账本。
十亿,是已经烧掉和承诺投入的资金总额。 这些钱来自卖房卖车、直播带货、朋友借款、投资人押注、慈善捐赠。 一分一厘,都有来路。 八千份病理报告,是数据平台沉淀下来的核心资产。 三百次试药,是蔡磊自己以身为饵,用肉身去测试各种实验性药物的安全性数据。 每一次试药,都是一次对肝肾功能、免疫系统的极限挑战。 他中过毒,进过ICU,被抢救回来,然后继续试下一种药。
六十八场病友葬礼。
这个数字最沉。 沉到任何文字在它面前都显得轻飘飘。 这六十八个人,是他认识的,叫得出名字的,可能在平台上交流过的,可能一起开过线上会议的,可能是某个科研项目的受试者。 他们没等到。 一个接一个地掉队了。 每走一个,就少一个并肩作战的人。 但同时,每走一个,也意味着遗体捐献库多了一份样本,病理研究多了一份数据,后来者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这就是这场豪赌的真实面目。
它不是赌桌上那种潇洒地推出一堆筹码然后翻牌定输赢。 它是眼睁睁看着战友倒下,然后捡起他手里的枪继续往前冲。 它是明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每况愈下,还咬着牙用最后一丝力气去撼动一扇沉重到让人绝望的铁门。 它不是什么胜利,它甚至分不清输赢。 蔡磊可能最终等不到解药,他本人作为个体,输给渐冻症的概率依然极大。 但他亲手搭建起来的那套东西,那个平台,那套数据系统,那些正在推进中的药物管线,那些被整合起来的科研力量,会留在这个世界上。 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渐冻症真的有药可治的那一天,翻开功劳簿,第一页一定是他的名字。
全国自强模范奖杯送到家里的那天,蔡磊正在咳血。
奖状被搁在呼吸机旁边。 他用眼控光标划过一行感言,大意是,获奖的不是我,是咬碎牙也不低头的那些灵魂。 那个时刻,他推动的国产基因药正准备在杭州给第一位患者注射。 那个患者是SOD1基因型,跟蔡磊不匹配。 药救不了推动它诞生的人,但能救另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人。 那个人可能此刻正在家附近的公园里散步,并不知道几百公里外一个躺在呼吸机下的男人,跟他的命运已经发生了如此深刻的纠缠。
这一切,算不算赢。
如果赢的定义是个人被治愈,恢复健康,重新站起来走路,那还差得远。 如果赢的定义是,在一个近乎被遗忘的战场上,用仅存的筹码,逼着命运让出了半个身位,为身后成千上万的人撕开了一条缝隙。 那这场豪赌,可能已经赢了。
四十七岁。
六年前他刚过四十。 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 大部分人在这时候想的是升职加薪,换个更大的房子,带孩子去哪里度假。 他走进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河流。 河水的流向无法改变,他就改变河床的形状。 这条河最终会流到哪里,没有人知道。 但河道已经被他改变了。 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呼吸机还在响。
有规律的机械音,一下,一下。 每次吸气呼气,都是抢来的时间。 在这些抢来的时间里,还有多少药能被推进临床,还有多少数据能被分析出来,还有多少病友能等到曙光乍现的那一刻。 这些事情,都还在进行时。 故事没有完结。 这场仗,还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