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学家艾米丽·威尔逊又没忍住。作为2017年荷马史诗译本的译者——那本被诺兰亲口称为电影改编关键参考的译本——她再次把炮火对准了《奥德赛》,这次盯上的是影片对"宙斯之法"的诠释。

在《大西洋月刊》的新文章里,威尔逊直接挑明了诺兰剧本里的概念混乱。所谓"宙斯之法",在古希腊语境里叫xenia,是规范主客关系的款待法则:主人得善待客人,因为对方可能是微服出巡的神明。佩涅洛普的求婚者们对老狗阿尔戈斯和盲人欧迈俄斯的苛刻,算得上是对这条法则的明确践踏。但影片偏偏把话题拐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道德难题上——欺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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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出在特洛伊木马。电影把它塑造成违反"宙斯之法"的终极罪证:一件伪装成礼物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威尔逊的质疑很简单——荷马笔下的宙斯本身就是个狡猾的谋划者,不是什么反欺诈斗士。诺兰版本的众神之王却对欺骗行为异常强硬,尤其是在主客关系这块。影片里的头号反派、求婚者头子安提诺斯,他的恶行靠的是"当坏客人、当坏主人、外加一个让人看得挺乐呵的滑头骗子"这三板斧。

但真正让这位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觉得"说不通"的,是影片对木马计的道德定性。按剧本的逻辑,木马象征着"文明的崩塌"——因为它标志着好人奥德修斯也开始模仿反派,成了个满嘴谎话、不知感恩的客人。威尔逊的回应可以概括为:等等,你们是不是忘了故事背景?希腊人已经围攻特洛伊整整十年了。特洛伊人不是他们的"主人",是战场上拼杀了十年的敌人。一个围攻了十年的城池,最后靠木马破城,突然说这是"违反好客原则"?

她的原文更直白:"如果战争本身是坏的,那说最重要的转折点是使用木马而非阿伽门农一开始选择入侵特洛伊、以及奥德修斯屈服于帝国号令,这根本讲不通。"换句话说,诺兰的剧本在用道德焦虑敲打一个选错了战争节点的问题——你打都打了十年了,现在回头批判"攻城的方式不够体面",这个价值追问放在故事结构里,显得很拧巴。

威尔逊在文章结尾抛出了更狠的比喻:诺兰的《奥德赛》本身就是一匹特洛伊木马。"剧本大张旗鼓地强调人类善意的重要性,镜头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价值取向。在这个充满仇恨与虚假信息的时代,我们需要的不是欺骗性影像那套‘看上去的魔法’。我们需要的是能诚实面对同情心的代价与必要性的艺术——那种承认精神上的优越感未必能保护我们免于谎言的艺术。"

如果只看上面这段话,你会以为这是在影评版块发的一篇编导专业檄文。需要说明的是,威尔逊的领域是古典学,不是电影制作——这一点在之前的争议里已经被媒体多次提过。她第一篇专栏刊出时,原话是"为这个剧本写过任何一个部分都会让我感到羞耻",还批评诺兰的电影"缺乏心理、情感、政治和伦理的深度"。当时诺兰没有直接回应。

而对于威尔逊这次针对"宙斯之法"概念的具体攻击,这位奥斯卡获奖导演目前同样没有公开发声。